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夜半交易
沈清辞几乎是拖着两条腿挪回西跨院那间阴冷厢房的。
莺歌早已在门口翘首以盼,一见到她踉跄的身影,立刻冲上来搀扶,触手所及一片冰凉僵硬。进了屋,借着桌上如豆的油灯光,看清沈清辞灰败的脸色和肿胀得几乎变了形的膝盖,莺歌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小姐!他们……他们这是要生生逼死您啊!”她声音哽咽,手忙脚乱地打来热水,拧了热帕子,抖着手要往沈清辞膝盖上敷,可那膝盖紫红淤肿,皮都磨破了,根本不敢碰。
“死不了。”沈清辞靠在床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沙砾磨过。她闭了闭眼,将胸口那股翻涌的恶心和眩晕强压下去。祠堂的冰冷,霍显的目光,还有那三张触目惊心的纸,在她脑海里反复冲撞。但她知道,现在不是倒下的时候。
“莺歌,”她睁开眼,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沉静和锐利,“拿纸笔来。”
莺歌抹了把泪,从简陋的妆台上取来笔墨和一张粗糙的黄麻纸。这间厢房里,连像样的文房四宝都没有,这笔墨还是莺歌从原来院子里带出来的、沈清辞用惯的旧物。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坐直身体,不顾膝盖传来的剧痛,提起那支兼毫小楷,蘸饱了墨,在纸上匆匆写了几行字。字迹有些潦草,但力透纸背:
“将军钧鉴:妾于祠堂偶有所得,事关先夫人卫氏旧案,内有蹊跷,证据确凿。兹事体大,不敢轻忽。若将军欲知详情,请今夜一见。沈氏清辞拜上。”
她将纸折成一个小小的方胜,塞进一个普通的素面信封,递给莺歌,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清晰:
“想办法,把这个送到将军院里。记住,务必亲自交到将军手中,不能让任何人看见,尤其是老夫人院里的人。若有人问起,就说是我问将军今日用药的事。”
莺歌接过那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信封,手有些抖。她看着自家小姐苍白却决绝的脸,又想起这几日在霍府听到的种种议论,还有霍衍对小姐那种近乎漠然的态度,心头沉甸甸的。
“小姐……”莺歌迟疑道,眼圈又红了,“将军他……这几日对您不闻不问,这信送过去,万一他不看,或者……或者直接交给老夫人那边,那……”
“不会。”沈清辞打断她,语气笃定,像是在说服莺歌,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他会的。只管送去。”
她在赌。赌一个男人对生身母亲无法割舍的感情,赌他十几年深埋心底、对母亲死因的怀疑与执着,赌他今夜“恰好”让她在祠堂“发现”证据背后可能存在的深意,更赌他……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冷漠无情。若他真如外界传言,是个只知道打仗、对霍家内斗漠不关心的武夫,他又岂能年纪轻轻坐稳羽林卫中郎将的位置,在霍家这潭深水里安然活到今天?
莺歌看着沈清辞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苗,咬了咬牙,将信封仔细藏进袖中,用力点头:“小姐放心,奴婢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一定把信送到!”
看着莺歌瘦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沉沉的夜色里,沈清辞强撑着的那口气一松,整个人瘫软下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她仰起头,看着屋顶模糊的、结着蛛网的房梁,窗外是无边无际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一丝月光也无。
心中一片冰凉,却又奇异地燃着一小簇火苗,那是孤注一掷的决绝,也是绝境中唯一能抓住的、名为“希望”的微光。
她赌上了自己仅剩的一切。今夜,要么迎来转机,要么……万劫不复。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格外漫长。每一息都像在油锅里煎熬。沈清辞听着更漏单调迟缓的滴答声,数着自己的心跳,膝盖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她却仿佛感觉不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终于再次传来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是莺歌回来了。
她几乎是撞开门进来的,脸色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古怪至极,有惊疑,有不解,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激动。
“小、小姐……”莺歌喘着气,压低声音,眼睛瞪得溜圆,“将军……将军让您过去!现在就去!他就在院子里等您!”
