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别院安置
日子在永平坊别院平静地流淌,仿佛湍急河流中一个不起眼的回水湾。霍衍自那日安置好沈清辞后,再未踏足。只有赵破奴每日雷打不动地送来新鲜食材和必需品,顺便简短汇报“巷口安宁”、“无异常”,像一个沉默的哨兵,守护着这份刻意营造的宁静。
沈清辞也乐得清静。白日里,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西厢房——那里被她改造成了一间小小的药房兼书房。霍衍送来的那几卷崭新竹简,被她用来整理誊抄父亲遗留下的手札。她将其中关于毒理、验尸、解毒的零散记录,分门别类,与记忆中太医署旧档库所见相互印证,试图梳理出更清晰的脉络。
父亲留下的那卷记录巫蛊案疑点的竹简,她反复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几乎能背下来。“血桐木”、“王吉”、“碧荷”、“七星海棠”、“霍家别苑”……这些关键词如同散落的珠子,她知道它们之间必有关联,却始终找不到那根能将它们串联起来的线。霍光、王临、霍显……谁才是真正的主谋?碧荷到底知道什么,竟惹来杀身之祸?父亲又查到了哪一步,才遭灭顶之灾?
每当思绪陷入僵局,她便会放下竹简,走到院中。院角那几畦药草在她的照料下,长得格外精神。薄荷的清凉,紫苏的辛香,艾草的苦味,混杂在春日和暖的空气里,能让她纷乱的头脑暂时得到安抚。她有时会采摘一些,教张妈如何炮制,或是自己尝试配制些简单的药茶、香囊。张妈和忠叔都是老实本分人,对她这个“夫人”恭敬有余,亲近不足,但见她整日与药材为伍,言语温和,渐渐也少了些拘谨。
然而,表面的平静,无法掩盖内心的焦灼。她不是来此避世隐居的。霍显虽囚,但其党羽未清;王临仍在太医署,手握重权;霍光的态度更是深不可测。她躲在这里,固然安全,却也如同困兽,失去了获取外界信息的渠道,更遑论继续追查。
父亲沉冤未雪,巫蛊案迷雾重重,她身上还背负着沈家百年的清誉和无数枉死者的血债。她不能一直等下去。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沈清辞正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翻阅一本前朝医家关于北方寒症治疗的杂论,心中却想着北疆战事。霍衍出征已有月余,边关时有捷报传回,但具体战况如何,他是否安好,她却无从得知。那日书房决裂,他说“你的生死,与我无关”,可他又将她安置于此,派兵保护……他到底,是怎样想的?
正出神间,院外传来一阵嘈杂声,似乎还夹杂着女子的哭泣和哀求。声音来自巷口方向。
沈清辞蹙眉,放下书卷。张妈也闻声从厨房出来,有些不安地看向她。
“我出去看看。”沈清辞起身,朝院门走去。赵破奴和亲卫就在巷口,寻常纠纷应当能处理,何至于闹出这般动静?
她拉开院门,只见巷口围了不少街坊邻居。人群中央,一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妇人,正抱着一个约莫四五岁、双目紧闭、脸色青紫的男童,跪在地上,对着守在那里的赵破奴不住磕头,哭得撕心裂肺:
“军爷!求求您!行行好!让我过去吧!我娃子……我娃子吃了发霉的胡饼,卡住了,出不来气!眼看就不行了!坊里的王婆子说,巷子里新搬来的夫人是神医,救过刘阿婆的孙子!求求您,让我见见夫人,救救我娃子吧!我就这么一个儿啊!”
那男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小脸因窒息越来越紫,手脚已经开始抽搐。情况万分危急!
赵破奴面色冷硬,拦在巷口,寸步不让:“此处乃私人宅院,不得擅闯。坊中有疾,可去寻坊正或医馆。”他奉命保护沈清辞安全,首要之责便是隔绝一切不必要的接近,尤其是这种来历不明、看似突发的情况,焉知不是敌人的又一次算计?
“军爷!等找到坊正,找到医馆,我娃子就没命了啊!”妇人哭嚎,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已见血渍,“坊里谁不知道,那位夫人心善,医术高明,救人不收钱!您就发发慈悲,通融通融吧!”
围观的街坊也纷纷开口求情。
“赵军爷,这孙家媳妇是个老实人,娃子确实要不行了!”
“是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那夫人菩萨心肠,定不会见死不救的!”
