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平妻风波
半月时光,在永平坊别院静谧流淌,竟有几分岁月悠长的错觉。霍衍的伤势恢复得极好,箭创愈合,余毒已清,只留一道暗红色的疤痕盘踞肩头,彰显着那一日的凶险。沈清辞的照料从最初的寸步不离,到后来每日早晚两次诊脉换药,渐渐有了些规律。
两人的相处,在经历了生死守候后,进入了一种微妙而平和的状态。霍衍依旧寡言,但眉宇间经年累积的冰霜戾气,在别院和煦的日光与药草清香中,似乎悄然化去不少。他不再整日卧于榻上,常常披衣坐在廊下,或是慢慢在院中走动,看沈清辞侍弄那些草木。沈清辞也习惯了他在不远处无声的存在,她晒药,他看书;她捣药,他擦刀。偶尔目光隔着庭院相触,不再有从前的戒备与闪躲,只剩下平静的、心照不宣的交汇,随即又各自归于手头的事。
张妈和忠叔私下里啧啧称奇,都说夫人来了之后,将军身上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寒气都散了,这院子总算有了点“家”的暖和气。就连赵破奴每日来汇报时,眉目间的沉郁似乎也松快了些。
这日午后,春阳正好,暖而不燥。沈清辞在院角那片小小的药圃里,俯身采摘着长势喜人的薄荷。嫩绿的叶片带着特有的清凉香气,她打算多采些,晒干了制成薄荷茶,清热解暑,亦可赠予街坊。霍衍则在老槐树下,慢慢活动着左臂,试图恢复肩关节的灵活性。他已能做些简单的伸展,只是动作间仍带着些许迟滞和小心翼翼。
就在这安宁得几乎要让人忘记外界纷争的时刻,院门被轻轻叩响。赵破奴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面色是少见的凝重,快步走到霍衍身边,俯身在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几句话。
几乎是瞬间,霍衍周身那股刚刚消散不久的、属于军人的凌厉与寒意,骤然回归。他脸上的平和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冰冷。他挥手示意赵破奴退下,沉默地在石凳上坐下,目光越过庭院,落在了药圃边那道素色的身影上。
沈清辞正将一把鲜嫩的薄荷放入竹篮,抬头拭汗时,撞上了他凝重的目光。她心中一凛,放下篮子,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细密的汗珠,朝他走了过去。
“怎么了?可是伤口不适?”她走近,习惯性地先问他的伤势。这些日子,这几乎成了她的本能。
“不是伤口。”霍衍的声音有些发沉,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是府里。霍显……从家庙出来了。”
沈清辞摘薄荷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指尖残留的薄荷清凉气息瞬间变得有些刺鼻。霍显出来了?皇后中毒案尚无明确定论,霍禹中毒也疑点重重,霍光虽未明言,但将她禁足家庙已是明显的惩处和隔离,此时她怎会出来?
“是大将军的意思?”她问,心中快速盘算。霍光远征北疆,尚未还朝,霍家内宅如今应是霍衍那几位旁支婶娘暂理,若无霍光明确指令,谁能放霍显出来?
“叔祖父远征,鞭长莫及。”霍衍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讥诮,声音压得更低,“是宫里,皇后娘娘‘体恤’霍家内宅无人主事,霍禹又需人照料,特下懿旨,准霍显回府‘戴罪理事’,以观后效。”
皇后?沈清辞心中微震。皇后与霍显之间,因太子选妃和之前下毒嫌疑,早已势同水火。皇后会主动下旨放霍显出来?这不合常理。除非……皇后是迫于某种压力,或是,这根本就是一个信号,一个试探,甚至是一个陷阱?是霍光在出征前留下的后手,借皇后之名行事?还是宫中其他势力,借机搅动霍家这潭水?
无论哪种,对沈清辞而言,都绝非好事。霍显对她的恨意,恐怕比对皇后更甚。在霍显看来,是她沈清辞救了霍禹,导致霍禹未死,霍衍的世子之位未能动摇;是她沈清辞救了皇后,坏了霍显(或其背后之人)毒害皇后、扶侄女上位的计划;甚至,霍显被囚家庙,也间接与她有关。如今霍显脱困,岂能放过她这个“祸根”?
