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血月之夜
地节五年秋,十月初七,午后
战斗,在匈奴人毫无征兆、也毫无废话的狂暴冲锋中,骤然爆发。
没有劝降,没有阵前叫骂。伴随着低沉如闷雷般的号角,第一波约千骑匈奴精骑,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在箭雨的掩护下,直接扑向明月洲那尚显单薄的土城墙。箭矢密集如夏日暴雨前的飞蝗,带着尖锐的破空声,遮天蔽日,狠狠钉在城头、墙身、乃至后方简陋的屋舍上。城墙上不断响起“噗噗”的入肉声和守军的闷哼、惨叫,不断有人中箭倒下,鲜血瞬间染红了新夯的黄土。
霍衍立在东门正上方的城楼残址处,身形如标枪般挺直,对头顶呼啸而过的箭矢视若无睹。他手中握着一张从匈奴斥候处缴获的强弓,弓弦振动,一支利箭离弦,精准地穿过百步外一个正在挥舞弯刀、呼喝指挥的匈奴百夫长的咽喉。那人愕然瞪眼,捂着喷血的脖子栽下马去。
“放滚木!”霍衍厉声嘶吼,声音压过了战场的一切喧嚣。
早已预备在城垛后的巨大圆木,被守军用撬棍奋力推下。这些圆木上钉满了狰狞的铁钉、蒺藜,顺着城墙陡坡轰然滚落,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砸入冲锋的匈奴骑兵阵中。刹那间,人仰马翻,骨骼碎裂声、战马悲鸣声、匈奴人的惨嚎声混杂在一起,冲在最前的数十骑瞬间被这原始的守城利器吞噬,血肉横飞。
然而,匈奴人太多了,也太凶悍了。后面的骑兵对同伴的死亡视若无睹,甚至就踏着那些还在抽搐的人体马尸,继续疯狂冲锋。他们冒着城头稀疏下来的箭雨,用套索、飞钩攀爬城墙,用简陋的冲车撞击城门,火箭更是不断射向城内,试图引燃木结构的建筑。
“校尉!西门!西门墙被火箭烧塌了一角,匈奴兵爬上来了!”一个满脸烟灰的士卒连滚爬爬地冲到霍衍面前,声音带着哭腔。
霍衍二话不说,提起横刀便向西门狂奔。西城墙一段因修筑时掺了太多沙土,夯得不够结实,又被数支火箭接连射中墙基的支撑木,此刻已塌陷出一个丈许宽的缺口。七八个凶悍的匈奴兵,正顺着缺口处的土堆,嚎叫着向上攀爬,眼看就要跃上城头,守在此处的几十个民壮和少量戍卒,正拼死抵抗,刀剑交击,血肉飞溅,情势岌岌可危。
“闪开!”霍衍暴喝一声,身形如电,合身扑上缺口。刀光在午后刺目的阳光下,划出一道凄厉的雪亮弧线,最前面的两名匈奴兵甚至没看清来人,便被劈得倒飞出去。霍衍一步不退,横刀左劈右砍,招式简洁狠辣,全是以命搏命的战场杀法,瞬间又砍翻三人,硬生生用身体和刀锋,堵住了这个致命的缺口!温热的、腥甜的血液溅了他满头满脸,他却恍若未觉。
“土袋!快用土袋堵上!”他一边挥刀格挡下方刺来的长矛,一边嘶声下令。周围的士卒民壮如梦初醒,发疯似的将早就准备好的、装满沙土的草袋,拼命堆向缺口。
战斗,从烈日当空的午后,一直持续到残阳如血、暮色四合。匈奴人如海浪般一波波冲击,守军则像礁石般一次次将其撞碎。城墙上尸体层层叠叠,有匈奴人的,更多是守军的。城墙多处破损,摇摇欲坠。更要命的是,箭矢几乎告罄,滚木擂石用去了大半,连烧开的热油金汁都已见底。
天色完全黑透时,匈奴人终于如潮水般退去,在明月洲外一里处重新集结,点起了连绵的篝火,将这座孤城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没有立刻发动夜袭,只是在等待,用这无声的围困,消耗守军最后的体力和意志,也在等待城内粮食、饮水、药物,尤其是…希望的断绝。
城墙上,幸存的守军东倒西歪,许多人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霍衍背靠着冰凉的、沾满血污的城墙,缓缓坐下。左肩传来钻心的剧痛——一支被削去了尾羽的匈奴短箭,深深扎进了他的皮肉,鲜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衣甲。他喘着粗气,感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硝烟味。
“夫人上来了!夫人来了!”有人低呼。
霍衍抬头,只见沈清辞带着十几个学徒,抬着简易担架,提着药箱,正艰难地攀上城墙。她们没有打火把,借着月光和远处匈奴篝火的微光,在尸体和伤员间穿行。沈清辞脸上、手上、衣裙上,早已沾满血迹和尘土,发髻散乱,但眼神依旧沉静,动作迅捷。她蹲在一个腹部被刺穿、肠子都流出来的年轻戍卒身边,迅速检查,然后,轻轻摇了摇头,用手合上了他圆睁的、不甘的眼睛。她没有哭,只是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便立刻转向下一个伤员。
