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东宫暗涌
元康元年,腊月廿三
敦煌侯霍衍与安西夫人沈清辞回京受封的荣耀,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长安城激起的涟漪尚未完全平息,一股更为阴冷、更为凶险的暗流,已在未央宫深深的宫墙之内悄然涌动,甚至开始散发出腐朽与血腥的气息。
自刘询登基,年号从“本始”、“地节”到如今的“元康”,十三年光阴倏忽而过。这位历经坎坷、大权在握的帝王,如今膝下已有六位皇子。除却太子刘奭为元配皇后许平君所出的嫡长子,其余五子,皆由不同妃嫔所生。后宫的平静之下,是随着皇子年岁渐长、而日益激烈、也日益隐晦的储位之争。
魏相虽已于地节五年轰然倒台,其本人病逝于诏狱,但其盘踞朝堂十余年,门生故吏遍布中枢与地方,其影响力如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尤其引人注目的是,魏相之女魏良娣所生的三皇子刘康,今年十岁,天资聪颖,读书过目不忘,且性情活泼,善于言辞,在为数不多的几次宫宴上,常能引得刘询开怀大笑,其受宠爱程度,隐隐有超越几位兄长的趋势。宫中、朝野,不少目光开始重新聚焦在魏氏残余的势力上,心中暗自盘算。
腊月廿三,小年。长安城沉浸在年关将至的喜庆与忙碌中,未央宫也张灯结彩,预备着盛大的除夕夜宴。然而,就在这祥和的气氛里,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刺穿了虚假的平静。
太子刘奭,午后在书房读书时,忽然面色苍白,腹痛如绞,随即上吐下泻,紧接着便发起高烧,很快便陷入半昏迷状态,口中时有呓语。东宫侍从大惊,即刻禀报皇帝,并传召太医署所有当值太医。
太医署的医官们闻讯仓皇赶至长信殿,轮番诊脉,却一个个面色凝重,摇头叹息。所开方药灌下去,非但无效,太子反而呕出几口带着血丝的黑水,气息愈发微弱,面如金纸,气若游丝。眼见太子病情危殆,太医令冷汗涔涔,跪伏在地,连称“臣等学艺不精”、“脉象古怪,似病非病”。
刘询闻讯,抛下正在商议的朝臣,疾步赶至长信殿。他坐在儿子榻边,看着那张酷似亡妻、此刻却毫无生气的稚嫩脸庞,再听着太医们推诿惶恐的言辞,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猛地想起一个人。
“传旨!立刻宣安西夫人沈清辞入宫!”刘询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怒与急迫,“快!用朕的御辇去接!”
长信殿,深夜
沈清辞接到急诏,不及更换朝服,只匆匆披了一件御寒的斗篷,便随内侍乘御辇疾驰入宫。踏入长信殿,浓重的药味、熏香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病重之人的衰败气息扑面而来。殿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沉重的阴霾。
刘询坐在榻边,见沈清辞进来,立刻起身让开,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焦虑与信任:“清辞,快看看奭儿!太医们…束手无策!”
沈清辞对刘询匆匆一礼,便快步走到榻前。她先凝神观察刘奭的面色——唇色紫绀,眼窝深陷,印堂发青。又凑近轻轻嗅了嗅他呼出的气息,有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苦杏仁混合着某种甜腥的异味。她伸手搭脉,指尖传来的脉象沉细欲绝,时有时无,且跳动紊乱,全无章法。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这不是普通的风寒或急症。
她示意宫人取来清水和干净的白布,然后从随身携带的药箱中,取出一根特制的、中空如发丝的细长金针。她用灯火燎过针尖,轻轻刺入刘奭虎口处的合谷穴,缓缓捻动,停留片刻,然后缓缓抽出。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那根金针的针尖上。只见针尖原本的亮金色,在离开皮肤后,竟迅速泛起一层诡异、污浊的青黑色!
“这是…”沈清辞的声音不大,却让殿中所有人都心头一凛。
“如何?是何种病症?”刘询急问。
沈清辞将那根变色的金针放在白布上,又用另一块干净白布,蘸取少许刘奭嘴角溢出的、带着血丝的黑水,仔细观察。她抬起头,目光清冷而锐利,看向刘询,一字一句道:
“陛下,太子殿下并非患病,而是…中毒。”
“中毒?!”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太医令更是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此毒名为‘相思子’,又名‘美人豆’,其毒性猛烈,但发作缓慢。中毒之初,状似风寒或急腹症,上吐下泻,继而高热不退,神志昏沉。毒素会逐步侵蚀肺腑,若不及时解毒,三日内,心肺衰竭,神仙难救。”沈清辞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此毒生于岭南湿热之地,中原罕见,长安…更是不该有。”
刘询的脸色瞬间铁青,眼中射出骇人的寒光:“可能解?”
“能解。”沈清辞点头,但神色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更加凝重,“但解此毒,需一味至关重要的药引——天山雪莲。此物生于西域雪山绝壁,至阳至纯,是化解此类阴寒剧毒的圣品。只是…”她顿了顿,“此物极为珍稀,长安…恐难寻觅。”
“宫中药库!太医署库房!”刘询猛地转头,看向跪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太医令,厉声喝道,“宫中可有天山雪莲储备?立刻去取!若有半分延误,朕要你的脑袋!”
