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登闻鼓响
天光未亮,寒风卷着未央宫北阙外的残雪,吹起素白衣袂。
沈清辞跪在登闻鼓前,一身缟素不染半点杂色,乌发只以麻绳束起,怀中紧抱着那只桐木漆盒。在她身后,霍忠带着四名霍府旧部抬着一具薄棺,白布覆顶,里头是重新收敛的管家尸身——那是昨夜她亲手洗净伤口、换上干净衣裳的。
登闻鼓高三尺,鼓面蒙的是犀牛皮,鼓槌悬在一旁。此鼓乃太祖高皇帝立国时所设,许天下冤民直达天听。但近百年来,敢敲此鼓者不足十人——按祖制,须先滚三丈钉板,再受廷杖二十,不死者才有资格陈情。
宫门守卫见到这阵仗,惊得戟戈交错:“何人擅闯宫禁!”
沈清辞高举太子令牌,声音清亮穿透晨雾:“妾身沈清辞,太子医官,关内侯霍衍之妻!今日冒死敲登闻鼓,为夫鸣冤,为国除奸!”
令牌在朦胧天色中泛着冷光。
“夫人三思!”霍忠扑跪在地,老泪纵横,“那钉板上的铁钉,每根三寸,密密麻麻…廷杖二十,壮汉都难活命啊!您这般身子,撑不住的!”
沈清辞摇头,目光落向宫阙深处。未央宫的轮廓在将明未明的天色里如同巨兽蛰伏,而她只是这巨兽脚下的一粒尘埃。
“若今日退缩,”她轻声道,“夫君必死,真相永埋。霍忠,听好:若我死了,不必收尸,只管将这盒子呈给御史大夫丙吉大人。里头…是够诛九族的证据。”
说罢,她放下令牌,整了整衣襟,走向宫门旁那卷展开的钉板。
三丈长,两尺宽。生铁铸成的钉尖朝上林立,寒光闪闪,钉隙间浸着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暗红——是血锈。晨风过时,似乎还能闻到若有若无的腥气。
宫卫们屏息看着。
沈清辞在钉板前驻足片刻,闭上眼,缓缓俯身——
“慢着!”
马蹄声急如骤雨,一骑自章城门方向飞驰而来。马上人绯袍玉带,竟是御史大夫丙吉。他不及勒稳马便翻身跃下,疾步上前拦住沈清辞:“夫人不必滚钉板!”
沈清辞愕然抬头。
丙吉从袖中取出绢帛圣旨,面向宫门展开,朗声道:“陛下有旨:太子医官沈氏,特许直入宣室殿陈情!免滚钉、免廷杖,即刻觐见!”
旨意念完,满场寂静。连宫卫都面面相觑——登闻鼓立朝百年,从未有过破例。
丙吉收起圣旨,上前虚扶沈清辞,压低声音:“昨夜陛下宿在椒房殿,梦到先皇后(许平君)…醒来后对烛独坐,叹息良久。今早天未亮,便召老夫入宫,说‘朕梦见平君站在登闻鼓前,一身素衣’。恰在此时,宫门来报,说夫人已至北阙。”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神色:“陛下沉默许久,说…‘让她进来吧’。”
沈清辞抱着漆盒的手微微发颤。
是许平君。
是那个在生产之日血尽而亡、临终前将太子托付给她的女子,是那个笑着说过“清辞,这宫里我只信你”的皇后。她的在天之灵,在九五之尊的梦中,为她争得了这一线生机。
“多谢大人。”沈清辞深深一礼,起身时背脊挺直如竹,“还请大人引路。”
丙吉颔首,目光扫过那具薄棺,眉头微蹙:“这是…”
“证人。”沈清辞平静道,“虽已不能开口,但身上的伤会说话。请大人准许抬棺入宫。”
丙吉沉吟片刻,终究点头:“可。但只能停在宣室殿阶下。”
“足矣。”
晨钟在此时响起,一声接一声,震荡长安。宫门缓缓开启,露出长长的永巷。沈清辞抱着漆盒走在最前,素衣在渐亮的天光里白得刺眼。霍忠等人抬棺紧随其后,脚步沉重。
丙吉与她并肩而行,忽轻声问:“夫人可知,即便免了刑,入宣室殿陈情亦是九死一生?陛下近日…心境不佳。”
“妾身知道。”沈清辞目视前方,声音轻而坚定,“但有些话,纵死也要说。有些真相,纵死也要揭。”
永巷深深,两侧宫墙高耸,将天空割成窄窄一道。他们走过一处转角时,沈清辞忽然驻足,看向东宫方向。
那里,她的孩子正在酣睡。
她闭目一瞬,再睁眼时,所有柔软都已藏进眼底深处。
宣室殿就在前方。
殿前丹陛九级,象征着九五之尊。此时阶下已站满朝臣——消息传得飞快,关内侯之妻敲登闻鼓、陛下破例免刑,这等大事,谁不想亲眼见证?
沈清辞在阶前跪倒,高举漆盒:“臣妇沈清辞,代夫霍衍陈情!请见陛下!”
殿门缓缓开启。
宦官尖细的声音传出:“宣——太子医官沈氏,进殿——”
沈清辞起身,一步一步踏上丹陛。素履踩过御道,走过群臣各异的目光,走过近百年来无数冤魂未能走完的路。
在她踏入殿门的那一刻,晨光终于冲破云层,照在登闻鼓上。
那面沉寂多年的鼓,在光里泛起暗红的光泽,仿佛苏醒的巨兽之眼。
殿内,皇帝刘询坐在御案后,冕旒垂下,看不清神情。
沈清辞跪倒,漆盒置于身前。
“臣妇沈清辞,叩见陛下。”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
而真正的风暴,此刻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