沈清辞心头猛地一松,随即又是一紧。松的是霍衍果然见了信,紧的是……接下来要面对的,才是真正的风浪。
她撑着床沿,艰难地想要站起来。莺歌连忙上前搀扶。每走一步,膝盖都像是被无数根针扎着,又像是踩在烧红的炭火上。但沈清辞一声不吭,只是额角的冷汗暴露了她的痛苦。
从西跨院到霍衍的主院,平日里不过一盏茶的脚程,今夜沈清辞却走得异常艰难。夜色如墨,廊下只零星挂着几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曳,投下忽长忽短的、鬼魅般的影子。路上遇到两个巡夜的婆子,看见她,眼神古怪地打量了几眼,却也没敢多问——毕竟,是将军院里的人来传的话。
终于,霍衍的院门在望。与别处不同,这里没有灯火通明,院门只是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寂静,仿佛无人居住。
沈清辞示意莺歌等在门外,自己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院内没有点灯,只有极淡的、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些许天光,勉强勾勒出院落的轮廓。然后,沈清辞看见了霍衍。
他就坐在正房屋檐下的石阶上,一身素白的寝衣,外面随意披了件墨色的外袍,衣带未系,襟口微敞。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在夜风中轻轻拂动。他微微低着头,手中捏着那封她让莺歌送去的信,一动未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月光太淡,照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在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的侧脸轮廓显得愈发锋利,也愈发……孤寂。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抬起头,朝她看来。
那双眼睛,在浓重的夜色里,深得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所有的情绪都被完美的掩藏在平静无波的水面之下,只余一片沉沉的、能将人吸入其中的黑暗。
“信上写的,”他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夜风吹散,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沉甸甸的重量,一字一字,清晰地传入沈清辞耳中,“是真的?”
沈清辞忍着膝盖的剧痛,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从袖中取出那三张小心翼翼藏好的、已经有些被她体温焐热的纸张,双手平举,递到他面前。
“妾身不敢妄言。”她声音平静,却同样清晰,“证据在此,请将军过目。”
霍衍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向她手中的纸。他没有立刻去接,只是看着,看了几息。然后,他才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微凉的纸张时,沈清辞感觉到他的手,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接过纸,就着那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天光,缓缓展开,一张一张,看了下去。看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要将每一个字、每一笔划都刻进眼里,印入骨髓。
沈清辞屏住呼吸,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月光太暗,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却能清晰地看到——他捏着纸张的手,在微微发抖。那不是因为夜寒,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的、无法抑制的颤抖。很轻微,但在这死寂的夜里,落在沈清辞眼中,却惊心动魄。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当霍衍终于看完最后一张纸,看完那封简短却字字诛心的密信,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激烈的动作。他只是将三张纸重新叠好,用那只微微颤抖的手,紧紧攥在掌心。骨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异常分明。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沈清辞。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沈清辞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山崩海啸般的震怒,有刻骨铭心的痛楚,有压抑了十几年终于找到出口的恨意,有对眼前人带来真相的复杂审视,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与茫然。
他看着她,看了许久,久到沈清辞几乎以为他会就此沉默下去。
终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却也更冷,像淬了冰的刀锋,一字一句,割开凝滞的空气:
“你想要什么?”
