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祠堂对峙
自那夜沈清辞献上“将计就计”之策,已过去三日。
这期间,霍衍的“病情”在外人看来,依旧沉重。太医每日照常来诊脉,开些不痛不痒的方子。霍显送来的那瓶“九转还魂丹”,沈清辞并未真让霍衍服下,而是用她连夜秘密配制的、与丹药外形气味极为相似的替代品调了包。霍衍则继续扮演着一个时而清醒片刻、大多时间昏睡的重伤之人,暗中却借着沈清辞从药库带回的各种药材,悄悄调理身体,恢复元气。
沈清辞的日子则依旧难熬。膝盖的伤在霍衍所赠药膏和自己偷偷配制的药酒调理下,肿痛稍减,但每日仍需前往西跨院后的药库“当值”。分拣、晾晒、捣药……都是最磨人、最损耗眼力体力的活计。药库管事是霍显的心腹,得了吩咐,对沈清辞格外“关照”,派给她的永远是最重、最脏、最易出错的活,动辄斥骂。同在此处做事的其他仆妇,也多是见风使舵之辈,见她失势,又是罪臣之女,多有不屑与刁难。
但她都默默忍下了。每日酉时,她依旧会准时出现在祠堂门口,但守门的老仆不知得了谁的命令,并未如霍显吩咐的那般让她进去长跪,只是含糊地说“今日不必了”,便将她挡在门外。沈清辞心知这是霍衍的安排,也不多问,转身便回。如此两日,消息想必早已传到霍显耳中。
她在等,等霍显按捺不住,等这场“将计就计”真正拉开序幕。
第四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霍衍院中的一名亲卫便来到西跨院,传话道:“将军请沈姨娘即刻前往主院。”
沈清辞心下了然。该来的,终究来了。她换了身略整洁的素色衣裙,用冷水拍了拍脸,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又仔细检查了袖中暗袋——那里空空如也,重要的东西,早已不在她身上。
主院正堂的气氛,与三日前沈清辞独自前来时截然不同。堂中早已坐了好几位霍家旁支的叔伯长辈,个个面色凝重,目光闪烁。霍显依旧端坐在主位,手里捻着佛珠,只是今日捻动的速度明显快了许多,暴露了内心的不宁。她看到沈清辞跟在霍衍身后进来,脸色瞬间一沉,捏着佛珠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霍衍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深衣,腰间束着玉带,头发用一根简单的墨玉簪绾起。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唇色偏淡,但眼神锐利清明,身姿挺拔,行走间虽能看出刻意放缓步伐以显“虚弱”,但那股久经沙场沉淀下来的威势,却无论如何也掩不住。他径直走到主位——霍显所坐位置的左手边、象征着家主权威的另一张紫檀木太师椅前,毫不犹豫地坐了下去。
这个举动,让堂中所有人,包括霍显,瞳孔都是猛地一缩。
“衍儿,你这是何意?”霍显强压着怒意,声音因紧绷而显得有些尖利,她先发制人,矛头直指沈清辞,“这罪女该去祠堂赎罪,谁准她起来的?你带她来这里做什么?还有没有规矩了!”
霍衍像是没听见她前半段话,只侧头对站在一旁、垂手而立的沈清辞淡淡道:“你也坐。”他指了指自己下首的一张空着的绣墩。
沈清辞依言,默默走过去,在那张绣墩上坐下,姿态恭顺,眼观鼻,鼻观心。
霍显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霍衍,声音因愤怒而颤抖:“霍衍!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长辈!还有没有霍家的家法!让一个戴罪之身的贱妾登堂入室,与你我同坐,你……你简直是疯了!”
“长辈?”霍衍终于缓缓抬眼,看向霍显。那目光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像腊月屋檐下垂挂的冰棱,直直刺向霍显,“一个毒杀侄媳、谋害子侄的长辈?”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正堂。
“轰”的一声,堂中几位旁支长辈猛地坐直了身体,难以置信地看向霍衍,又看向霍显。霍显更是浑身剧烈一震,手中的佛珠“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珠子四散滚落。她脸上血色尽褪,瞳孔缩成了针尖,嘴唇哆嗦着,指着霍衍:“你……你胡说什么!放肆!简直是血口喷人!你敢污蔑尊长!”
