第三十九章 迷雾重重

沈清辞并未声张，而是寻了个由头亲自前往宣室殿，将此事密报了刘询。

刘询闻讯，惊怒交加，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摔得粉碎，眼中杀机毕露。他竭力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他们竟敢……竟真的敢对平君和她腹中的孩子下手！”他立刻唤出隐在暗处的两名心腹暗卫首领，下令不惜一切代价，暗中彻查那个名叫采薇的宫女以及所有可能接触过椒房殿饮食之人，尤其是昭阳殿那边过来的人，务求悄无声息，一击必中。

调查在阴影像蛛网般蔓延开来，进行得悄无声息，却异常迅速。然而，结果却出乎意料地“顺利”，顺利得令人心疑。暗卫几乎没费什么周折，便在采薇住处一个不起眼的墙角暗格里，搜出了一个质地普通的胭脂盒，打开后，下层赫然藏着少许淡褐色的粉末，经太医令秘密验看，确认是研磨精细的莞花根茎。人赃并获，采薇在当夜便被秘密逮捕，押入了暗卫的秘牢。

更令人诧异的是，采薇未经任何严刑拷打，在最初的惊慌过后，便异常“配合”地“供认不讳”。她声称自己是受已故霍显夫人的余党指使，因霍显生前对许皇后深怀怨怼，她为报旧主之恩，才铤而走险，将莞花粉末掺入皇后饮食中，意图谋害皇嗣，为旧主出气。她的供词条理清晰，动机听起来也合情合理，甚至还能准确说出几个早已在霍显倒台后被清洗掉的霍府旧仆名字，指认为“同党”。

一切证据链，都完美地指向了早已倒台、死无对证的霍显及其残余势力。

宣室殿内，烛火摇曳。刘询看着暗卫首领呈上的供词和那个胭脂盒，面色阴沉如水，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嗒嗒声。霍显余党？这个借口，未免太过“恰到好处”！霍显倒台已久，其党羽早已被霍光和他自己联手清洗得七零八落，侥幸残存的也都夹起尾巴做人，谁还有能力、有胆量在如今戒备森严的后宫，如此精准地对一国之母下手？这分明是弃车保帅、祸水东引之计！采薇是什么人？她是霍成君从府里带进宫的贴身侍女，是霍成君的心腹！没有她那位好皇后霍成君的默许，甚至是指使，一个小小的宫女，敢吗？有能力将时机和手段策划得如此周密吗？那背后是否还有……那个权倾朝野、连自己都要仰其鼻息的岳丈大人霍光的影子？刘询想到这里，脊背窜起一股寒意，他不敢再深想，却又不能不想。

若不顾一切彻查到底，线索必然直指霍成君，届时势必牵连霍光。眼下霍光权倾朝野，党羽遍布朝堂内外，其根基远未动摇，绝非与之彻底撕破脸的时机。一旦摊牌，不仅可能动摇国本，平君和未出世的孩子恐怕会更危险。可若就此罢休，将这明显的替罪羊推出去斩首了事，如何对得起昏迷数次、九死一生的平君？如何能保证霍成君乃至霍家日后不会变本加厉？

巨大的愤怒、憋屈与理智在刘询心中激烈交锋。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那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滔天怒火，做出了一个痛苦而现实的决断。他挥笔下旨，以“谋害皇嗣”十恶不赦之大逆罪，将宫女采薇及其供出的那几名早已成白骨或无关紧要的“霍显余党”（实则是被抛出来的替死鬼）公开处决，车裂于市，以儆效尤。对外则宣称，是皇帝英明，清除霍显逆党残余，护卫后宫安宁。然而，对皇后霍成君及她所居的昭阳殿，却未作任何申饬或处置，连一句重话都没有，仿佛此事从头至尾都与她们毫无干系。

旨意传出，后宫看似瞬间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波澜不惊。但知晓些许内情的宫人和低位嫔妃都心知肚明，这平静的水面之下，是何等的暗流汹涌。霍成君经此一事，虽未伤及根本，但也明显收敛了许多，至少表面上是如此，往椒房殿问候的脚步似乎也更“勤勉”了些。

沈清辞通过自己的渠道得知最终的处理结果后，心中一片冰凉，那寒意比数九寒天的冰雪更刺骨。她再次深切地感受到了皇权的冷酷与现实的权衡。天子的隐忍，恰恰印证了霍家的权势是何等滔天，连皇帝都不得不暂避锋芒。许平君和那未出世的小皇子的安危，在这残酷的政治博弈面前，竟也显得如此轻飘和脆弱。

她将这份寒意与警惕深深埋入心底，更加精心地守护在许平君身边。她亲自查验每一道膳食、每一碗汤药，夜间睡眠极浅，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惊醒，如同最警惕的母兽，寸步不离地守护着腹中幼崽的安危。她知道，霍成君及其背后势力绝不会善罢甘休，一次的失败只会让下一次的阴谋更加隐蔽，更加狠毒。而她自己，因屡次洞察并破坏对方的计划，恐怕也早已成了某些人必欲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肉中刺。

未央宫的夜晚，似乎也因此事而愈发漫长寒冷。沈清辞为许平君掖好被角，走到窗边，望着椒房殿窗棂外沉沉的、不见星月的夜色，心中充满了对未知未来的深深担忧。许平君不知内里详情，只模糊感觉气氛凝重，她虚弱地睁开眼，望着沈清辞紧绷的背影，轻声问：“清辞，陛下……会护着我们的，对吗？”

沈清辞身形微顿，迅速转身，回到榻边，回握住许平君冰凉的手，努力挤出一丝温暖而令人安心的笑容，语气坚定：“娘娘放心，陛下……和妾身，都会拼尽全力护着您和小皇子，一定。”然而，在许平君看不到的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化不开的凝重。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帝王的恩宠固然重要，但风雨来袭时，能依靠的，或许终究只有自己手中的力量和不变的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