沈清辞心头猛地一跳。来了。她知道,这句话问出口,他们之间那层虚伪的、因“冲喜”而勉强维系的关系便被彻底撕开,真正的交易,开始了。
她没有闪避,迎着他审视的、锐利如刀的目光,挺直了那因久跪而酸痛的脊背,清晰地、一字一顿地答道:
“我想查清我父亲的冤案。”
她顿了顿,语速放缓,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巫蛊案是诬陷,是有人精心构陷。我父亲沈岳,是被人害死的。我要真相,我要还我父亲一个清白,我要让害他的人,付出代价。”
霍衍沉默。月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他锋利的脸部线条在黑暗中时隐时现,眼神也随之在幽深与锐利之间变幻不定。夜风吹动他披散的发丝和未系紧的衣袍,更添几分孤峭与莫测。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残酷清醒,“沈岳的案子,是元凤元年的大案,是陛下亲自下旨定的罪,天下皆知。你要翻案,就是在质疑陛下的圣裁,是在打天子的脸。”
他向前微微倾身,距离拉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牢牢锁住沈清辞,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而能够设下如此大局,将一位掌管刑狱的廷尉送入死地、且让陛下深信不疑的人……其权势,其心机,其背后的网,绝非等闲。你要查,就等于将自己置于整个阴谋的对立面,置于朝中最危险的漩涡中心。查下去,你可能会死。而且,会死得悄无声息,甚至比沈岳更惨。”
他的话语像冰锥,一下下凿在沈清辞心上,带来尖锐的疼痛和刺骨的寒意。但她听着,眼神却没有丝毫动摇,反而因为这番话,变得更加清亮,更加坚定。
“我知道。”她回答,声音平静得可怕,平静之下,是历经剧痛、绝望、屈辱后沉淀下来的、不可摧折的决心,“但不查,我活着,也如同行尸走肉。我父亲一生清廉,执法如山,最后却背负污名,身首异处。我沈家百年清誉,毁于一旦。我身为人女,若不能为他申冤昭雪,若不能弄清真相,我苟活于世,每一日都是煎熬,每一夜都不得安宁。那样的‘活着’,与死何异?”
霍衍看着她。月光此刻似乎亮了一些,足够他看清她苍白脸上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那里面燃烧着一种东西,叫执念,叫不甘,也叫……孤勇。一种明知前路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也要一头撞上去、不回头、不后悔的孤勇。
这眼神,莫名地,撞进了他心底某个尘封的角落。
他忽然想起了母亲。那个在记忆中早已模糊了面容,只余下一个温柔轮廓和一双总是含忧带愁的眼睛的女子。母亲临死前,握着他的小手,气若游丝,却用尽最后力气看着他,眼神也是这般亮得惊人,她说:“衍儿,我的儿……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可他没能“好好的”。这十几年来,他像一个影子,活在霍家泼天的荣耀与无休止的算计里,活在母亲莫名惨死、父亲离奇暴毙的阴影与怀疑里,活在对真相求而不得、却又不敢深究的煎熬与仇恨里。他披着霍家年轻将才、天子近臣的光鲜外衣,内里却是一片荒芜的冻土。
而现在,有一个人,一个与他同样身陷泥沼、背负血仇的人,捧着他追寻了十几年、梦寐以求的真相碎片,来到了他面前。她说,她要交换。
用他母亲的真相,换她父亲的清白。
这是陷阱吗?是霍显或者别的什么人设下的又一个圈套吗?霍衍脑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但手中那三张纸冰冷而真实的触感,纸上那熟悉到令他作呕的“显”字私印,那寥寥数语却道尽肮脏交易的密信……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他早已怀疑、却苦无证据的骇人事实。
而且,他审视着眼前这个女子。她跪了一日祠堂,双腿肿胀,脸色灰败,眼神却亮得灼人。她有的,不过是父亲留下的一点医术,和一股不惜一切的狠劲。她拿什么来设局?她又凭什么认为,他能替她翻案?