“咻——噗!”一支流矢不知从哪个方向飞来,正中一个正弯腰为伤兵喂水的学徒咽喉。那学徒只发出“嗬”的一声轻响,便瞪大眼睛,软软倒了下去,手中的水囊滚落在地。周围瞬间死寂。
沈清辞的身体猛地僵住,她看向那个昨日还在向她请教“麻黄发汗”要点的年轻面孔,此刻已了无生息。她的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吓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但只是短短一瞬,她便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静。她甚至没有去看那学徒的尸体,只是用颤抖却坚定的手,继续为下一个胸口中箭、气息微弱的伤兵剪开衣甲,止血包扎。
“夫人…这里太危险了,您…您快下去吧…”那伤兵气息微弱地哀求。
“闭嘴,省着力气,别说话。”沈清辞的声音有些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她麻利地处理好伤口,然后,目光终于落到了靠在墙边的霍衍身上,落在他左肩那支触目惊心的箭杆上。
“你的箭,必须立刻拔出来,清理伤口,否则会溃烂。”她走到霍衍身边,蹲下,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急切。
霍衍却猛地一把抓住她冰凉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微微一颤。他没有看自己的伤口,而是死死盯着东方的地平线,声音因激动和某种不祥的预感而发紧:“等等!清辞,你看那边!看!”
沈清辞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东方漆黑的天幕下,先是亮起了一点微弱的火光,如同夜空中第一颗星。紧接着,是两点、三点…十点、百点…无数火光次第亮起,汇聚成一条蜿蜒流动的、璀璨的星河,正朝着明月洲的方向,疾速涌来!火光移动极快,显然都是骑兵!
“援军!是援军!敦煌的援军到了!”城头上,不知是谁先嘶哑地喊了出来,紧接着,疲惫欲死的守军中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带着哭腔的欢呼!这火光,是绝境中唯一的希望!
然而,霍衍脸上的血色,却在火光的映照下,迅速褪去。他看得更清楚——那些火把的亮光、移动的方式、甚至隐约传来的、并非汉军制式的呼喝声…都与汉军严整的夜行军大相径庭。而且,火光虽然密集,但估算其长度和密度,来者…绝不超过五千骑。
这不是大汉的援军。
果然,当那支火把大军奔至匈奴包围圈外缘,骤然发起冲锋,与外围的匈奴骑兵绞杀在一起时,借着火光,霍衍看清了那些骑士的装束——并非汉军玄甲,而是各色杂乱的皮甲、袍服,武器也五花八门,冲锋的阵型更带着西域骑兵特有的散乱与彪悍。
是西域联军!是慕容辰!
楼兰王子竟真的说服了且末、小宛等几个临近的小国,集结了这五千兵马,星夜兼程,前来救援!这份情义,重如泰山!但…霍衍的心,却沉到了谷底。五千西域杂牌军,对阵三万如狼似虎的匈奴主力骑兵,而且是在野外正面冲阵…这无异于以卵击石,飞蛾扑火!
他仿佛已经看到,这五千忠诚而勇敢的援军,即将被黑色的匈奴潮水无情吞噬、碾碎。
不能等了!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慕容辰和这五千人来送死!
霍衍猛地站起,左肩的箭伤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却恍若未觉。他一把推开要来为他处理伤口的沈清辞,踉跄着冲到城墙边,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城下尚在欢呼、却不明所以的守军,发出了嘶哑而决绝的咆哮:
“还能拿得起刀的!都给我站起来!”
“打开城门!所有骑兵上马,没有马的,跟着我!”
“里应外合——接应援军!杀出去——!!”
最后的“杀”字,如同受伤猛虎的咆哮,带着与敌皆亡的惨烈,响彻了明月洲血与火的夜空。
绝境之中,唯有一搏!为援军,为明月洲,也为…这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一线渺茫生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