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霜影渐融痕
接连几日，苏清浊与雪凝的相处竟多了几分默契。他不再聒噪追问，只是安静坐在一旁看她练剑，偶尔递上一块点心或一杯温水；她也不再动辄冷语驱赶，练完剑后，会与他说上几句关于剑道的话，或是提及竹林深处的剑冢旧事。
这日午后，苏清浊照旧来竹林，却没见到雪凝的身影。他心里一慌，拎着食盒往竹林深处走，越往里走，剑气越发凛冽，连脚下的青石都刻着模糊的剑纹。
“雪凝姑娘？”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只有竹林的回声作答。
突然，前方传来一声低闷的痛哼。苏清浊心头一紧，快步冲过去，只见雪凝半跪在剑冢旁，脸色苍白，右手捂着左肩，鲜血正从指缝渗出，染红白裙。她身前的地面上，插着一柄锈迹斑斑的古剑，剑身散发着暴戾的剑气。
“姑娘！你怎么了？”苏清浊扑过去，也顾不上顾忌，伸手想扶她，却被她抬手挡住。
“别碰！这剑有戾气，会伤了你。”雪凝的声音带着虚弱，却依旧强撑着。
苏清浊哪里肯听，掏出怀里的伤药——那是林清瑶特地给他备着的，怕他在竹林里磕碰。“什么戾气不戾气的，先止血！”他不由分说，轻轻拨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替她处理伤口。
他的动作笨拙却轻柔，指腹无意间触到她微凉的肌肤，雪凝身子微僵，却没再推开他。一旁的夜宸与林风林清瑶赶到，看到这一幕，都停住了脚步，没有上前打扰。
“这是上古戾剑，封印松动，我试图重新镇住它，反被剑气所伤。”雪凝轻声解释，目光落在苏清浊专注的脸上，他额角渗着汗，眉头皱成一团，嘴里还念念有词：“怎么伤得这么重……清瑶给的药够不够……”
那一刻，雪凝心头那层冰封已久的壁垒，竟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她见过太多人因她的容貌或实力而来，唯有眼前这人，眼里只有她的伤，没有半分杂念。
苏清浊替她包扎好伤口，抬头撞见她的目光，脸颊一热，挠着头道：“那个……药可能有点凉，你忍忍。”
雪凝微微颔首，破天荒道：“多谢。”
“不用谢不用谢！”苏清浊连忙摆手，又想起什么，把食盒递过去，“吃块点心垫垫？说不定伤口能好得快些。”
雪凝看着他眼里的真诚，沉默片刻，拿起一块桂花糕，慢慢吃着。夕阳透过竹林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戾剑的戾气似乎也被这暖融融的光冲淡了几分。
夜宸凑到林风耳边：“看来，这块‘寒冰’真要化了。”
林风笑着摇头：“是他的傻劲儿，撞对了路子。”
林清瑶望着溪边相依的两人，轻声道：“其实雪凝姑娘外冷内热，只是没人愿意花心思走近她罢了。”
剑冢旁的风渐渐柔和，苏清浊还在絮絮叨叨说着城里的趣事，试图分散雪凝的注意力。雪凝偶尔应一声，嘴角竟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像冰雪初融时，枝头绽开的第一缕春痕。
鸿蒙杂货铺的风铃叮当作响时，苏清浊正趴在柜台上，对着算盘唉声叹气——自雪凝受伤后，他连着两日没敢去竹林打扰，心里惦记得慌，连最爱吃的桂花糕都没了滋味。
“掌柜的，你说雪凝姑娘的伤会不会留疤啊？那戾剑的戾气那么重……”他絮絮叨叨地念叨，老掌柜笑着摇头，刚要开口，就见门口站着一抹素白身影，连忙住了嘴。
苏清浊下意识抬头，看清来人时，眼睛瞬间亮了，猛地从柜台后跳出来，撞得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雪凝姑娘！你怎么来了？伤口好些了吗？”
雪凝站在门口，身上的白裙纤尘不染，左肩的包扎隐约可见，她手里拎着一个小巧的食盒，目光落在苏清浊身上，清冷的眉眼柔和了些许：“已无大碍，今日来，是还你人情。”
说着，她走进铺子，将食盒放在桌上。林风与林清瑶对视一眼，识趣地走到后院；夜宸则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一幕；老掌柜更是识相地钻进了里屋，把空间留给两人。