或许,真的只是……同病相怜,各取所需。
寂静在庭院中蔓延,只有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哪里的更漏声。
良久,霍衍缓缓站起身。他个子很高,站起来时,投下的阴影几乎将沈清辞完全笼罩。他低头,俯视着她,月光终于完全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脸上,所有复杂的情绪都已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和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向前一步,距离近得沈清辞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药味和某种冷冽气息的味道。他低头,看着她因为仰视而完全暴露在他目光下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烙印般的力度:
“我替你查沈岳的案子,找出真凶,还你父亲清白。你,将你知道的、关于我母亲之死的所有线索、证据,交给我,并助我,查明真相,报仇雪恨。”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攫住她的视线:“但沈清辞,你要记住——从此刻起,从你踏进这个院子、递上那三张纸开始,你就不再只是沈岳的女儿,不再只是霍家一个无足轻重的冲喜妾。你是我的盟友,也是我的人。”
“你的命,是我的。你的仇,从今往后,也是我的仇。你的生死荣辱,皆系于我身。我要你生,你便不能死;我要你做什么,你便不得违逆。若敢背叛,若敢有异心——”
他的声音骤然转冷,字字如冰刃,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他的话语冰冷残酷,带着赤裸裸的掌控和威胁。但沈清辞听在耳中,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大石,却奇异地落下了一半。因为她在这些话里,同样听出了另一层意思——若她忠于这场交易,忠于他这个“盟友”,那么,他也会将她的仇视作己仇,会护她周全,会成为她在这龙潭虎穴中,唯一可以依靠的、暂时的“同路人”。
这便够了。在绝境中,一丝微弱的光,也比完全的黑暗要好。
她没有任何犹豫,缓缓屈膝,忍着膝盖传来的、几乎让她晕厥的剧痛,姿态却依旧带着一种难以折损的优雅与坚持,向他行了一个标准的礼。
“妾身,明白。”她轻声应道,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霍衍看着她明明痛得脸色发白、冷汗涔涔,却依旧挺得笔直的背脊,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他伸出手,不是虚扶,而是稳稳地、不容拒绝地握住了她的上臂,微微用力,将她带了起来。
他的手掌宽大,掌心有着常年握持兵刃磨出的厚茧,温度透过她单薄的衣袖传来,与她冰凉的手臂形成鲜明对比,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暖意。
“不必自称‘妾身’。”他松开手,退后半步,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少了些冰冷,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意味,“你我之间,是交易,是同盟,便以姓名相称即可。以后,叫我名字。”
沈清辞抬眼,对上他的视线。月光下,他的眼神深邃如海,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难明的情绪,有审视,有探究,有刚刚结盟的疏离与警惕,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同类”的认可。
她轻轻吸了口气,唤出了那个名字:
“是,霍衍。”
霍衍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极小,转瞬即逝,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难以捕捉,但沈清辞确确实实地看到了。那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更像是一种……达成某种默契后的、极淡的缓和。
他不再多言,转身往屋内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住,侧头看她:“进来。”
沈清辞微怔。
“愣着做什么?”霍衍回头,目光扫过她依旧微微发抖、几乎无法站直的双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却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你的腿若是真废了,明日如何去药库?后日如何去查案?谁替我找线索?”
沈清辞抿了抿唇,压下心头那一丝古怪的涟漪,跟着他走进屋内。
霍衍点燃了桌上的油灯,昏黄温暖的光线瞬间驱散了屋内的黑暗,也让沈清辞看清了这间她“冲喜”当夜来过、却未曾细看的屋子。陈设简单,一床,一榻,一桌,一柜,墙上挂着弓箭和佩剑,书案上堆着些兵书和公文,处处透着军人的利落与冷硬,与她如今住的那间阴冷厢房天壤之别。
霍衍示意她在榻上坐下,自己则走到墙边的柜子前,取出一只半旧的樟木药箱。他提着药箱走回来,竟直接单膝跪在了她面前的脚踏上,与她视线平齐。
“把裙子撩起来。”他打开药箱,头也不抬地说道,语气自然得仿佛在说“把茶递过来”。
沈清辞耳根蓦地一热。虽说医者面前无男女,虽说他们已是名义上的夫妻,可这般情境……她还是迟疑了一瞬。但膝盖处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火烧火燎般的疼痛,让她不再犹豫。她咬咬牙,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裙裾一层层撩起,直到露出那惨不忍睹的双膝。
昏黄的灯光下,原本白皙的膝盖此刻肿胀发亮,皮肤呈现一种骇人的紫红色,有些地方因为长时间跪在粗糙的金砖上,已经磨破了皮,渗出细小的血珠,混合着淤青,看起来触目惊心。
霍衍的眼神在看到那双膝盖的瞬间,骤然冷了下去,眸底像是结了一层寒冰。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迅速从药箱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拔开塞子,将里面琥珀色的药酒倒入掌心,双手用力搓了搓,直到掌心发热,然后,稳稳地、力道适中地按在了她右膝的伤处。
“嘶——!”
