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军营取箭
黎明时分,当汉军营寨连绵的旌旗和隐约的号角声刺破晨雾,映入眼帘时,沈清辞几乎脱力地踉跄了一下,扶住身边一棵枯树才勉强站稳。连日不眠不休的逃亡、饥饿、寒冷与高度紧张,几乎耗尽了她的全部体力,全凭着一股意志强撑到此。
到了……终于到了。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又被她狠狠逼退。现在不是松懈的时候。
她迅速观察地形。大营依山傍水而建,戒备森严,鹿砦壕沟层层布设,巡逻的士兵甲胄鲜明,刀枪如林。她一个来历不明、衣衫褴褛的“流民”,想直接靠近中军大帐见到霍衍,无异于痴人说梦,最大的可能是被当作奸细射杀或擒拿。
她的目光,很快被大营侧后方一片区域吸引。那里帐篷密集,人来人往,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和血腥气,夹杂着阵阵压抑的呻吟和哀嚎——是伤兵营。
那里,或许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找了个隐蔽处,用最后一点清水稍微清理了一下脸上的尘土和药膏残留,整理了一下破旧但尚算整洁的粗布衣衫,将药箱背好。她必须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虽然落魄、但并非歹徒的“医者”。
深吸一口气,她朝着伤兵营的方向走去。离营门还有百步远,就被一队巡逻的士兵厉声喝止。
“站住!干什么的?军营重地,闲人勿近!”
沈清辞停下脚步,依着走方郎中的规矩,躬身行礼,声音因疲惫和紧张而有些沙哑,却尽量保持平稳:“各位军爷,小人是南边来的游医,姓沈,行七。听闻边关战事惨烈,将士们伤亡颇重,心中难安,特来尽些绵薄之力,救治伤员,分文不取。”她刻意将“分文不取”说得重些,这是乱世中游医博取信任常用的说辞。
士兵们将信将疑地打量着她。见她身形瘦小,面色饥黄,一身风尘,但眼神清澈,背着个颇具规模的药箱,倒有几分游医的模样。为首的队正皱眉道:“游医?可有官府颁发的行医凭证?此地是军营,不是你能随便来的地方!”
“军爷明鉴,”沈清辞不慌不忙,打开药箱,取出几样她自配的、成色极佳的金疮药和解毒散,又拿出那套随身携带、擦拭得锃亮的金针,“小人云游四方,悬壶济世,靠的是手艺,而非一纸文书。若军爷不信,可让小人先为几位受伤的弟兄诊治,若有效,便留用;若无用,小人立刻离开,绝无怨言。”
她的镇定和药箱里像模像样的家伙事,让士兵们的疑虑稍减。那队正与同伴交换了个眼色,对沈清辞道:“你在此等候,不得妄动!我去禀报医官。”
不多时,一个穿着沾满血污和药渍军服、满脸疲惫、眼窝深陷的中年医官跟着队正匆匆走来。他上下扫了沈清辞几眼,眉头紧锁,语气带着不耐和怀疑:“你就是那游医?军营重地,伤员皆是军中弟兄,岂容你一个来历不明之人试手?万一治出岔子,谁担待得起?速速离去!”
沈清辞心知这是关键,她再次躬身,言辞恳切:“医官大人,小人虽无凭证,但自幼随师学医,于外伤金疮、解毒疗伤略通一二。如今营中伤员众多,大人与诸位同僚想必已是疲惫不堪。小人别无他求,只愿以微末之技,为受伤的将士减轻些许痛苦,也为大人分忧。可否让小人一试?若无效,小人甘受军法!”
她的话说到了点子上。连日激战,伤兵激增,军中医官人手严重不足,个个熬得两眼通红,早已不堪重负。这医官见她言辞诚恳,药箱中的药物看起来也非俗品,又听说“分文不取”,心中不免动摇。他沉吟片刻,指着不远处一个临时搭起的棚子下,一个腿部重伤、伤口化脓、已发起高烧、正痛苦呻吟的士兵道:“好!你若能在一个时辰内,让他的高热退下,疼痛稍减,便准你入营帮忙!若不能,休怪我军法无情!”
