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绝境奔走
霍衍下狱的消息,在长安城并未掀起太大波澜。权贵们茶余饭后叹息几声“可惜”,便转头议论起魏相新推的盐铁专营之策。唯有少数明白人心里清楚:这是要赶尽杀绝了。
关内侯府大门紧闭,沈清辞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长安城舆图。她用朱笔在几个位置做了标记——廷尉府、丞相府、丙吉府邸、太子宫…笔尖在“廷尉府”上重重一点,墨迹晕开。
“夫人,”老管家推门进来,低声道,“宫里传话,说太子殿下近日睡得不安稳,想请夫人入宫看看。”
沈清辞抬眼。这是刘询给她的最后一点特许——以太子医官身份入宫探视。她心知肚明,这可能是唯一传递消息的通道。
“备车。”她起身,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里面是半片青铜虎符——霍衍留给她那枚。她将锦囊贴身藏好,又取出一包安神药材。
未央宫,太子寝殿
五岁的刘奭确实睡得不好,小脸有些苍白。见到沈清辞,孩子扑进她怀里:“沈婶婶,霍叔父什么时候回来?”
沈清辞心中一痛,柔声道:“很快。奭儿要乖乖吃药,好好睡觉,霍叔父知道了才会开心。”
她借诊脉之机,将一张字条塞进随侍宫女袖中——那是霍衍旧部、现任太子卫率王忠的妹妹。字条上只有两个字:“丙吉”。
王宫女脸色微变,轻轻点头。
诊视完毕,沈清辞正要告退,却在殿外廊下遇见了丙吉。这位素来沉稳的御史大夫,此刻眉头深锁,见到她,只微微颔首。
“丙大人,”沈清辞躬身行礼,声音极轻,“妾身夫君蒙冤,望大人…”
“沈夫人,”丙吉打断她,目光扫过四周,声音压得更低,“廷尉府如今是张汤主事,他是魏相的人。陛下…也有陛下的难处。”
沈清辞心中一沉。丙吉这话,等于告诉她:此事牵涉太深,连皇帝都被掣肘。
“妾身只求一个公道。”她抬眼看着丙吉,“霍衍有没有罪,大人心里清楚。”
丙吉沉默良久,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她:“城南‘墨香斋’的掌柜,曾欠我一个人情。夫人若需要查验笔墨纸张的年份…或许用得着。”
沈清辞接过玉佩,指尖冰凉。这是暗示她,从“物证”入手。
三日后,城南暗巷
沈清辞戴着帷帽,坐在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里。驾车的是霍府最忠心的老家将霍忠,他年轻时曾跟着霍光走南闯北,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些。
“夫人,”霍忠压低声音,“到了。”
车停在一处僻静院落前。开门的是个干瘦老者,见到霍忠,连忙让进去。
“这位是赵七,”霍忠介绍,“原在廷尉府做文书,因…因账目不清被黜。”
沈清辞摘下帷帽,取出一袋金饼放在桌上。赵七眼睛一亮,却又犹豫:“夫人,不是小人不愿说,实在是…廷尉府现在查得严,张汤大人手段厉害…”
“我只问一件事。”沈清辞盯着他,“霍禹招认关于霍光罪状那夜,发生了什么?”
赵七脸色变了变,左右看看,凑近些:“那夜…小人值夜。亥时三刻,丞相府的长史周明来了,拿着魏相的手令,说要单独提审霍禹。张汤大人亲自陪同,把我们都支开了。”
“他们待了多久?”
“快一个时辰。”赵七回忆着,“小人当时去送茶水,在门外隐约听到…霍禹在哭,周明好像在说什么‘你招了,保你全尸’…后来霍禹就招了那些话。”
沈清辞心跳加速:“供状是你记录的?”
“不是。”赵七摇头,“是周明带来的书吏记录的。那供状…小人后来偷偷看过,字迹是像霍禹的,但有几处用词…不像武人说话。”
“比如?”
“比如‘专权欺君’这个词,霍禹平时说话粗鄙,哪会用这么文绉绉的词?还有‘窥伺神器’…这像是读书人写的。”
沈清辞又问:“周明带来的书吏,你可认识?”