猝不及防的、混合着刺痛与灼热的触感让沈清辞控制不住地倒抽一口冷气,身体瞬间绷紧,指尖死死掐住了身下的褥子。
“忍着。”霍衍手下未停,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他的手法异常熟练,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能将淤血揉散,又不会造成二次伤害。掌心温热,带着药酒辛辣的气息,透过皮肤,一点点渗入那冰冷的、疼痛的膝盖。
“明日开始,不必去祠堂了。”霍衍一边揉按,一边淡淡说道,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沈清辞忍着疼,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可霍显那边……她若起疑,只怕更会刁难……”
“起疑?”霍衍冷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她害死我母亲,证据如今在我手里。从今日起,该怕的人,是她。”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却自有一股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强势。沈清辞看着他低垂的、专注的侧脸,灯光在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此刻收敛了所有的锋芒,安静地为她处理伤口,动作甚至称得上……小心。
这个人,或许真的不像他表面表现出来的那般,只有冷漠和算计。他对母亲沉冤得雪的执念是真的,他此刻这近乎本能的、照顾“伤员”的举动,或许……也是真的。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沈清辞心头。在这孤立无援、步步杀机的霍府,在这桩始于冰冷交易的同盟里,这一点点近乎陌生的、带着体温的“真实”,竟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霍衍。”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霍衍应了一声,没有抬头,依旧专注着手上的动作,掌心已经换到了她另一边的膝盖。
“……谢谢你。”沈清辞低声道。谢他今夜愿意见她,谢他愿意结盟,也谢他……此刻的这一点照料。
霍衍揉按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随即,他继续着手上的动作,语气恢复了那种平淡无波,甚至带着点刻意的疏离:“不必。各取所需罢了。”
话虽如此,沈清辞却眼尖地瞥见,在他说完这句话后,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耳廓边缘,似乎……微微泛起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淡红。
他很快结束了揉按,用干净的布巾擦去她膝盖上多余的药酒,又取出一罐气味清涼的青色药膏,用竹片挑了,均匀地敷在伤处。那药膏触体清凉,瞬间缓解了火辣辣的疼痛。
“这罐药膏你带回去,早晚各敷一次。这两日尽量少走动。”霍衍将药膏塞进她手里,站起身,背对着她开始收拾药箱,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莺歌那丫头,你暂且留在身边。西跨院那边,我会让人打点,不会太为难你。但药库的活,你恐怕还得做几日,免得惹人注意。”
“我明白。”沈清辞放下裙摆,试着动了动腿,果然感觉松快了不少,“只是莺歌她……”
“她是沈家的旧人,对你忠心,这便够了。”霍衍打断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在这府里,你至少需要一个能完全信得过、替你跑腿办事的人。我看她机灵,也沉得住气,今晚送信便没出岔子。暂且用着吧。”
沈清辞想起莺歌今晚的表现,确实比预料中稳妥。这丫头自小跟她一起长大,沈家出事后,自愿随她没入掖庭为奴,吃了不少苦,却从无怨言,对她确实忠心耿耿。霍衍连这点都考虑到了……
“另外,”霍衍走到书案边,拿起那三张作为“信物”的纸,仔细看了看,然后从案下取出一只小巧的铜匣,将纸张放了进去,锁好。“这东西,我暂且保管。你可知,这‘王记药铺’?”
沈清辞心领神会:“可是与太医署王院判有关?”
霍衍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错。王临出身医药世家,王家在长安经营‘王记药铺’已有三代,是太医署最大的药材供商之一。他能坐上院判之位,霍显在背后出了不少力。”
果然如此!沈清辞心头雪亮。霍显提供毒计和庇护,王临提供毒药和执行,两人勾结,毒杀卫氏。而王家能成为太医署供商,恐怕也与霍光的权势脱不了干系。这背后,究竟还藏着多少利益纠葛?
