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帐中相认

霍光那一声“取”，如同惊雷，在压抑的军帐中炸响，也拉开了与阎王抢命的序幕。

沈清辞强迫自己将所有杂念——对霍衍伤势的揪心、对霍光审视的畏惧、对自身处境的担忧——尽数压下。此刻，她不是沈清辞，不是霍衍的妻子，甚至不是“沈七”，她只是一个大夫，一个要与死神搏斗的医者。

“取箭需特殊工具和药物，请大将军命人准备……”她语速极快，声音却异常稳定，清晰地报出所需物品：最烈的烧酒、滚水、煮沸消毒的白布、烧红的小刀、人参片、大量的止血药粉……每一项都关乎生死。

霍光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下令。亲卫们如同上了发条般迅速行动，很快，所需物品一应俱全，整齐摆放在榻旁。帐内只留下霍光和那名经验最丰富、手最稳的老军医作为助手，其余人等悉数退出，帐外被亲兵团团围住，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沈清辞用烈酒反复净手，直至双手皮肤发红，然后拿起一把锋利的小刀，在烛火上烧得通红。跳跃的火光映在她涂了药膏、显得平凡无奇的脸上，却映出一双异常清澈、坚定、闪烁着近乎冷酷的专注光芒的眼睛。她让老军医扶稳霍衍，将参片放入他舌下吊气。

“将军，忍着点。”她低声对昏迷的霍衍说了一句，不知他能否听见。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执刀在手，看准箭伤周围乌黑坏死的皮肉，稳稳下刀！

刀锋划开发黑肿胀的皮肉，黑血涌出，腥臭扑鼻。沈清辞面不改色，眼神锐利如鹰隼，手下动作快、准、稳，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她迅速将阻碍视线的腐肉剔除，露出深嵌的箭杆和周围的组织。每一刀都精准地避开重要的血管和神经，显示出对人体结构极其精熟的了解。

霍光站在一旁，手按剑柄，目光如炬，死死盯着沈清辞的每一个动作，以及霍衍的反应。他看到沈清辞下刀时的果决，清创时的利落，心中震撼难以言表。这绝不是一个普通游方郎中能有的手法，倒像是……经历过尸山血海、解剖过无数尸身的仵作，或是……军中最顶尖的外伤圣手。这个“沈七”，究竟是何来历？

沈清辞无暇他顾。她用小钩仔细探查箭镞的深度和角度，低声道：“箭镞有倒刺，卡在肋骨间，不能硬拔。”她换了一把更小巧的刀，沿着箭杆，以毫米级的精度，小心翼翼地剥离周围粘连的组织，扩大创口。整个过程，她的呼吸平稳，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额上沁出的细密汗珠，也被她迅速用袖子擦去。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每一秒都漫长如年。帐内只有刀具触碰皮肉、剪断组织的细微声响，以及几人粗重的呼吸。

终于，粘连被基本清理干净。沈清辞放下刀，取出金针。数枚金针闪电般刺入霍衍胸前和手臂几处大穴，暂时封闭部分血脉。“扶稳，我要转动箭杆，让倒刺脱出。”她对老军医道。

这是最危险的一步！老军医的手微微发抖，霍光的瞳孔也骤然收缩。

沈清辞双手握住箭尾，闭目凝神一瞬，再睁眼时，眼中只剩绝对的冷静。她以极其轻微、极其稳定的力道，开始顺时针缓缓转动箭杆。霍衍的身体因剧痛而猛地抽搐，发出无意识的痛苦呻吟。沈清辞不为所动，全神贯注于手中的感觉。

转了约半圈，她感觉到阻力一松！“就是现在！”她低喝一声，双手稳稳发力，配合金针效果，猛地将箭向外一拔！

“噗嗤！”黑血随着带倒刺的箭镞喷溅而出！箭，取出来了！

但创口深可见骨，鲜血如泉涌！“药粉！”沈清辞厉声道，用白布死死按压伤口。老军医连忙洒上大量止血药粉，但血流太急！

眼看霍衍脸色迅速灰败，沈清辞一咬牙，做出了让霍光和老军医目瞪口呆的举动——她竟开始用针线缝合伤口！那针法虽然生疏，却异常沉稳，一针一线，将翻卷的皮肉拉拢、结合。鲜血在针线下迅速减缓了涌出速度！

霍光震惊地看着这一幕，看着这个瘦小的“男子”以一种近乎神迹的方式，将必死之人从鬼门关拉回！他心中的疑云，如同帐外浓重的夜色，越来越深。

当最后一针打完，伤口缝合完毕，敷上药粉包扎好，霍衍的脉搏虽然微弱，却终于有了稳定的搏动！命，保住了！

沈清辞几乎虚脱，扶住床沿才没倒下。霍光亲自探过霍衍鼻息，长长舒了口气，再看向沈清辞时，目光极其复杂。

“沈七……你很好。”他沉声道，“从现在起，你便是军中首席医官，专责照料霍将军。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谢大将军。”沈清辞沙哑道。她知道，最关键的一步来了。她强打精神，低声道：“大将军，草民在来途中，曾听得一些关乎军情的讯息，万分紧急，需密报大将军。”

霍光目光一凝，屏退左右。

帐内只剩三人。沈清辞取出贴身收藏的油布卷，以“沈七”的口吻，禀报了“偶然”得知的霍显通敌之事。

霍光看着那触目惊心的内容，脸色铁青，杀意凛冽，最终却只冷冷道：“此事本将军已知晓，你功过相抵，不得再提，退下吧。”

沈清辞心沉了沉，但不敢多言，退出了大帐。

接下来的几天，沈清辞衣不解带地守在霍衍榻前。解毒、换药、施针、喂水……她倾尽所学，霍衍的高热终于褪去，脉搏日渐有力。她不敢松懈，日夜守候，只有在深夜他沉睡时，才会卸下些许心防，看着他那张苍白却坚毅的脸，心中百感交集。

第五日夜，霍衍醒了。四目相对瞬间，他就认出了她。震惊、疑惑、担忧……万千情绪在他眼中翻滚。

沈清辞知道瞒不住了，凑近他耳边，用最低的声音，快速交代了来龙去脉——霍显通敌，她来送信，现已告知大将军。

霍衍的瞳孔因震惊而收缩，呼吸急促。沈清辞连忙安抚，喂他喝水。他就着她的手喝水，目光却始终没离开她憔悴的脸，那目光深沉复杂，有关切，有心疼，有难以置信的后怕，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汹涌的情感。

他虚弱得说不出话，只能用尽力气，在她掌心，缓缓划下两个字：

“谢谢。”

“别走。”

沈清辞的泪水瞬间涌上眼眶，她紧紧回握住他微凉的手指，低声承诺：“嗯。我不走。”

霍衍仿佛安心了，沉沉睡去，手指仍勾着她的指尖。

帐内烛火摇曳，帐外寒风呼啸。信已送到，人已救回。但沈清辞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霍光的态度莫测，长安的敌人未除，而她这个“沈七”，又能隐藏多久？

但此刻，看着他平稳的睡颜，感受着他指尖微弱的力度，沈清辞心中那高悬的巨石，终于落下。

至少，他还活着。至少，她赶上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既来了，便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