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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臣之妻的逆袭

共 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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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雷公藤之毒

太医署旧档库,位于太医院建筑群最深处,一处独立僻静的小院。院墙高耸,墙皮斑驳,墙角生着厚厚的青苔,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霉味和极淡药草气息混合的奇特味道,与前面人来人往、药香扑鼻的诊室药房判若两地。

院门口,只有一个须发皆白、身形佝偻的老太监守着。他蜷在一张破旧的竹椅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身上盖着一件褪了色的旧宫服,对沈清辞的到来毫无所觉。

“老人家。”沈清辞轻声唤道,同时出示了皇后上官氏给的那枚深褐色私令。

老太监被惊醒,慢悠悠地睁开浑浊的眼睛,目光在沈清辞脸上和令牌上懒懒地扫过,似乎对这位手持皇后私令的陌生女官并无太多好奇,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声,挥了挥枯瘦的手:“进去吧……仔细些,别弄乱了……申时前……出来……”

沈清辞道了声谢,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沉重异常的包铁木门。

门内,光线骤然昏暗。高窗开在靠近屋顶的位置,窄小而蒙尘,透进来的天光有限。空气中那股陈腐的气息更加浓重,还夹杂着灰尘特有的味道。一排排高大的、几乎顶着房梁的柏木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整齐地排列着,上面密密麻麻、分门别类地堆满了各式卷宗、竹简、帛书。有些用丝绦系好,有些用木盒装着,更多的则是随意堆放,积了厚厚的灰尘。这里仿佛是一个被时光遗忘的角落,收藏着这座宫廷数十年来所有的病痛、死亡、秘密与不堪。

沈清辞定了定神,凭借皇后令牌带来的镇定,开始按照索引标识,寻找年份。她的心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急促,但脚步却放得极轻,避免扬起灰尘。

终于,在靠西墙的一排书架顶端,她看到了标记着“元平”年号的范围。她搬来一架靠在墙边的简陋木梯,小心地爬上去,在堆积如山的卷宗中,仔细翻找。

指尖触及冰冷的竹简和粗糙的纸张,灰尘簌簌落下。她耐着性子,一卷卷看过标签。终于,在靠近角落的位置,她看到了一卷用深蓝色丝绦系着、标签上用工整小楷写着“元平四年巫蛊案验尸录廷尉沈岳主验”的竹简。

找到了!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跃出胸腔。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那卷比其他卷宗似乎保存得更好些的竹简取下来,用袖子拂去表面的浮灰,抱着它,走下木梯,寻了一处窗下稍有光亮的地方,迫不及待地解开丝绦,展开。

熟悉的、力透竹背的笔迹,瞬间映入眼帘。是父亲!是父亲亲笔记录的验尸档案!

她逐字逐句,贪婪而迅速地阅读下去,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元平四年七月初九,奉旨会同太医署,于椒房殿(先皇后卫氏寝宫)勘察。于寝殿东南角檀木箱暗格内,起获桐木人偶三具,皆高约七寸,雕工粗糙。人偶以暗红色木质所制,经辨,为岭南‘血桐木’。人偶胸、腹、四肢要害处,各插银针三至五枚不等,针上无锈。人偶背后,以朱砂书先帝名讳及生辰八字,字迹娟秀,类女子笔法。”

“七月初十,于宫中停灵处,初验先皇后卫氏凤体。尸身面色青紫,尤以口唇、指甲为甚,呈绀紫色。眼睑有微末出血点。体表无显见外伤。剖验所见:咽喉、气管黏膜轻度充血;双肺体积增大,表面有散在暗红色瘀斑,切面可见泡沫状暗红色液体;心脏略大,心外膜下可见点状出血。胃内容物约半盏,为糜烂食物残渣,银针探入未见变黑。初判:疑为窒息性死亡,毒物待排。”

“七月十一,复验。取心血、肝、肾、胃内容物等,分置净器。以太医署秘传‘雷公藤试法’(以苦参、甘草、绿豆等共煎,取汁滴于检材,若呈墨绿至黑色,则为阳性)逐一检验。其中心血滴入试剂后,渐呈暗绿色;肝脏、肾脏检材反应剧烈,呈深墨绿色;胃内容物反应微弱。据此判定:卫氏心血及主要脏器内,含有‘雷公藤’毒素。结合尸表征象,死因为‘雷公藤’中毒所致呼吸衰竭、窒息而亡。”

雷公藤!