苏清浊挠着头，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眼睛直勾勾盯着食盒：“还什么人情啊，这点小事不算啥！”
雪凝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糕点，还有一壶清茶：“我亲手做的，尝尝。”
苏清浊惊得下巴差点掉下来，伸手捏起一块绿豆糕塞进嘴里，甜而不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含糊道：“好吃！比城南老字号的还好吃！”
雪凝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今日天气不错，你可愿陪我去街上逛逛？”
苏清浊猛地噎了一下，咳得满脸通红，连忙点头如捣蒜：“愿意愿意！当然愿意！”他手忙脚乱地擦了擦嘴，生怕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我这就收拾！等等，我换件衣服？”
雪凝淡淡道：“不必，这样便好。”
两人并肩走出杂货铺时，林风三人正躲在门后偷看。林清瑶笑着推了推林风：“瞧苏兄那乐颠颠的样子，怕是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夜宸挑眉：“这下，他能念叨半辈子了。”
春日的长街热闹非凡，叫卖声、嬉笑声此起彼伏。苏清浊走在雪凝身侧，眼睛却不是看街上的热闹，而是时不时瞟向身边人，生怕她被来往的行人撞到。
“姑娘，要不要吃糖葫芦？刚出锅的，酸甜得很！”他指着路边的摊贩，语气满是期待。雪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微微颔首：“好。”
苏清浊立刻兴冲冲地跑过去，买了两串糖葫芦，递一串给雪凝时，还细心地擦了擦竹签：“尝尝，我从小就爱吃这个。”
雪凝咬了一颗山楂，酸甜的滋味在嘴里散开，她看着街边追逐打闹的孩童，又瞥了一眼身边笑得像个孩子的苏清浊，心里竟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松弛感。
两人沿着长街慢慢走，苏清浊像个称职的向导，指着路边的铺子一一介绍：“这家的胭脂是京城来的，清瑶用的就是这个；前面那家的酱肘子超好吃，下次带你尝尝；还有那边的书坊，有最新的话本……”
雪凝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句：“你常来？”
“是啊！以前闯荡江湖回来，就爱逛这条街，什么烦心事都能忘喽。”苏清浊挠挠头，又补充道，“不过现在有姑娘陪着，逛着更有意思了。”
雪凝的耳尖泛起一丝微红，没有接话，却放慢了脚步，任由他牵着话题走。路过一处卖花灯的摊子时，苏清浊突然停下：“姑娘，要不要挑盏花灯？晚上放河灯可好看了！”
雪凝看着摊子上各式各样的花灯，指尖落在一盏莲花灯上：“这个吧。”
“好眼光！这盏灯最精致了！”苏清浊付了钱，小心翼翼地捧着花灯，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夕阳西下时，两人走到河边，河面飘着星星点点的河灯，晚风带着暖意拂过。苏清浊帮雪凝点燃莲花灯，看着它顺着水流漂向远处，忍不住道：“要是能天天这样，就好了。”
雪凝望着河灯远去的方向，轻声道：“以后，若你想逛，我便陪你。”
苏清浊猛地转头，眼里的惊喜几乎要溢出来：“真的？！”
雪凝侧过头，避开他灼热的目光，却轻轻“嗯”了一声。
河边的风卷起她的长发，也卷起苏清浊心里的甜，他看着身边人的侧脸，觉得这春日的夕阳，都比不上她眼底的光。
而此时的鸿蒙杂货铺里，林风三人正坐在后院喝茶，林清瑶笑着道：“看来，苏兄的痴心，总算有了回应。”夜宸放下茶杯，淡淡道：“但愿他别得意忘形，再把人惹恼了。”林风失笑：“由他去吧，难得这样开心。”
夜色渐浓，长街的灯火亮了起来，映着河边并肩而立的两人，成了春日里最温柔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