赵破奴眉头紧锁,心中挣扎。他看向巷内,只见沈清辞已站在院门口,正望着这边。四目相对,他看到她眼中清晰的请求和不容置疑的决断——那是一个医者,看到生命垂危时的本能。
沈清辞没有犹豫,快步走了过来。“怎么回事?”她声音平静,目光已落在那奄奄一息的男童身上。
“夫人!”妇人如同见到救命稻草,想要扑过来,却被赵破奴挡住。
沈清辞示意赵破奴让开,蹲下身,快速检查男童。孩子牙关紧闭,面色紫绀,手探颈侧,脉搏微弱急促。她捏开孩子的嘴,借着光看了一眼,隐约可见喉部有异物堵塞。
“是异物卡喉,时间久了,已引起窒息和痉挛。”沈清辞迅速判断,对那妇人道,“别哭了,抱住他,扶稳。”
她起身,对赵破奴道:“赵统领,帮我一把。你从背后抱住孩子,双手握拳,顶住他肚脐上方,用力快速向上挤压!快!”
这是父亲手札中记载的、对付气道异物的急救法之一。赵破奴虽不明其理,但见沈清辞神色凝重,命令清晰,不敢怠慢,立刻依言照做。他力气大,手法稳,一下,两下,三下!
“哇——!”第三下时,男童猛地咳出一大块黑乎乎的、尚未完全嚼碎的霉变胡饼残渣,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嚎!虽然哭声嘶哑,但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紫转红,呼吸也变得顺畅起来!
“出来了!出来了!”围观人群一阵欢呼。
妇人喜极而泣,抱着失而复得的儿子,又要给沈清辞磕头。
沈清辞制止了她,又仔细检查了男童的口鼻,确认无异物残留,这才松了口气。她对那妇人道:“异物虽出,但喉部可能有损伤,且受了惊吓。我开一副安神润喉的方子,你去抓来,煎了给他喝。另外,霉变食物万不可再食,轻则中毒,重则丧命。”
她让张妈取了纸笔,当场写下药方,又让张妈去自己房中取了一小包压惊的朱砂安神丸,一并交给妇人,叮嘱了用法。
妇人千恩万谢,抱着依旧抽泣的孩子走了。围观街坊看着沈清辞的目光,充满了敬佩与感激,议论纷纷地散去了。
赵破奴看着沈清辞平静地处理完这一切,又走回那清静的小院,心中那根始终紧绷的弦,似乎也微微松动。这位夫人,似乎与霍府中那些钩心斗角的女眷,与长安城里那些高高在上的贵妇,都不太一样。她有医术,有善心,也有胆魄。将军将她安置于此,或许……并非全然是监视。
沈清辞回到院中,石桌上的书卷被风吹动了几页。她坐下,却没有立刻拿起书。救回一条小生命的短暂喜悦很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思量。
今日之事,看似偶然,却像是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涟漪。她“隐居”于此,本想低调,但“神医”之名,恐怕经此一事,会在永平坊乃至周边更快地传开。这会带来更多注意,也可能带来更多像今日这样的“不速之客”或“意外”。是福是祸?
但,难道就因为可能有危险,就见死不救吗?父亲教她医术,是为济世救人,而非独善其身。今日若因惧怕暴露而袖手旁观,与那些见死不救、只顾自身利益之人,又有何异?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渐渐清晰、坚定。
她不能再被动地等待,不能只躲在这方小院里整理故纸堆。她需要主动走出去,融入市井,接触更多的人,听到更多的声音。行医,或许就是最好的掩护,也是她目前唯一能主动去做、且有意义的事。
既能帮助那些如孙家妇人一样求医无门的贫苦百姓,践行父亲教诲,也能借此机会,更自然地观察坊间,或许能听到一些宫墙之外、关于过往旧事的零碎信息。而且,有了“济世救人”的名声作为护身符,某些人想动她,或许也要多掂量几分。
风险固然有,但比起坐以待毙、困守愁城,她宁愿选择主动迈出一步。
至于霍衍……沈清辞目光投向北方。他会同意吗?还是会认为她又在“惹是生非”,违背了他“安分”的期望?
她不知道。但这一次,她想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做。
“张妈,”她唤来正在厨房忙碌的老仆妇,“帮我研墨。”
她要给霍衍写一封信。不是请示,而是告知。告知他,她打算在永平坊,开设一间小小的医馆,名为“济安堂”,专为贫苦百姓义诊。
无论他同意与否,这件事,她做定了。
夕阳的余晖,将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也将沈清辞挺直的背影,勾勒得清晰而坚定。
别院的时光,或许即将结束。一段以医者身份,重新走入尘世、直面风雨的新路程,正在她脚下,缓缓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