“谢医官!”沈清辞心中一定,立刻提着药箱快步走到那伤员身边。
她先净了手,然后仔细检查伤口。伤口在左大腿,深可见骨,边缘溃烂化脓,散发恶臭,显然处理不当已引发严重感染,导致高烧不退。她面色凝重,但手下极稳。先用烈酒清洗伤口,然后用烧红的小刀小心翼翼地刮去腐肉,动作快而准,尽量减少伤员痛苦。清创后,敷上她特制的强效消炎生肌药膏,再用煮沸消毒过的干净白布包扎妥当。接着,她取出金针,在伤员颈后、手臂几处穴位施针,疏导气血,辅助退热。
整个过程中,她全神贯注,手法娴熟老练,看得那中年医官眼中讶异之色越来越浓。不过半个多时辰,那伤员原本粗重痛苦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额头的滚烫也似乎减退了些,竟沉沉睡去。
“这……”医官上前探了探伤员额温,又看了看包扎得干净利落的伤口,脸上终于露出惊佩之色,“先生果然医术高明!刚才多有得罪!营中正缺人手,快请进!不知先生如何称呼?”
“医官大人客气了,唤我沈七即可。”沈清辞暗暗松了口气,谦逊道。
“沈先生,请随我来!”医官态度大变,亲自引着沈清辞进入伤兵营。
伤兵营内,景象堪称惨烈。各式各样的伤员或躺或坐,断臂残肢,创口狰狞,呻吟声、咳嗽声、呼唤声不绝于耳。空气中混杂着血腥、脓臭、药味和汗味,令人作呕。有限的军医和助手穿梭其间,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无奈。
沈清辞立刻投入了救治。她不再多言,寻了一处空位,打开药箱,开始接诊。她看诊极快,诊断精准,清创、缝合、正骨、施针、用药,手法如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老练。尤其她配制的金疮药和解毒散,效果奇佳,不少伤口化脓、高烧不退的伤员,经她处理後,情况都很快稳定下来。
她对待伤员极有耐心,语气温和,动作轻柔,丝毫没有因他们身份低微或伤势可怖而有丝毫嫌弃。很快,“伤兵营来了个医术高超、心善的沈先生”的消息便传开了,不少伤员甚至挣扎着想来让她诊治。
沈清辞来者不拒,但她始终分出一丝心神,留意着周围医官和伤兵的交谈,试图捕捉关于霍衍的消息。
机会很快到来。傍晚时分,她正为一名被流矢射穿肩膀的士卒取箭簇,旁边一位帮忙的老医官叹了口气,对另一人低声道:“……霍将军那边,还是没起色吗?这都第三天了,再拖下去,只怕……”
另一人摇头,面色沉重:“唉,那箭伤得太深,又淬了剧毒,几位老手都不敢轻易动手取箭,只能用参汤吊着……大将军已是震怒,可……唉,尽人事,听天命吧……”
霍将军?箭伤?中毒?昏迷三天?
沈清辞手中的镊子几不可察地一颤,差点失手。她强行稳住呼吸,状似无意地轻声接话问道:“两位大人说的……可是霍衍霍将军?他……伤得很重?”
那老医官看了她一眼,见是今日表现出众的“沈先生”,也未隐瞒,叹道:“是啊,便是霍副帅。三日前带兵截粮,中了匈奴埋伏,为救部下,被毒箭射中右胸,箭簇卡在肋骨间,离心脉太近,无人敢取……如今高烧不退,昏迷不醒,怕是……凶多吉少啊。”
轰——!
如同惊雷在脑海中炸响!沈清辞只觉得眼前一黑,耳边嗡嗡作响,几乎要栽倒在地。她死死咬住舌尖,尖锐的痛楚让她瞬间清醒过来,但脸色已是一片煞白。
霍衍……命悬一线!
不行!她必须去救他!只有她,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她放下手中器械,猛地站起身,对那两位医官,声音因极度的恐惧和急切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两位大人!小人……小人或许有办法取那箭!”
