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宫门陈情
关内侯府的朱漆大门紧紧闭着,门外甲胄摩擦的声音隐约可闻。府内的仆役个个屏息凝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发出一点声响。往日里尚有些生气的庭院,此刻静得像一座坟冢。
霍衍坐在书房窗边,手中握着一卷兵书,却半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他能看见禁军士兵铁青色的头盔在院墙外规律地移动。这不是护卫,这是监视——明晃晃的、毫不掩饰的监视。
“以观后效。”他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苦笑。陛下这是要把他放在火上慢慢烤,看他会不会跳,看他能熬多久。
门被轻轻推开,沈清辞端着一碗参汤进来。她将汤碗放在案几上,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院墙外那些晃动的影子。
“他们守了三日了。”沈清辞轻声说。
“会守更久。”霍衍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直到陛下做出最后的决定。”
沈清辞转过身,直视着他的眼睛:“你不能就这样等着。等待的结果,要么是陛下哪天想起你姓霍,一道旨意下来;要么是朝中那些想踩着你往上爬的人,再编造出什么罪证。”
霍衍放下兵书:“那我该如何?闯出去?还是上书自辩?清辞,这种时候,一动不如一静。”
“静到什么时候?”沈清辞的声音微微发颤,“等到太子都保不住我们吗?”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敲在霍衍心上。他沉默良久,终于问:“你想怎么做?”
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令牌是上好的白玉雕成,上面刻着小小的“奭”字——那是许平君临终前,悄悄塞给她的,说是若遇危难,可凭此令牌直入宫禁,求见太子或陛下。
“我要进宫。”她说,“去见陛下,问个明白。”
霍衍猛地站起身:“不行!如今这形势,你进宫就是自投罗网!陛下若迁怒于你——”
“陛下若真要迁怒,我们躲在府里就能逃过吗?”沈清辞打断他,目光坚定如铁,“霍衍,我不仅是你的妻子,我还是太子的医官,是平君姐姐托付的人。陛下…至少会听我把话说完。”
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让我去吧。总好过在这里,眼睁睁看着刀一点点落下来。”
霍衍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最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重重点了点头。
未央宫,宣室殿
沈清辞手持令牌,果然一路畅通无阻。守卫宫门的羽林郎见到令牌,面色微变,却不敢阻拦,立刻放行并遣人通报。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时,她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好奇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
宣室殿外的石阶漫长而冰冷。沈清辞在殿外跪候传召时,能听见殿内隐约的说话声,是陛下在和几位大臣议事。她跪得笔直,素净的衣裙在寒风中微微飘动,未施粉黛的脸庞在宫灯映照下,显出一种玉石般的坚毅。
不知过了多久,内侍终于出来传她入殿。
殿内灯火通明,刘询坐在高高的御座上,正在批阅奏章。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没有戴冠,看起来比平日随和些,但周身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却比从前更盛。沈清辞想起几年前第一次见他时,他还是个需要倚重霍光的年轻皇帝,如今…已然是真正的九五之尊了。
她走到殿中,行大礼跪拜:“臣妇沈清辞,叩见陛下。”
刘询没有立刻让她起身。他放下朱笔,目光落在她身上,平静地审视着。许久,才开口:“沈夫人此刻入宫,有何要事?可是为霍衍而来?”
声音听不出喜怒,就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沈清辞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坦荡:“陛下明鉴。臣妇此来,非为霍衍辩解。霍氏之罪,陛下已有圣断,臣妇不敢置喙。”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臣妇只想请问陛下,将如何处置霍衍?”
殿内静了一瞬。几个侍立在侧的内侍连呼吸都放轻了。
刘询微微挑眉:“哦?朕的诏书说得不够明白?‘暂不株连,以观后效’。”
“是,陛下说得明白。”沈清辞的声音依然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可臣妇愚钝,不明白陛下要‘观’什么‘效’?霍衍如今被禁军围府,形同软禁。外有兵戈环伺,内有惶惶之心。陛下令他‘以观后效’,是要观他会不会狗急跳墙?还是要观那些想落井下石之人,能编排出多少罪名攀咬他?”