“我是不是胡说,您心里,应该最清楚。”霍衍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从怀中不疾不徐地取出三张折叠整齐的纸,用两根手指拈着,轻轻一甩,那三张纸便飘落在霍显面前的紫檀木茶几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纸张泛黄,边缘磨损,透着岁月的痕迹。
“药方,账目,密信。”霍衍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霍显,十五年前,你买通太医署药丞王临,用这张方子上的慢性剧毒,长期下在我母亲的安神汤中,最终将她毒杀,一尸两命。事后,你以黄金千两和保他侄女入宫为妃为酬,让王临守口如瓶,并利用霍家权势,助他坐上太医署院判之位。”
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如刀,牢牢锁住霍显骤然惨白、写满惊骇的脸:“如今,你见我追查母亲死因,怕真相败露,竟又故技重施,勾结王临,弄来西域奇毒七星海棠,在宫中对我下毒,欲将我置于死地,为你儿子霍禹彻底扫清障碍。”
“霍显,”霍衍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十几年的滔天怒火与恨意,“你真当这霍家,是你一手遮天、可以任由你谋害至亲、戕害子侄的地方吗?!”
“不!不是!这是伪造!全是伪造的!”霍显像是被毒蛇咬了一般,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歇斯底里地尖叫,手指颤抖地指着那三张纸,又猛地转向沈清辞,眼中迸射出淬毒般的恨意,“是你!是你这个妖女!是你蛊惑了衍儿!是你伪造了这些污蔑我的东西!衍儿,你醒醒!这贱人是沈岳的女儿,她恨我们霍家,她是来报仇的!她是来搅得我们霍家不得安宁的!”
她转向堂中几位脸色惊疑不定的旁支长辈,疾声厉色:“诸位叔伯都看看!看看这妖女使的什么手段!竟敢伪造证据,污蔑主母!来人!快来人!将这妖女给我拿下!乱棍打死!”
门外的家丁早已闻声聚拢,此刻听到霍显厉喝,几个身材魁梧的家丁应声冲了进来,直奔沈清辞。
沈清辞端坐不动,甚至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我看谁敢!”
霍衍猛地一拍身旁的茶几,紫檀木桌面发出一声沉闷巨响,震得几上的茶盏都跳了起来。他虽重伤未愈,脸色苍白,但久经沙场、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那股杀伐决断的凛冽气势,在这一刻轰然爆发!他并未起身,只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去,那几个冲进来的家丁便如同被无形的寒冰冻结,僵在原地,进退不得,脸上露出惧色。
“霍衍!你……你敢纵容这妖女,还敢阻拦家法?!”霍显气得浑身发抖。
霍衍缓缓站起身。他个子很高,站起来时,自然而然地形成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他一步步,走到霍显面前,停住。两人距离极近,霍显甚至能看清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冰冷刺骨的恨意与杀机。
“霍显,我给你两个选择。”霍衍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让堂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最终宣判般的冷酷。
“一,你自己承认罪行,交出主母对牌、账册、库房钥匙,自请去家庙清修,了此残生。看在你姓霍的份上,我可以给你留最后一点体面,不将此事公之于众,不牵连你儿子霍禹。”
霍显的呼吸骤然急促,眼中充满恐惧和不甘。
“二,”霍衍顿了顿,声音更冷,“我将这药方、账目、密信,连同王临这个活口,一并呈交廷尉,按《汉律》,毒杀至亲,主谋当处‘弃市’,从犯亦难逃极刑,并祸及子孙,抄没家产。霍显,你选。”
“弃市”二字,像两把重锤,狠狠砸在霍显心口。她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她死死盯着霍衍,又看看地上那三张仿佛在嘲笑她的纸,再看看堂中那些旁支长辈或惊疑、或畏惧、或幸灾乐祸的眼神,最后,目光落在门外那些不敢上前的家丁身上。
她知道,大势已去。霍衍既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拿出证据,必然是有了完全的准备。王临……那个废物,恐怕已经落在霍衍手里了!否则霍衍怎敢如此笃定?