太医令连滚爬爬地磕头:“陛下!陛下容禀!宫中内库,原本…原本是存有两支百年雪莲的,乃当年张骞通西域时带回的贡品,一直妥善保存,以备不测。可是…可是去年冬,前任丞相魏相,以‘年终结算、清点御用药材库藏,以防虫蛀霉变、以次充好’为由,持陛下手谕(例行公事的空白手谕),将包括那两支雪莲在内的一批珍贵药材,调出内库,说是要详加查验、重新造册…至今,至今未曾归还入库啊!微臣多次催问,魏府…魏府只说尚未清点完毕…”
魏相!又是魏相!虽然人已死了,但其生前滥用职权埋下的钉子,竟然在此刻,成了扼杀太子生机的致命绳索!殿中一片死寂,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刘询的胸膛剧烈起伏,手指紧握成拳,骨节发白,眼中杀机凛冽。
“去魏府!现在就去!给朕搜!掘地三尺,也要把雪莲找出来!”刘询的声音如同受伤的猛虎,低哑而狂暴。
新任廷尉于定国额头上冷汗涔涔,他是魏相倒台后被提拔上来的,深知其中水有多深。他硬着头皮出列,躬身道:“陛下息怒!魏相虽已伏法,但其子魏弘,仍在光禄勋任上,乃是九卿之一。若无确凿证据,仅凭太医令一面之词,便贸然搜查公卿府邸,恐…恐于法不合,更会引发朝野非议,打草惊蛇啊!”
刘询死死盯着于定国,那目光几乎要将人洞穿。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时刻,沈清辞再次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陛下,或许…不必急于搜查魏府。妾身,还有一个法子,或可一试,不仅能暂缓毒性,或许…还能看出更多端倪。”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她身上。只见沈清辞从药箱中,取出一个更粗一些的空心金针,再次刺入刘奭腕间血脉,缓缓抽取了约莫黄豆大小的一滴、颜色暗沉近黑的血液,滴入一个盛着清水的白玉碗中。
然后,她取出一小包淡黄色的药粉,轻轻撒入血滴之中。清水与黑血混合,并未立刻扩散,反而诡异地开始旋转、变色,从浑浊的暗红,渐渐变成一种妖异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色。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血水表面,竟然缓缓升起一缕极淡、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紫色烟雾,袅袅婷婷,在烛光下几乎看不见,却带着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奇异香气。
“这…这是!”太医令猛地瞪大眼睛,失声惊呼,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
“孔雀胆。”沈清辞的声音冷得像冰,她看向那缕渐渐消散的紫烟,又看向碗中颜色越发诡异的血水,“而且是经过特殊炮制、去除了大部分腥臭气味的精品孔雀胆。此物并非剧毒,却能缓慢侵蚀神智,令人先亢奋,后萎靡,最终…痴傻呆愚,形同废人。”
她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每一个人惊骇的面孔,最后落在刘询那因震怒而扭曲的脸上,清晰地说道:
“太子所中之毒,并非简单的‘相思子’。而是有人,将能致人虚弱而死的‘相思子’,与能令人神智尽毁的‘孔雀胆’,精心混合在了一起。下毒之人,不仅要太子殿下的命,更是要…彻底毁掉太子的神智,让他即便侥幸不死,也会变成一个痴傻的废人,永远…失去继承大统的资格!”
“能用得起、且懂得使用‘孔雀胆’这种罕见之物的,宫中屈指可数。而能将两种属性、产地截然不同的奇毒,如此精妙混合,令毒性既隐蔽又狠辣,此人…必是精通药理,甚至很可能,就藏身于太医署、尚药局,或是…某个与药材打交道的后宫主子身边!”
刘询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在极力压制着即将喷发的火山。当他再睁开眼时,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所有的焦虑、惊怒、痛心,都已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属于帝王的雷霆之怒。
他没有咆哮,没有立刻下令抓人。但他的声音,却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胆寒,一字一句,如同冰珠砸落玉盘,清晰地回响在死寂的长信殿中:
“传朕旨意。即刻起,长信殿封宫,太子近侍、太医署所有医官、尚药局所有司药太监宫女,一律不得出入,分开看押,等候讯问。”
“着廷尉府、御史台、宗正府,三司会审!给朕从太医院、尚药局的每一本账册、每一次领用记录查起!从各宫各殿,每一位主子、每一位有资格接触药材的奴才查起!特别是…与魏氏有关的一切人、事、物!”
“凡有可疑,无论身份,先行收监!凡有隐瞒,同罪论处!凡有阻挠,以谋逆论!”
“朕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将这等龌龊手段,用到朕的太子身上!朕要将他,连同他背后的魑魅魍魉,连根拔起,碎尸万段!”
帝王的怒火,如同酝酿已久的暴风雪,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席卷向未央宫深不见底的黑暗角落。
而一场比明月洲战场更加凶险、更加诡谲的宫廷暗战与朝堂清洗,也随着刘询这道冰冷彻骨的旨意,拉开了血腥的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