两位医官皆是一愣,愕然看向她。
“沈先生,你可知那箭伤在何处?霍将军是何等身份?那伤势何等凶险?多少经验丰富的老军医都束手无策,你……”老医官连连摇头,觉得这年轻人怕是救人心切,说了胡话。
“小人知道!”沈清辞“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仰起头,眼圈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半是情急,半是伪装,却也是真心),“小人知道霍将军身份尊贵,伤势凶险!但小人曾随异人学过剖解之法,对毒伤也深有研究!小人不敢说十成把握,但至少有七成希望!求两位大人代为通禀大将军!就让小人去看一眼伤势!若实在无把握,小人绝不敢妄动!但若因小人怯懦或规矩,眼睁睁看着霍将军……小人枉为医者,良心何安?!纵然大将军要治小人的罪,小人也认了!只求一个一试的机会!”
她言辞恳切,声泪俱下,加上她今日在伤兵营积累的声望和展现出的高超医术,让两位医官不由动容。那位老医官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眼中的决绝,想起霍衍危在旦夕,心中也是焦急万分,一咬牙:“好!沈先生,老夫便为你豁出这张老脸,去大将军面前禀报一次!但丑话说在前头,大将军若不准,或你……治出了岔子,你我皆是杀头的大罪!”
“谢大人!小人明白!若救不得将军,小人愿以命相抵!”沈清辞重重磕头。
老医官匆匆而去。等待的时间,每一息都漫长如年。沈清辞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甲深陷入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霍衍,你不能死!等我!
约莫一刻钟后,老医官面色凝重地回来,对沈清辞道:“沈先生,大将军……准了。随我来吧。记住,慎之又慎!”
沈清辞猛地站起身,因起得太急,眼前一阵发黑,她强行稳住,提起药箱,跟随着老医官,在无数道或好奇、或担忧、或怀疑的目光注视下,穿过层层守卫,走向那座戒备最为森严的营帐。
帐内光线昏暗,药气浓郁。霍衍一动不动地躺在简易的行军榻上,脸色蜡黄,嘴唇是骇人的乌紫色,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仍有暗红色的血渍不断渗出。他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仿佛下一刻就会停止。几名军医围在榻边,皆是面色灰败,摇头叹息。
大将军霍光,一身未卸的戎装,站在榻前。他背对着门口,身影如山,却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与疲惫。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那一瞬间,沈清辞感到一道锐利如鹰隼、仿佛能穿透灵魂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纵然脸上做了伪装,但她仍感觉心脏骤停,几乎要窒息。她连忙深深低下头,敛去所有情绪,以“沈七”的身份,恭敬行礼,声音因紧张而微哑:“草民沈七,拜见大将军。”
“你能取箭?”霍光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沈清辞强迫自己抬头,迎上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布满血丝的眼睛,尽量让声音平稳:“回大将军,草民需先查验过将军伤势,方能确定。”
霍光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一名军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霍衍胸前的绷带一层层解开。
当伤口彻底暴露在眼前时,沈清辞的呼吸猛地一窒,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右胸靠近锁骨下方,一支乌黑的铁箭深深没入,只余一截箭尾在外。伤口周围的皮肉已呈不祥的黑紫色,肿胀发亮,散发着淡淡的腥臭气。箭镞的位置极其凶险,紧贴着重要的血管和肺叶,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而且,从伤口颜色和霍衍的唇色看,箭上淬的毒极为猛烈。
她上前一步,忽略掉霍光审视的目光,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轻轻按压伤口周围,又仔细查看了霍衍的瞳孔(对光反应微弱)、舌苔(焦黑),再次为他诊脉。脉象紊乱微弱,时有时无,中毒已深,元气大伤,确实已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如何?”霍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压抑的急切。
沈清辞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与霍光对视,毫不退缩:“回大将军,箭镞卡在两根肋骨之间,紧贴主脉,但万幸并未完全刺穿肺叶。毒是混合剧毒,以麻痹心脉、腐蚀血肉为主,好在霍将军体质异于常人,底子雄厚,中毒虽深,却还未彻底侵入心脉。这箭……能取。但必须立刻动手,再拖延下去,毒性攻心,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了。”
“你有几成把握?”霍光死死盯着她,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清辞身上。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道:“七成。但若不动手,将军……绝熬不过今夜子时。”
七成!这个数字让几名军医倒吸一口凉气。在这种伤势下,敢说七成把握,简直是狂妄!但看着这“沈七”沉稳的眼神,他们竟莫名生出一丝希望。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大帐。霍光盯着沈清辞,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头颅,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都如同在滚油中煎熬。
终于,霍光缓缓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断,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