“霍衍!!”霍显猛地嘶吼出声,声音凄厉刺耳,带着无尽恨意,“我是你叔祖母!是霍家主母!是霍光的正妻!你敢如此对我,霍光不会放过你!等他回来,定要你好看!”
“叔祖父那里,我自会给他一个交代。”霍衍面无表情,语气没有丝毫波澜,“至于霍家主母……”
他转过身,面向堂中众人,声音清晰而坚定地传遍每个角落:
“从今日起,霍显德行有亏,谋害至亲,不配再掌霍家中馈。霍家内务,暂由三婶(霍家另一位德高望重的旁支夫人)代为打理。待叔祖父回府,再行定夺。”
这句话,等于正式剥夺了霍显的主母之权。
霍显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颓然跌坐回椅中,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她看着霍衍,看着这个她从小看着长大、一直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侄孙,忽然疯狂地大笑起来,笑声凄厉癫狂,在空旷的正堂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好……好一个霍衍……我真是小看你了……我真是……小看你了啊!”她笑着,眼泪却从眼角滑落,不知是恨是悔,“今日你逼我至此,夺我权位……好,我选第一条!我去家庙!但霍衍,你给我记住——”
她猛地止住笑,死死盯住霍衍,眼中是刻骨铭心的怨毒,一字一句,像是诅咒:
“今日之辱,他日,必有人替我十倍、百倍地讨回来!你等着!你们……都给我等着!”
“那是后话。”霍衍对她的威胁恍若未闻,只伸出右手,掌心向上,语气淡漠,“现在,请交出对牌、账册、库房钥匙。”
霍显死死盯着他摊开的手掌,胸口剧烈起伏,最终,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颤抖着手,从怀中摸出一枚沉甸甸的、代表着霍家内宅最高权力的赤金对牌,又解下腰间一串叮当作响的钥匙,狠狠地、用尽全身力气摔在霍衍面前的茶几上!
“砰!哗啦——”
对牌与钥匙砸在坚硬的紫檀木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霍显不再看任何人,站起身,踉踉跄跄,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正堂。那背影,瞬间佝偻苍老了十岁,再无往日半分主母威仪。
堂中一片死寂,落针可闻。几位旁支长辈面面相觑,神色复杂至极。有人震惊于霍显竟真做出如此骇人听闻之事,有人惊惧于霍衍的手段竟如此雷厉风行、不留情面,也有人暗自盘算着霍家权力格局突变后自身的利弊。
霍衍却像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转身,看向一直安静坐在绣墩上的沈清辞,语气缓和了些许,但依旧带着惯常的简洁:“你先回去歇着。膝盖的伤,记得按时敷药,这两日不必去药库了。”
沈清辞起身,向他及堂中几位长辈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轻声应道:“是。”
然后,她转身,步伐平稳地退出了这气氛几乎凝滞的正堂。
走出门,清晨的阳光正好,金灿灿地洒满庭院,有些刺眼。沈清辞在廊下停了片刻,抬手微微遮了下眼睛,然后,她回过头,透过敞开的堂门,朝里面看了一眼。
霍衍还站在堂中,背对着门口,身姿挺拔如松,像一杆宁折不弯、直刺苍穹的长枪。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为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也在地面上投下了一道长长的、孤峭的影子。
堂内,隐约传来几位长辈压低的、带着敬畏与讨好的询问声,以及霍衍冷静清晰的应答。
沈清辞收回目光,转身,沿着洒满阳光的回廊,慢慢朝西跨院走去。
膝盖依旧有些隐痛,但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霍家的天,真的变了。
而她与霍衍之间,始于那夜祠堂冰冷地砖上、以三张染血旧纸为契的“交易”,也终于在这一场雷霆交锋、尘埃落定后,正式拉开了序幕。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但至少,她不再是独自一人,在黑暗中摸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