她的声音渐渐高了些:“陛下曾言,信他忠诚。若真信他,何须‘观效’?若不信他,又何必留他性命,让他日夜煎熬?臣妇斗胆问一句——陛下是想要一个忠臣,还是想要一具不会说话的尸体?”
“放肆!”侍立在侧的中常侍厉声喝道。
刘询抬手制止了内侍。他盯着沈清辞,目光深邃难测。许久,他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笑。
“沈清辞,你果然还是这般直言不讳。”他缓缓道,“你可知道,就凭你方才这番话,朕就可以治你大不敬之罪?”
“臣妇知道。”沈清辞叩首,“但臣妇更知道,若今日不说,日后恐怕再无机会说了。霍衍是生是死,但凭陛下一言。臣妇只求陛下给个痛快,莫要让他——也莫要让那些还相信陛下公允之人寒心。”
刘询沉默了。
烛火在殿中跳跃,将他脸上的阴影拉长又缩短。他想起很多事——想起沈清辞救许平君时的尽心竭力,想起她在椒房殿守护太子的日夜不眠,想起她揭穿霍成君阴谋时的果敢聪慧…
还有霍衍。那个在昆明池之变时稳住北军的霍衍,那个将霍禹罪证亲手呈上的霍衍,那个在他亲政后谨小慎微、从不居功的霍衍。
良久,刘询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沈清辞,你问朕要如何处置霍衍。好,朕告诉你。”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停在沈清辞面前三步之处。帝王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无形的压力。
“霍光之罪,霍禹之逆,皆是铁证如山。霍家满门下狱,是咎由自取。”他的声音冰冷如铁,“霍衍虽有你所说的功劳,但他姓霍,这是不争的事实。他的身体里流着霍家的血,他的姓氏,就是原罪。”
沈清辞的心沉了下去。
但刘询的话还没说完:“不过,念在他举报霍禹有功,护卫太子有劳,也念在…”他顿了顿,“念在平君的情分上,朕可以网开一面。”
沈清辞猛地抬头。
刘询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死罪可免。但,朝廷,再无他立足之地。”
“你回去告诉他,朕可以保全他性命,甚至保留他的关内侯爵位,让他做个富家翁,安稳度日。”刘询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但是,他必须交出手中所有兵权,辞去一切官职。从此之后,安分守己,做个富贵闲人,永不踏入朝堂半步,永不干涉朝政。”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这是朕的底线,也是他能得到的最好结局。你听明白了吗?”
沈清辞跪在那里,浑身冰凉。
她听明白了。陛下这是要霍衍自断羽翼,自废武功,从此做一个无害的、只能仰仗皇恩活着的废人。这是仁慈,也是最残忍的惩罚——对一个曾经征战沙场、胸怀抱负的将军来说,比死更难受。
但她更明白,这是陛下能给的最大让步。在霍家谋逆大案的风口浪尖上,能保住性命,已是天恩。
许久,沈清辞深深叩首,额头触地:“臣妇…明白了。谢陛下隆恩。”
她的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木头。
刘询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恢复了帝王的淡漠。他挥了挥手:“去吧。告诉霍衍,朕给他三日时间考虑。三日后,朕要看到他的辞表。”
沈清辞再次叩首,起身,倒退着离开大殿。她的背影在宫灯的映照下,显得单薄而孤独。
走出宣室殿,夜风扑面而来,冷得刺骨。沈清辞握紧了袖中的令牌,那玉质的冰凉一直透到心底。
她抬头望了望未央宫高耸的宫墙。墙内是九五之尊,一言定生死;墙外是她等待的丈夫,和她要守护的家。
三日后,霍衍会如何选择?
沈清辞不知道。她只知道,无论他选择什么,她都会陪着他。
夜色如墨,宫道漫长。她一步步向外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