沈清辞的指尖瞬间冰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雷公藤,剧毒,主产南疆山林阴湿之处,中原极其罕见。其毒性猛烈,主要损害心、肝、肾及呼吸中枢,中毒者初期常有头痛、腹痛、呕吐等类似风寒或急腹症症状,继而出现呼吸困难、紫绀,终因呼吸麻痹或心力衰竭而死。这与巫蛊之术,风马牛不相及!

是谁?用如此罕见的南疆奇毒,毒杀了卫后,又嫁祸以巫蛊之名?

她强压心中惊骇,继续往下看:

“七月十二,询查卫氏生前饮食起居。经手宫女、内侍、庖厨等共计二十七人,逐一隔离讯问,皆称并无异常。唯卫氏贴身一等宫女碧荷供称:案发前三日,卫氏因夜寐不安,曾传太医署配制‘安神汤’,每日一剂,连服三日。汤药由太医署专人送至,碧荷亲验无虞后,服侍卫氏饮下。”

“七月十三,查太医署元平四年七月用药存档。记录载:七月初六,奉大将军霍光口谕,因宫中近日多有妃嫔言及心神不宁,特命太医署统一配制‘宁神安魂汤’(即安神汤),分发各宫。药材领取、配制、分装,皆由时任太医署药丞王临亲自经手、记录、用印。”

王临!又是他!霍光的心腹,霍显的帮凶,如今高高在上的太医署院判!果然是他经手了那要命的“安神汤”!而这道命令,来自霍光!

沈清辞的心紧紧揪起,她急切地翻向竹简的下一页,想看父亲后续的调查。然而——

下一页,本该是连续记录的地方,竹片边缘参差不齐,有明显被暴力撕扯掉的痕迹!只剩下一小截残留的竹片,上面还粘连着一点点未能撕净的、写有字迹的碎片,但已完全无法辨认。

谁撕的?什么时候撕的?为什么要撕掉?那被撕掉的部分,记录了怎样要命的内容?

巨大的疑团和不安笼罩了沈清辞。她将竹简仔细卷好,放回原处,强作镇定,又开始在附近翻找与巫蛊案、与元平三年四年相关的其他卷宗。太医署的病案记录、宫中用药总录、各地贡品药材入库清单……她看得极快,目光如炬,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相关的信息。

终于,在一卷落满灰尘、记录“元平三年各地贡品收纳”的帛书中,她找到了线索!

那是一份清单,记录着元平三年秋,南疆某部族使团入京朝贡,所献的贡品名目。在“药材”一类下,清晰列着:“……犀角两对,象牙三尺,珍珠一斛,肉桂五十斤,三七三十斤,雷公藤三斤……”

雷公藤!三斤!进贡时间,元平三年秋!

沈清辞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三个字上。然后,她迅速翻看后续的存档。在元平四年夏,也就是巫蛊案发生后不久的一次太医署库房例行清查记录中,她看到一行不起眼的备注:“……前入南疆雷公藤三斤,清点实存两斤,缺失一斤。询管库吏,称或为虫蛀霉变损耗,已报损处理。”

缺失一斤!元平四年夏,恰好是卫后“被”验出雷公藤中毒之后不久!这一斤足以致数十人于死地的罕见剧毒雷公藤,去了哪里?真的是虫蛀霉变?还是……用在了该用的地方,然后被“报损处理”,抹去痕迹?

一切,似乎都串联起来了!霍光下令配制安神汤,王临经手,在汤中加入了来自南疆贡品、本应严密保管的雷公藤,毒杀卫后。同时,伪造巫蛊人偶,栽赃陷害。卫后贴身宫女碧荷可能察觉异常,带着证据(或许包括那枚凤佩)出宫,被灭口于霍家别苑。父亲沈岳奉命验尸,查出了雷公藤之毒,并可能追查到了药材来源,触及了真相,因此他后续的调查记录被撕毁,他本人也在不久后的巫蛊案翻案中,被霍光罗织罪名,下狱处死!

好一条滴水不漏的毒计!好一个心狠手辣的霍光!

沈清辞合上卷宗,手脚冰凉,胸口因愤怒和悲怆而剧烈起伏。她终于触碰到了那血腥真相的狰狞一角!

就在这时——

“吱呀。”

旧档库那扇沉重的门,被从外面缓缓推开了。

沈清辞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她以最快的速度,将手中正在查看的贡品记录帛书塞回原处,然后如同受惊的狸猫,迅捷无声地闪身躲入最近一排书架的阴影深处,屏住呼吸,将自己完全隐匿在黑暗与灰尘之中。

脚步声,很轻,但沉稳,一步步踏入库内。借着书架缝隙透入的微光,沈清辞看见一个穿着太医署高级官袍的身影走了进来——是王临!