赵七苦笑:“认识。叫陈平,是魏相门下清客,专替魏相起草文书。这人…三日前突发急病死了。”
又一条线索断了。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霍禹的心腹管家,真是意外落井?”
赵七的脸色更难看了:“夫人…这话小人不敢说。但管家落井那夜,有人看见周明去过霍禹府上。”
够了。这些碎片拼在一起,真相已呼之欲出。
魏相指使周明逼供霍禹,伪造供词,将霍光也拖下水。霍禹的管家知道内情,被灭口。现在,他们还要用同样的手段,把霍衍也钉死。
关内侯府,深夜
沈清辞对着烛火,将赵七的话反复咀嚼。她手中有三条线索:
霍禹供词用词异常——需找精通文墨之人验证
陈平已死,但或许留有其他手稿
管家“溺毙”存疑
但每一条,都困难重重。魏相权倾朝野,要查他的门客?要验尸?谈何容易。
“夫人,”霍忠敲门进来,“打听到了。陈平死后,家中只余老母,魏相府给了抚恤,但…陈平的书稿都被收走了。”
“全部?”
“说是全部。”霍忠顿了顿,“但陈平生性好酒,常去西市‘醉仙楼’,有时喝醉了就在账本上写诗…那掌柜或许留了些。”
沈清辞眼中一亮:“备车,去西市。”
醉仙楼,账房
掌柜是个精明的中年人,见到沈清辞的玉佩,态度恭敬许多。这是丙吉的信物。
“陈先生啊…”掌柜翻着厚厚的账本,“是常来。喝醉了就爱在账本空白处涂写,小人说过他几次…”
“那些账本还在吗?”
“在是在,”掌柜为难,“但去年腊月,丞相府的人来收过一次,说陈先生欠了府中笔墨钱,要用书稿抵债。小人把有他字迹的账页都撕下来给他们了。”
沈清辞的心又沉下去。
掌柜想了想,忽然道:“不过…有一本小册子,陈先生忘在这里的,小人当时忙,随手塞在柜台下,后来忘了。”
他蹲下身,在柜台底摸索半天,掏出一本沾满灰尘的小册子。册子只有巴掌大,封皮上写着《酒中杂记》。
沈清辞颤抖着手翻开。里面是陈平酒后随手记的杂诗、随笔,字迹潦草。她一页页翻着,忽然停在一页上。
那是一首讽刺时政的打油诗,其中两句:
“假作真时真亦假,权相门庭笔墨赊。”
下面还有小注:“今奉命拟霍氏供状,字字诛心,可笑可笑。”
就是它!
沈清辞几乎要握不住册子。这是铁证!证明陈平参与伪造霍禹供词!
但紧接着,她看到最后一页,心彻底凉了。
那是陈平死前三日写的:
“周明赐酒,味辛。恐命不久矣。若吾死,焚此册。”
显然,陈平知道自己会被灭口。而这本册子…之所以还留着,是因为掌柜忘了。
可这够吗?一本酒醉后的随笔,能扳倒当朝丞相吗?魏相完全可以说,这是陈平胡言乱语,或是沈清辞伪造。
更致命的是——霍禹已经死了,陈平也死了,管家也死了。所有可能的人证,都死了。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沈清辞抱着那本小册子,坐在马车里,看着长安城的夜色。灯火阑珊处,是丞相府巍峨的轮廓。
对手太强大了。强大到几乎不留破绽。
她想起霍衍下狱前那一眼。想起刘奭问她“霍叔父什么时候回来”。
不能放弃。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
沈清辞低头,看着手中册子上陈平的字迹。忽然,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在“奉命拟霍氏供状”那句旁,有另一个更淡的笔迹,像是有人用指甲划的:一个“周”字。
周明。
如果陈平留下了证据…会不会在周明那里?
可周明是魏相心腹,要怎么接近?
马车驶过关内侯府时,沈清辞忽然道:“调头,去丙吉大人府上。”
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有些险,必须冒。
既然人证都死了…
那她就让死人开口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