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香消玉殒

“陛下！陛下！不好了！娘娘……娘娘血崩了！”一个浑身沾满血污的小宫女连滚爬爬地冲出产房，声音凄厉尖锐，如同夜枭哀鸣，瞬间击碎了殿外众人心中仅存的一丝侥幸。

刘询闻言，身形猛地一晃，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当胸击中，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再无一丝人色。他再也顾不得什么“产房乃血光之地，帝王不宜入内”的礼制规矩，猛地一把推开试图阻拦、口中连呼“陛下不可”的内侍，像一头失去幼崽的疯虎，不顾一切地冲入了那充斥着浓重血腥气的产房。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几乎让他窒息。映入他眼帘的景象，足以成为他余生挥之不去的梦魇——心爱的皇后许平君，静静地躺在凌乱不堪的床榻上，面容惨白如素缟，没有一丝生气，仿佛一尊即将破碎的玉像，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而跪在榻边的沈清辞，发髻散乱，平日清冷的容颜此刻写满了绝望与疯狂，她宫装的前襟、袖口乃至脸颊都溅满了斑斑点点的鲜血，那双曾施针救人的手，此刻正徒劳地按压在许平君依旧血流不止的下腹，试图挽留那飞速消逝的生命。

“平君！”刘询一个箭步扑到榻前，双腿一软，几乎是跪倒在床边，他颤抖着握住许平君那只冰凉得刺骨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声音是前所未有的破碎、哽咽，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慌，“平君！你醒醒！看看朕！我是病已啊！你看看我们的孩子，她还在等你抱抱她！”

或许是听到了这世间最牵绊的呼唤，许平君长长的睫毛极其艰难地、微弱地颤动了一下，涣散无神的瞳孔努力地、缓缓地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光，艰难地转向刘询的方向。她的嘴唇无力地翕动着，像离水的鱼儿，却只能发出极轻的、气若游丝般的嗬嗬声，拼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她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力气，目光艰难地转向被奶娘战战兢兢抱到近前的那个小小襁褓，里面是那个刚刚降临、还皱巴巴红彤彤的女婴。两行清澈的、饱含着无尽眷恋与不甘的泪水，从她眼角滑落，浸湿了鬓角。最终，她的目光越过刘询，落在了满手鲜血、泪流满面、仍在做最后努力的沈清辞脸上。那目光复杂到了极致，有对这尘世的无限留恋，有对命运不公的深切不甘，更有一种沉甸甸的、无声的托付。

沈清辞与那目光对上，瞬间读懂了其中所有的含义，只觉得心如刀绞，痛彻心扉，她嘶声喊道，声音因极度的悲痛和用力而嘶哑变形：“娘娘！撑住！你信我！我能救你！我一定能救你！”她像是疯魔了一般，将随身携带的所有银针、药瓶都抖落出来，甚至不惜动用某种损伤元气、禁忌般的秘传针法，将金针刺入许平君心脉附近的要穴，试图强行激发最后一线生机。然而，一切都像是徒劳，许平君的生命力，正随着那仿佛永无止境的暗红色血流，冷酷而迅速地消逝。

“陛下……清辞……孩……孩子……”许平君用尽残存在胸腔里的最后一丝气力，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模糊不清、几乎无法辨认的音节，被刘询紧握的手轻轻一颤，最终无力地垂落下去，那双曾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睛，缓缓地、彻底地闭合，再无声息。

“平君——！！”刘询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野兽般的悲嚎，椎心泣血，他猛地将妻子尚存一丝余温却已毫无生气的身体紧紧、紧紧地搂在怀里，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失声痛哭，涕泪横流，那哭声中的绝望与悲痛，令闻者无不动容心碎。

沈清辞所有的动作瞬间僵住，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瘫软在地。她怔怔地看着自己这双沾满了温热鲜血、曾自信能救死扶伤的手，又看向榻上容颜依旧美丽却已天人永隔的皇后，整个世界的色彩在她眼前急速褪去，所有的声音都离她远去，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彻骨的冰冷。失败了……她拼尽全力，用尽所学，终究还是没能从死神手中夺回她想要守护的人……

沉重的脚步声和压抑的低语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绝望的寂静。得到消息的霍光，领着一脸沉痛、眼中却难掩精光的太医院院判（此乃霍家派系的心腹）及几位闻讯赶来、神色各异的重臣，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霍光目光扫过榻上已无生息的许平君和悲痛欲绝的皇帝，脸上适时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悲戚。那院判立刻会意，上前一步，装模作样地伸手探了探许平君的鼻息和颈侧脉搏，然后后退几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刻意营造的沉痛，朗声奏报，字句却清晰地传遍产房内外：“陛下……请节哀顺变，保重龙体啊……皇后娘娘……她……她薨了！此乃产后血崩，气血耗尽，回天乏术……实乃……天命如此，非人力所能挽回啊！”

他刻意加重了“天命”二字，仿佛在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死亡，盖上一个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