他果然来了!在申时之前!来“清点”吗?

王临似乎对库内极为熟悉,径直朝着“元平”年间的书架走来。沈清辞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她缩在角落,一动不敢动。

只见王临走到那排书架前,准确无误地,抽出了沈清辞刚刚看过的那卷“巫蛊案验尸录”。他展开竹简,目光直接落向那被撕毁的一页,盯着那残破的边缘,看了许久。昏暗的光线下,沈清辞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感觉他周身散发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然后,王临从自己宽大的袍袖中,取出了一页……纸张?纸张颜色微黄,与竹简不同,但显然是做旧处理过。他又取出一小罐似乎是浆糊的东西,用指尖蘸了,小心翼翼地将那页纸,粘贴在了被撕毁的竹简断裂处。

他在补全记录!他在伪造证据!

沈清辞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发出声音。她看着王临动作熟练地将纸张粘好,又仔细抚平边缘,对着光线看了看,似乎确认无误,这才将竹简重新卷好,放回书架原处。

做完这一切,王临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书架前,目光缓缓扫过周围,那眼神锐利如鹰,仿佛在检查是否有外人闯入的痕迹。沈清辞将自己缩得更紧,连呼吸都几乎停滞。

好在,王临并未久留。他似乎只是完成了一项例行公事,确认无误后,便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旧档库,并随手带上了门。

“咔哒。”门闩落下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沈清辞又在黑暗中躲藏了许久,直到确认外面再无动静,才如同虚脱一般,缓缓从书架后挪出来。她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手脚冰凉。

她快步走到那排书架前,重新抽出那卷“巫蛊案验尸录”,颤抖着手,翻到被粘贴修补的那一页。

纸上字迹,刻意模仿竹简上父亲的笔迹,形似而神不似,透着一股匠气。墨色也较新,与竹简上经年的墨迹截然不同。上面写着:

“七月十五,奉旨三验。综合前情,雷公藤之毒,或为南疆贡品中不慎混杂,于配制‘安神汤’时误入,致使卫氏误服,毒性发作,不幸薨逝。此系意外,与巫蛊无涉。此前疑虑,可消。案结。”

他将一场精心策划、牵扯朝局的后宫谋杀,轻描淡写地,篡改成了一场“意外误服”的荒唐事故!将所有指向霍光和王临的线索,尽数抹去!这就是他们的手段,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连历史都可以随意涂抹!

沈清辞气得浑身发抖,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她几乎想立刻撕掉这页伪造的记录。但她知道,不能。打草惊蛇,只会让王临和霍光更加警惕,甚至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竹简按原样卷好,放回。然后,她整理了一下心情和衣饰,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外面只有老太监悠长的鼾声,这才轻轻拉开门,闪身出去,又轻轻将门带上。

守门的老太监依旧在打盹,对她的出来毫无反应。

沈清辞不敢停留,低着头,快步朝着太医署外走去。天色已近黄昏,太医署内往来的人更少了,显得有些空荡。

就在她即将走出太医署院门时,路过西侧的药房。药房的门半掩着,里面隐约传出低语声。沈清辞本不欲理会,但“雷公藤”三个字,却如同针一般刺入她的耳中。

她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侧身隐在廊柱后,凝神倾听。

“……快点,趁天黑前处理掉……王院判特意交代的,那批南疆新进的雷公藤……”

“师兄,这……这不好吧?新进的贡品,还没入库登记,就直接处理?”

“你懂什么!院判说了,这批货在路上受了潮,有些霉变了,入不了库。赶紧的,拿到后面焚化炉烧了,记住,烧干净!一点灰烬都不能留!院判晚点要亲自检查!”

“是是是……”

沈清辞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浑身冰凉。

王临在销毁证据!不仅仅是篡改过去的记录,他还在销毁现在可能成为证据的雷公藤!南疆新进的……这意味着,霍光和王临,可能还在继续利用这条渠道,获取这种罕见的毒药?他们想做什么?还想害谁?

巨大的恐惧和紧迫感攥住了她。她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告诉霍衍!王临此举,说明他们已经警觉,或者有新的阴谋正在酝酿!

她不再犹豫,转身,以最快的速度,朝着宫门方向走去。夕阳将她孤峭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寂静的宫道上,仿佛一个奔向未知命运的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