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忠奸分明
彻查霍氏谋逆案的诏书,如同裹挟着冰碴的北风,呼啸着刮遍了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昔日里与霍家沾亲带故者,人人自危,恨不得将姓氏都隐去。廷尉府的缇骑四处出动,锁拿人犯的呵斥声、家眷的哭嚎声,时而从深宅大院内隐约传出,为这座帝都平添了无数肃杀之气。
霍衍的关内侯府,虽未被甲士直接闯入查抄,却也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府门终日紧闭,门房警惕地透过缝隙观察着街面上的动静。府内,往日的些许生机仿佛也被抽离,仆役们行走间步履匆匆,低头屏息,不敢发出半点多余声响。一股无形的、沉重的压力,笼罩着整座府邸。
书房内,烛火摇曳,将霍衍挺拔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他未着甲胄,只一身玄色深衣,坐于案前,正用一块沾了油的软布,一遍遍擦拭着那柄随他征战沙场、饮过胡虏血的环首横刀。刀身映着跳动的烛光,寒芒流转,也映照出他沉静如古井水面的面容。他的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这方寸天地无关。
沈清辞坐在一旁的软垫上,手中虽捧着一卷医书,目光却久久未曾移动。书页上的字迹模糊一片,她一个字也未能读进去。耳边,似乎总能隐约捕捉到府墙外传来的、属于官军的整齐脚步声和远处某座府邸被查抄时的隐约喧哗。每一次异响,都让她的心臟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呼吸为之一窒。
终于,她放下书卷,声音带着一丝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的颤抖,打破了满室的沉寂:“夫君……”
霍衍擦拭刀锋的手微微一顿,并未抬头,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沈清辞走到他身边,跪坐下来,仰头望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眼中是无法掩饰的忧虑:“陛下此次……看来是下了决心,要彻底清算霍氏一门。霍禹谋逆,罪证如山,牵连必然极广。你虽早已与他划清界限,多次表明心迹,但……但终究姓霍,血脉相连。如今这风口浪尖之上,众口铄金……是否……是否我们还是主动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将思虑再三的话说了出来:“不若你明日便上表,自请处分,交还手中所有兵权,只留个虚衔。向陛下表明,我夫妇二人绝无恋栈权位之心,但求带着奭儿,得一隅安宁,远离朝堂是非。或许……如此坦诚,反能消解陛下些许猜忌,保得周全……”在皇权的绝对意志和汹涌的政治浪潮面前,个人的忠诚与清白,显得如此脆弱。她害怕皇帝的怒火会蔓延过来,害怕那“宁错杀一千,不放过一个”的帝王心术。
霍衍终于停下了擦拭的动作。他将横刀轻轻放在案上,发出轻微的“铿”声。他转过身,深邃的目光落在妻子写满惶恐与关切的脸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清辞,你怕了吗?”
沈清辞用力摇头,眼眶却瞬间红了:“我不怕死!自嫁你之日起,刀山火海我都愿随你去!我怕的是你蒙受不白之冤,怕的是奭儿受我们牵连……怕我们好不容易才得来的一点安稳,再次……再次破碎……”她的话语带着哽咽,那是源于对失去的深深恐惧。
霍衍伸出手,握住她微微颤抖的、冰凉的手,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带着常年习武留下的薄茧,却奇异地给人一种坚实的力量。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清辞,你记得我曾说过的话。我霍衍,上对得起皇天后土,下对得起黎民百姓,中对得起陛下信任。我无罪。”
他目光灼灼,继续道:“此时此刻,若我主动上表请罪,交还兵权,在陛下和天下人眼中,意味着什么?那便是心虚!是承认自己与霍禹逆党有染,至少也是默认了霍氏罪孽,我亦难逃干系!陛下是圣明之君,若因我姓霍便加罪于无罪之臣,何以彰显天道公道?何以服膺朝野文武?何以统御我麾下那些忠心耿耿的将士?”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寒冷的夜风瞬间涌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他望着窗外沉沉的、不见星月的夜色,语气愈发决然:“越是狂风暴雨,越要根基沉稳。越是有人想将霍家连根拔起,我越要站得笔直!我要让陛下亲眼看到,让满朝文武都看清楚,霍家是霍家,我霍衍是我霍衍!忠奸善恶,黑白分明,岂能因姓氏而混为一谈?此时退缩,非但不能自保,反而是授人以柄,自毁长城!不仅害了我们自己,更会寒了那些信任我、追随我的将士之心,于国于己,有百害而无一利!”
他猛地关上窗,转身,目光如电,直视沈清辞:“相信我,也相信陛下的判断。若陛下真对我有必除之心,绝不会隐忍至今。此刻,按兵不动,谨守本职,稳住京畿防务,便是对陛下、对朝廷最好的交代,也是最好的自保之道!”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亲卫统领低沉而极其急促的禀报声,打破了夜的宁静:“侯爷!宫中来人了!是陛下身边的黄门侍郎,手持密旨,已至前厅!”
沈清辞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心脏狂跳,几乎要跃出胸腔!最坏的情况,难道真的要来了吗?
霍衍瞳孔微缩,但脸上却未见丝毫慌乱。他用力握了握沈清辞的手,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随即迅速整理了一下本就平整的衣袍,沉声对外道:“请中官稍候,我即刻便到。”
他转身,从墙上取下那柄象征着身份和权力的宝剑,郑重地佩在腰间。就在他手指触及剑柄的瞬间,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从方才的沉静内敛,瞬间变得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锋芒隐现,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他对沈清辞最后嘱咐道:“我去去便回。你看好府内,尤其是奭儿。”
沈清辞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重重地点了点头。
霍衍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地走出书房,走向那决定命运的前厅。夜色浓稠如墨,而他的背影,在摇曳的灯影下,挺拔如松,仿佛要刺破这沉重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