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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臣之妻的逆袭

共 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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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雪满新芽

地节五年,春

小院墙角那株老梅,在开尽最后一抹嫣红后,悄然谢幕。可就在那遒劲的枝干旁,几簇鹅黄色的嫩芽,已怯生生地探出头来,在料峭春风中,舒展成一片惹人怜爱的新绿。

日子,便在这新绿渐染中,一天天流过。

霍衍是真的“习惯”了。这“习惯”并非易事。第一次生火,浓烟呛得他眼泪直流,灶膛里的火苗却始终半死不活;第一次炒菜,盐放多了齁咸,青菜炒得焦黑;第一次下地,分不清秧苗和杂草,差点把沈清辞悉心培育的药苗当野草拔了。他看着自己那双曾经挽强弓、执利剑、如今却因不惯农活而磨出水泡、沾满泥土的手,有过片刻的怔忡。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笨拙地、一遍遍地学。

菜园里,他种的青菜总招虫子,叶片被啃得七零八落。沈清辞便教他用草药煮水喷洒,或是引来些吃虫的鸟儿。渐渐地,那方小小的菜畦,竟也有了些模样,虽不丰茂,却也青翠可喜。

每隔五日,是霍衍最期待的日子。他会换上最整洁的衣衫(仍是布衣,但浆洗得干净挺括),早早赶到丙吉府邸侧门。不久,穿着朴素儒衫的刘奭便会由老仆陪着出来。孩子又长高了些,见到他,眼睛亮晶晶的,规矩行礼后,便会忍不住小跑过来,牵住他的手,叽叽喳喳说着学堂里的趣事。霍衍会送他回小院,沈清辞早已备好他爱吃的点心。午后,霍衍在院中教他些强身健体的基础拳脚,沈清辞则检查他的功课,教他辨认几种常见草药。黄昏时分,再亲自将他送回丙吉府。一来一回,是霍衍一周中最踏实的时光。

长安城关于霍家的议论,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终归平静。魏相一党被彻底清算,朝堂气象为之一新。刘询励精图治,提拔的寒门士子中,真有几位是当年沈清辞在民间行医时,救助过的贫寒书生。他们入朝后,还曾悄悄来小院拜谢,被沈清辞以“不必声张,但求为国为民”婉言劝回。

市井坊间,偶尔还能听到“霍衍”的名字。

“西市尾巴上那家‘霍氏武堂’,看见没?教拳的师父,听说就是从前那位…”

“哎哟,可不敢胡说!不过教得是真不错,我家那皮小子送去学了俩月,身子骨结实多了,也懂规矩了。”

“可惜喽,那般人物…”

“嘘!莫谈国事,莫谈国事…”

霍衍有时去市集采买,能听见这些压低的议论。他只是平静地挑拣着摊上的青菜豆腐,讨价还价,仿佛他们谈论的是另一个不相干的人。战神?将军?都像上辈子的事了。如今,他是霍师傅,靠着教十几个孩童习武强身,收取些微薄的束脩,加上沈清辞的诰命俸禄,日子清简,却也能维持。

沈清辞的一品诰命夫人身份,是刘询特意保留的体面。她每月仍需入宫一两次,为日渐年长的上官太后、或是其他妃嫔请平安脉。宫中赏赐时有时无,有时是几匹寻常的松江棉布,有时是几匣御膳房精致的点心。最厚重的一次,是上官太后感念她当年在殿上直言,又怜她生活清苦,赏了一支品相极佳的高丽参。

沈清辞从不推辞,恭敬谢恩。回府后,她量着霍衍的身形,用那些布匹为他缝制新衣,针脚细密匀称。点心则分成小份,让霍衍带去武堂,分给那些家境同样不宽裕的学徒孩童。那支人参,她用干净的桑皮纸包好,放入小木匣,仔细收在药柜最上层,对霍衍说:“这个留着,应急。”

日子如院中那口老井的水,波澜不兴,却清澈见底,实实在在。

变故,来得平静却惊心。

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霍衍刚送走最后一个学徒,正在收拾院中的兵器木架。门被轻轻叩响。

来的不是惯常传旨的内侍,而是太子刘奭身边的掌事嬷嬷,一位面容慈和、眼神清正的老妇人。她只带了一个小宫女,衣着朴素,像是寻常探访。

“霍师傅,沈夫人。”嬷嬷行礼,从怀中取出一封没有封套的信,纸质普通,字迹稚嫩却工整:

“霍叔父,沈婶婶,见字如面。奭儿近日读《史记》,至李将军列传,太史公言‘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又闻父皇与师傅们论及边事,言及敦煌烽燧。奭儿心中想念,夜不能寐。父皇尝抚儿首叹:‘汝霍叔父,国士也。勇毅忠纯,堪为楷模。待汝长成,当效之。’今托嬷嬷带此信与一物,聊表思念。春日风燥,望叔父婶婶善自珍重,勿以奭儿为念。奭儿叩首”

随信,还有一个巴掌大的普通木盒。打开,红绸衬底上,静静卧着一枚孩童巴掌大小的青铜虎符。形制与真正的调兵虎符一般无二,却是缩小了许多倍的玩具,边缘圆润,显然是怕伤了孩子的手。虎符身上,用极细的刀工刻着两个小字:“长安-敦煌”。

霍衍拿起那枚小小的虎符。青铜冰凉,入手却仿佛有千钧之重。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失去母亲、在深宫中如履薄冰的孩子,是怎样小心翼翼地保存着这份惦念,又是怎样鼓起勇气,托付最信任的嬷嬷送出这份礼物。“长安-敦煌”,这哪里是孩童的玩具,分明是一个孩子,用他最真挚的方式,在说:我记着你从哪里来,记着你该在哪里。

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春风拂过,带来隔壁炊烟的味道和孩童的嬉笑。他握着那枚虎符,目光越过低矮的院墙,望向远方宫阙巍峨的轮廓。

沈清辞无声地走到他身边,轻轻将头靠在他肩头。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

“后悔吗?”良久,她轻声问,问的或许是这退隐的选择,或许是这半生浮沉。

霍衍摇了摇头,目光从远方收回,落在院中那畦新绿的菜苗上,又落在妻子已有了细纹的眼角。

“不后悔。”他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风雨过后的平静,“至少,我还能笨手笨脚地学种菜,惹你发笑。至少,你那些救人的本事,还没被我这个学生气跑。”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冰凉的虎符,看向皇城的方向,眼底有复杂的光流转,“至少…奭儿他,还记得我这个没用的叔父。这比什么爵位俸禄,都重。”

暮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依偎在一起。隔壁武堂里,传来孩子们练习拳脚的呼喝声,稚嫩,却充满了蓬勃的、向上的力量。那声音穿过院墙,在小院中回荡,竟是这平凡午后最动听的乐章。

霍衍和沈清辞并肩坐在廊下的旧竹椅上,谁也没有再说话。他们看着阳光透过渐渐丰茂的藤蔓,在院中投下斑驳的光影;看着微风拂过,那株新绿轻轻摇曳。

长安城的风从未止歇,未央宫的棋局永远在下。但那些滔天的权势、诡谲的阴谋、煊赫的功名,真的,已经离他们很远了。

他们拥有的,不过一方小院,两人相守,三餐四季,以及,一份来自远方、沉重而珍贵的惦念。

浮华落尽,平淡归真。

或许,人间至味,便是这般清欢。

暮色渐合,炊烟又起。

小院的木门,轻轻关上,将一院暖春,与满城风云,温柔隔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