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太后佐证
宣室殿内,气氛如紧绷的弓弦。沈清辞的三证如惊雷炸响,魏相虽强辩,但明眼人都已看出端倪。然而,朝堂之上,魏相门生故吏遍布,更有不少朝臣与魏家利益交织,一时间竟陷入僵局。沈清辞孤身跪在殿中,素衣染尘,背脊却挺得笔直如松。
刘询端坐御座,看着殿下群臣各异的神色,心中权衡。他信沈清辞,更信霍衍无辜,但若此刻强行下旨,魏党必激烈反弹,朝局动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殿外忽然传来黄门侍郎高亢急促的宣号:
“太皇太后驾到——”
“太皇太后驾到——”
“太皇太后驾到——”
三声叠报,声震殿宇!满朝文武惊愕回首,连刘询都从御座上倏然起身。
只见上官太后——霍光的外孙女,刘弗陵的皇后,如今宫中辈分最高的女人——身着庄严的玄色朝服,头戴九凤金冠,在八名宫娥的搀扶下,缓步踏入宣室殿。她的身量尚未完全长成,朝服略显宽大,但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肃穆与威仪。她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踏在殿中金砖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朝臣们慌忙跪倒一片:“臣等恭迎太皇太后——”
刘询急步下阶,躬身行礼:“太后何以亲临前朝?此乃议政之所,恐惊扰凤驾。”
上官太后不答。她先看向跪在殿中的沈清辞,目光在那身素衣、那染血的手、那倔强的面容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怜悯,有钦佩,或许还有一丝同为女子、同陷政治漩涡的共鸣。但很快,那情绪被深敛入眼底。
她缓缓转向刘询,开口,声音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皇帝。”
只两个字,已让殿中空气又凝三分。
“本宫今日前来,非为干政,只为霍家之事,说一句话。”她一字一句,清晰得每个字都敲在众人心上,“说完即走,永不踏足前朝。”
刘询躬身:“太后请讲。”
上官太后走到御阶前,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魏相,扫过那些神色各异的魏党,最终落在刘询脸上。她开口,说的却是十年前的旧事:
“元平元年,七月十二,辰时三刻。”
殿中老臣中,有人猛然抬头——那是先帝刘弗陵驾崩之日!
“大行皇帝(刘弗陵)病笃,召外祖父霍光与本宫于榻前。”上官太后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锤,“外祖父跪在榻前,泣不成声。大行皇帝问:‘大将军可还有未了之事?’”
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个遥远的、充满药味与死亡气息的清晨:
“外祖父以额触地,泣道:‘臣一生辅政,若有罪愆,皆臣一人之过,与霍家子弟无干。然霍家子弟中,若还有一人可保、可用、可托付…’”
她抬起眼,看向刘询,缓缓吐出那句话:
“‘唯霍衍可保。’”
“轰——”
殿中仿佛有无声的惊雷炸开!魏相面无人色,几个魏党重臣踉跄后退,撞倒了殿中铜鹤香炉,“哐当”巨响,无人顾得上扶。
上官太后却继续道,声音依旧平稳:“大行皇帝当时已口不能言,闻言,握住本宫的手,用力一握。本宫明白其意,泣道:‘臣妾记下了。’大行皇帝方…瞑目而逝。”
她看向刘询,目光清澈:“皇帝若不信,可即刻遣人去永光殿,调阅元平元年七月十二日辰时起居注。那一页,本宫当年亲手折角为记,十年未动。”
刘询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决断。他不必查了——上官太后敢当朝说出,敢让他去查起居注,此事必真!
而这句话的分量,太重了。这是先帝临终前,霍光最后的托付;是上官太后珍藏十年,今日才拿出的最后底牌。它意味着,即便霍光有罪,即便霍家当诛,但霍衍——是先帝默许、霍光亲口指定的,霍家唯一的“可保之人”!
刘询独自坐在御座上,看着殿外越来越亮的天空。他手中摩挲着一枚玉佩——那是许平君的旧物。
“平君,”他低声自语,“你当年没看错人。沈清辞…配得上霍衍。”
殿外,春风拂过宫墙,带来隐约的花香。
冬天,终于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