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弃卒保车
“查!给朕一查到底!就算将这未央宫翻过来,也要把那个蛇蝎心肠的毒妇给朕揪出来!”刘询的怒吼如同受伤的雄狮,震得殿梁上的尘埃似乎都簌簌而下,他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是谁!是谁用如此阴损歹毒的手段害死皇后!朕要将他千刀万剐,诛其九族!”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廷尉府上下顿时如同被架在烈火上炙烤,压力如山崩海啸般袭来。所有曾接触过椒房殿饮食、药材的宫人,从掌膳太监到烧火宫女,从开具方子的太医到负责煎药、传递的医徒、宫婢,悉数被如狼似虎的侍卫拿下,投入阴森恐怖的诏狱。严刑拷问昼夜不停,哀嚎惨叫声在廷尉府的高墙内隐隐回荡,椒房殿和太医院昔日井然有序的景象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弥漫在每个角落的恐惧与绝望,人人自危,朝不保夕。
然而,这看似天罗地网般的调查,进程却顺利得令人心生疑窦。不过短短两日,几条看似清晰的线索,便不约而同地、几乎是“恰到好处”地指向了昭阳殿——霍成君的居所。先是有一个负责洒扫的宫女在重刑之下精神崩溃,招供曾隐约看见霍婕妤的贴身侍女采蘋(此采蘋与之前顶罪的采薇并非一人)在某个月黑风高之夜,鬼鬼祟祟地在太医院存放药材的库房附近徘徊;紧接着,一个在御药房当值的低等内侍也熬不住酷刑,承认曾收受采蘋的银钱,向其透露过皇后安胎药药渣平日倾倒的具体时辰和地点。
就在廷尉摩拳擦掌,准备据此线索拘捕关键人物采蘋,以期打开突破口时,更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采蘋竟“主动”来到廷尉府投案了。她跪在冰冷的大堂石板上,面色虽惨白如纸,身体因恐惧而微微颤抖,但口齿却异常清晰,仿佛早已将说辞演练了无数遍:“奴婢招认!是奴婢……是奴婢一时糊涂,犯下这滔天大罪!只因见我家婕妤……不,是霍皇后(此时霍成君尚未正式封后,此称谓或是采蘋惊慌口误,或是某种刻意的暗示)自入宫以来,常因许皇后独得圣宠而郁郁寡欢,茶饭不思,奴婢心生不忍,进而怨恨许皇后……便……便鬼迷心窍,偷偷将少量附子粉末,寻机混入皇后娘娘平日饮用的羹汤之中……奴婢起初只想……只是想让她凤体微恙,稍稍失宠于陛下,好让我家主子能得些慰藉……奴婢万万没想过……那药性累积竟会如此凶险,竟会……竟会害死皇后娘娘啊!奴婢罪该万死!求大人明正典刑!”
这一番声泪俱下、逻辑看似自洽的供词,巧妙地将一场处心积虑、谋划经年的慢性毒杀,轻描淡写地扭曲成了一个侍女因“护主心切”而实施的、后果严重的“过失伤害”。动机被完全局限在低级别的后宫争风吃醋层面,干净利落地撇清了霍成君任何直接指使的嫌疑,仿佛她只是一个被蒙在鼓里、御下不严的单纯主子。
当这份精心炮制的供词被战战兢兢的廷尉呈到刘询的御案上时,刘询只扫了几眼,便勃然暴怒,一把将供词狠狠摔在地上,犹不解恨,又猛地一脚踹翻了御案一角:“荒谬!彻头彻尾的谎言!一个区区内廷侍女,谁给她的泼天胆量敢谋害国母?!她又有何通天能耐,能长期在朕的眼皮底下、在重重查验中对皇后下毒而不露丝毫马脚?!这背后必定有人主使!给朕继续用重刑!撬开她的嘴!朕倒要看看,是她的嘴硬,还是廷尉府的刑具硬!”
“陛下请息怒,保重龙体要紧。”一直冷眼旁观的霍光,此刻适时地出列,他面色沉痛凝重,语气带着一种老成持重的忧虑,“老臣闻听此事,亦觉骇然听闻,痛心疾首。然,陛下,如今首恶采蘋已然对其罪行供认不讳,且人赃并获(廷尉确实按供词在其住处搜出了包在绢帕里的少量附子粉末)。此婢包藏祸心,罪大恶极,实乃万死难赎其罪。然则……陛下,后宫之事,看似虽小,却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若不顾一切继续深究,严刑逼供之下,恐有屈打成招之嫌,非但不能得见真相,反而会使得宫闱之内人心惶惶,流言蜚语四起,大大有损天家颜面与威严。若因此动摇国本,令朝局不稳,岂非因小失大,非社稷之福啊?”
他略微停顿,观察了一下刘询剧烈起伏的胸膛和铁青的脸色,继续语重心长地“劝谏”:“如今真凶已然伏法认罪,许皇后在天之灵,想必亦可稍得安慰。陛下对先皇后情深义重,天地可鉴,天下臣民无不感佩。当务之急,是让皇后娘娘早日入土为安,平息外界不必要的物议纷扰,稳定大局。至于霍婕妤,御下不严,约束无方,致使身边人犯下如此大逆之罪,确有其失察之过,老臣回去定当严加管束,令其深刻反省。还请陛下……暂息雷霆之怒,以江山社稷之大局为重啊。”这番话,看似句句为国为民,实则绵里藏针,将“动摇国本”、“朝局不稳”的重压再次毫不留情地施加于年轻的皇帝身上,暗示若执意追究霍成君的责任,必将引发霍家势力全面的、难以预料的反弹。
刘询死死地盯着霍光那张看似恭顺、实则每一道皱纹都刻满权谋与强硬的脸,胸膛因极致的愤怒和屈辱而剧烈起伏。他如何不知这不过是对方弃车保帅、断尾求生的拙劣把戏?他如何不知那看似安分守在昭阳殿的霍成君,乃至眼前这位道貌岸然的“岳丈大人”,极有可能就是害死平君的真凶元恶?但他更清楚地知道,以自己目前尚未丰满的羽翼和远未稳固的帝位,根本无法与树大根深、党羽遍布朝野的霍光正面抗衡。若此时不顾一切强行追究,非但不能立刻为惨死的平君报仇雪恨,反而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将自己和刚刚失去母亲、嗷嗷待哺的小公主置于更加危险的境地。
无尽的屈辱感、焚心的怒火和深沉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他环视殿中,那些平日里高谈阔论的文武大臣,此刻大多低垂着头,噤若寒蝉,无人敢直视天子的愤怒与痛苦。最终,刘询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所有的挣扎和抗争都在现实冰冷的铁壁前撞得粉碎,他颓然跌坐回冰冷的龙椅之中,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传旨……将罪婢采蘋……拖至市曹,凌迟处死,以儆效尤!昭阳殿霍氏……御下不严,难辞其咎,即日起禁足宫中,静心思过,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陛下圣明!臣等遵旨!”以霍光为首,其党羽及大部分朝臣如同排练好一般,齐刷刷地躬身行礼,山呼之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更衬得御座上那位年轻帝王的背影,无比的孤寂与苍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