“她回府,只怕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我。”沈清辞平静地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她的心,已悄然绷紧。
霍衍看着她沉静无波的脸,目光深沉,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怒意,也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难明的审视。“不止是你。”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她还向皇后请旨,欲将其娘家侄女,许配给我为‘平妻’。”
平妻?!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毫无预兆地在沈清辞耳边炸响!她指尖那片薄荷叶被她不自觉地用力一捏,清凉刺鼻的汁液瞬间染绿了她的指尖,那气息直冲鼻腔,让她有刹那的眩晕。
她缓缓抬眸,对上了霍衍的目光。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正牢牢锁住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他在审视,在等待她的反应。
是了。霍显从来就没放弃过掌控霍家,掌控霍衍的企图。之前是送侄女入宫争太子妃,如今宫路暂时受阻,便将目标直接转向了霍衍本人。若其侄女成了霍衍的“平妻”,身份便与沈清辞这个“冲喜妾”出身的如夫人平起平坐,甚至凭借霍显的支持和娘家势力,在霍衍的后院占据上风。届时,沈清辞将腹背受敌,在霍家内宅再无立足之地。霍显便可借侄女之手,重新掌控霍衍的后院,进而影响甚至掣肘霍衍在前朝的行动。
而她沈清辞,这个横在霍显计划中的最大“绊脚石”,必然会成为霍显必须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肉中刺。这一次,恐怕就不只是构陷或暗杀那么简单了。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带着一丝陌生的、尖锐的刺痛。沈清辞分不清这刺痛是源于对霍显毒计的愤怒,还是源于……其他某种她不愿深究的情绪。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惊讶:
“将军……意下如何?”
霍衍盯着她,似乎想从她这过分平静的面具下看出些什么。片刻,他斩钉截铁,一字一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霍衍的妻室,何时轮到她霍显来指手画脚?”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距离很近,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药味的清冽气息笼罩过来,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也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皇后虽下了懿旨准她回府理事,但这‘平妻’之事,皇后并未当场应允,只说要问过我的意思。”霍衍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我已让赵破奴回府,替我递了话——北疆未平,军务繁忙,无暇谈及婚娶之事。此事,休要再提。”
他拒绝了。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转圜余地,甚至没有给皇后和霍显留任何情面。
沈清辞心中那根骤然绷紧、几乎要断裂的弦,微微一松,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悄然划过心田。但紧随而来的,是更深的警惕。霍显岂是轻易罢休之人?她既然敢在霍光远征、皇后态度暧昧之时提出此议,必是做了万全准备,或有恃无恐。霍衍的拒绝,只会让她更加疯狂,手段更甚。
“她不会善罢甘休的。”沈清辞低声道,目光越过霍衍的肩膀,望向院墙外那片被分割的、看似宁静的天空,“将军还需早作防备。”
“我知道。”霍衍的声音近在耳畔。他看着她低垂的、浓密卷翘的睫毛,看着她因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看着她纤细却挺直的脖颈。一种强烈的保护欲,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他胸中涌动。
“清辞,”他唤她的名字,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低沉,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郑重,“这段时间,你尽量不要单独外出。济安堂那边,我会加派人手,也会让赵破奴多留意。霍显……手段阴毒,防不胜防。”
这是自那夜生死守候后,他第一次如此明确、如此直接地表达对她的关切与维护。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虚浮的承诺,只有最朴素的叮嘱和最实际的安排。但这简单的话语,却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让沈清辞心头震动。
她抬起眼,迎上他深邃的目光。在那片墨色的深潭里,她清晰地看到了毫不掩饰的保护欲,看到了坚定的决心,也看到了……一丝与她心中相似的、对未知风暴的凝重。
“我会小心。”她轻声应道,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你……伤未好全,也要当心。”
霍衍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那弧度很淡,几乎难以察觉,却瞬间柔和了他脸上冷硬的线条,让他看起来不再那么遥不可及,反而有了一丝属于“霍衍”这个人的、真实的温度。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她脸上,没有移开。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对视了片刻。没有言语,但某种无声的默契与理解,已在目光的交汇中悄然流淌。他们都清楚,霍显的归来,意味着永平坊这短暂的宁静时光彻底结束。新一轮的暗流,甚至更为凶险的惊涛骇浪,即将开始。
但这一次,他们或许不再是各自为战。
沈清辞率先移开了目光,弯腰提起地上的竹篮。“我去把薄荷洗了。”她低声说着,转身朝厨房走去。步伐依旧平稳,脊背挺直。
霍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内,方才收回目光。他重新在石凳上坐下,脸上的柔和褪去,恢复了惯有的冷峻。他望向霍府方向,眼中寒光凛冽。
霍显……既然你执意要搅动这潭浑水,那便看看,最后淹死的,会是谁。
别院上方的天空,依旧湛蓝如洗,阳光明媚。但空气中,似乎已弥漫开一丝山雨欲来的、沉闷的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