“王临此人,圆滑世故,在太医署经营多年,人脉颇广,且与宫中不少贵人都有来往。要动他,不易。”霍衍将铜匣收起,语气沉沉,“更何况,他背后可能还牵连着霍光。此事,需从长计议,耐心等待时机。”
他看向沈清辞,目光锐利:“你父亲巫蛊案的卷宗,我会设法调阅。但你记住,在外人面前,尤其是霍显和王临面前,不可露出半分对旧案的兴趣,更不可让人察觉你我在查什么。你现在要做的,是‘安分守己’地做好你的‘冲喜妾’和‘药库帮工’,慢慢取得一些人的信任,也慢慢……看清这府里府外,到底有多少牛鬼蛇神。”
沈清辞重重点头:“我晓得轻重。”
“好了,”霍衍走到门边,拉开门,夜风涌入,带着凉意,“时辰不早,回去吧。走路小心些。若有事,让莺歌递消息,老规矩。”
沈清辞起身,忍着依旧酸痛的腿,向他微微一福,然后转身,一步一步,缓慢却坚定地走进门外沉沉的夜色里。
霍衍站在门内,看着她瘦削却挺直的背影渐渐融入黑暗,直到完全看不见,才缓缓关上了门。
他回到桌边,看着那盏跳动的油灯,又看了看自己刚刚为她揉按过膝盖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药酒的微辣和她肌肤的凉意。半晌,他几不可闻地低语了一句:
“沈岳……你倒是生了个好女儿。”
只是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鲜血淋漓。
他重新拿出那铜匣,抚摸着冰凉的锁扣,眼中寒光凛冽。
母亲,儿子找到害您的真凶了。
您在天之灵,且看着。
那些欠了债的,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与此同时,沈清辞在莺歌的搀扶下,艰难地回到了西跨院的厢房。
一进门,莺歌就忍不住压低声音急急问道:“小姐,将军他……他没为难您吧?你们的腿……”她方才在院外焦急等待,隐约听见里面似乎有动静,却不敢靠近,心里七上八下。
“他替我上了药。”沈清辞在榻上坐下,将霍衍给的药膏递给莺歌,“收好,以后有用。莺歌,今晚辛苦你了,也……多谢你。”
莺歌连忙摆手,眼圈又有点红:“小姐说的什么话,奴婢的命都是小姐给的……只是,将军他为何突然……”她实在想不通,之前对小姐不假辞色的将军,怎会突然深夜召见,还亲自上药?
沈清辞没有解释太多,只是握住莺歌的手,认真地看着她:“莺歌,从今往后,我们在这府里的处境,或许会比之前更凶险,但也可能……多一丝生机。霍将军与我,达成了一些约定。你只需记住,在这霍府,除了你我二人,对任何人都需留三分心眼,尤其是老夫人院里的人。以后传递消息,务必加倍小心。”
莺歌虽不知具体约定是什么,但看小姐神色凝重,眼神却比往日多了几分光亮,便知绝非坏事。她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坚定:“小姐放心,莺歌明白!莺歌一定小心办事,绝不给小姐添乱!”
看着莺歌稚气未脱却故作沉稳的模样,沈清辞心中微暖。在这偌大冰冷的霍府,至少还有这样一个全心全意待她的人。
主仆二人又低声说了几句,莺歌便服侍沈清辞简单梳洗,歇下了。只是这一夜,沈清辞望着窗外透进的、愈发暗淡的天光,久久未能成眠。
膝盖上的药膏散发着清凉的气息,胸口却仿佛揣着一团火,烧得她心绪难平。
父亲,霍衍,巫蛊案,卫氏之死,霍显,王临,海棠坞,还有那深不可测的宫中……无数线索和疑团在脑海中盘旋交织。
她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一艘无法回头的船。前方是惊涛骇浪,是暗礁漩涡,但同样,也可能藏着通往真相彼岸的航路。
她轻轻握住枕下那枚父亲留下的银簪,指尖拂过簪身冰凉细腻的纹路。
无论多难,这条路,她走定了。
天,快要亮了。
而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