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觅踪残魂
日子温吞地滑过半月，镇子里的桃花谢了又开，学堂的孩子们嚼着饴糖糕，还在念叨着夜宸指尖翻飞折出的纸鸢。
变故发生在一个微雨的清晨。
夜宸是独自出门的。他说西边的山涧里生了一味凝神草，最适合入药，去去便回。走的时候，苏清浊还赖在石桌上啃包子，嚷嚷着要他带些野果子回来，夜宸只是淡淡应了声，伞檐压着眉眼，转身便融进了濛濛雨雾里。
这一去，便是三日未归。
小院里的药香渐渐冷了，丹炉蒙上一层薄灰，苏清浊再也没心思去拨弄炉火旺，只是日日蹲在院门口，望着西边的山路发呆。雪凝的眉头拧成了川字，指尖的寒霜剑意凝了又散，林清瑶捧着那只装着丹药的玉瓶，指尖微微发颤。
“不对劲。”第四日清晨，雪凝猛地站起身，“夜宸的空间之力感知敏锐，就算遇上妖兽，也断不会耽搁这么久。”
话音未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桀桀的笑声，阴冷刺骨，惊得院角的二月兰簌簌发抖。
一个黑袍人缓步踱进来，衣摆上沾着泥污与暗红的血迹，脸上罩着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淬着毒的眼。他是镇外黑风寨的寨主，前些日子被夜宸毁了据点，一直怀恨在心。
“找他？”黑袍人抬手指了指西边的方向，语气轻佻又残忍，“你们说的那个小子啊，我顺手杀了。”
空气骤然凝固。
苏清浊噌地站起身，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茶水溅湿了裤脚，他却浑然不觉，双目赤红地瞪着黑袍人：“你胡说什么！”
林清瑶浑身一颤，玉瓶从掌心滑落，丹药滚了一地，清脆的声响敲得人心头发紧。她死死咬住下唇，指尖攥得发白，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雪凝的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寒霜，周身的气温骤降，地面结起薄薄的冰碴。她缓缓抽出腰间的剑，剑意凛冽如刀，直逼黑袍人：“你再说一遍。”
黑袍人不惧反笑，抬手擦了擦面具上的雨珠，语气带着戏谑：“我说，他不识好歹，非要护着这镇子，我便在山涧里断了他的后路。那空间之力倒是厉害，可惜啊，双拳难敌四手，最后……”
他故意顿住，看着三人惨白的脸色，笑得越发猖狂：“最后连全尸都没留下呢。”
“闭嘴！”苏清浊怒吼一声，周身的平衡之力狂暴涌动，他猛地扑上去，却被黑袍人随手一挥，狠狠摔在石桌上，喉头一甜，鲜血溅在冰冷的石面上。
雪凝的剑已经出鞘，寒光映着雨丝，带着毁天灭地的杀意。她的声音发颤，却字字泣血：“我今日，定要为他报仇！”
雨势愈发汹涌，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也砸得人心头发麻。
苏清浊撑着身子从石桌上爬起来，嘴角的血迹混着雨水往下淌，他死死盯着黑袍人，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怒意，平日里的跳脱散漫尽数褪去，周身的平衡之力不再是嬉闹时的玩闹把戏，而是凝成了一股凌厉的锋芒，死死锁定着对方。
“你把他的尸身弄去哪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
黑袍人嗤笑一声，抬脚碾过地上滚落的丹药，丹丸碎裂的声响刺耳得很：“尸身？喂了山涧里的妖兽，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找死！”雪凝的声音里淬着冰碴，寒霜剑意陡然暴涨，青白色的剑光撕裂雨幕，直刺黑袍人面门。她的剑招又快又狠，招招直指要害，往日里炼丹时的温婉全然不见，只剩下滔天的恨意。
黑袍人不敢怠慢，急忙抬手抵挡，却被剑意震得连连后退，青铜面具上瞬间凝起一层薄冰。他惊怒交加：“不过是杀了一个小子，你们还想翻天不成？”
“他不是小子，”林清瑶的声音轻轻响起，却带着穿透雨幕的力量。她不知何时捡起了地上的玉瓶，指尖抚过瓶身的纹路，眼底一片猩红，“他是我们的人。”
话音落，她抬手一挥，竹篮里的饴糖糕散落一地，却有无数细碎的药粉从她袖中飞出。那些是她和雪凝平日里炼药剩下的药引，此刻被她以灵力催动，化作细密的银针，朝着黑袍人周身大穴射去。
苏清浊趁机发难，平衡之力猛地撞上黑袍人，将他的身形狠狠定在原地。黑袍人又惊又怒，刚要挣脱，雪凝的剑已经抵住了他的咽喉。
雨还在下，小院里的二月兰被打得七零八落，丹炉上的薄灰被雨水冲散，露出冰冷的铜色。
苏清浊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泛白，他望着西边的山涧方向，雨水混着泪水从脸颊滑落，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他还答应要给孩子们折更大的纸鸢……他还没回来……”
雪凝的剑微微颤抖，眼底的寒霜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冻僵，她看着黑袍人，一字一句道：“我要你，为他偿命。”
雨势滂沱，砸得院角的二月兰东倒西歪，黑袍人咽喉的血沫混着雨水涌出来，溅在青石板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就在雪凝的剑即将彻底没入黑袍人咽喉的刹那，一道疾风破开雨幕，裹挟着清冽的松木香，稳稳攥住了雪凝的手腕。
苏清浊猛地抬头，哭红的眼底骤然亮起光。
林清瑶也僵在原地，攥着丹药碎屑的指尖微微发颤。
来人身着玄色劲装，墨发被雨水打湿，贴在棱角分明的脸颊上，腰间佩剑的剑穗上系着一枚银质的林风叶——是林风。
他竟在此时归来。
林风的目光掠过瘫在地上的黑袍人，又扫过满院狼藉，落在雪凝三人惨白的脸上，最后定格在西边山路的方向。他的喉结滚了滚，声音沉得像浸了雨的青石：“我来晚了。”
雪凝的手腕被他攥着，指尖的剑意瞬间溃散，积攒了数日的悲恸终于冲破防线，她踉跄着后退一步，声音哽咽：“林风……夜宸他……”
林清瑶别过头，泪水砸在掌心的丹药碎屑上，碎成冰凉的水花。苏清浊更是泣不成声，扑过去抓住林风的衣袖：“林风哥！黑袍人说他杀了夜宸！夜宸他……”
林风的眼底瞬间漫过一层寒霜，他抬手按住苏清浊的肩膀，力道沉稳，却带着安抚的意味。他垂眸看向地上奄奄一息的黑袍人，指尖轻轻摩挲着剑柄，声音冷得能冻住雨水：“说。你把他的尸身藏在了哪里？”
黑袍人已经只剩半口气，却依旧桀桀怪笑，血沫从嘴角不断涌出：“藏？他的血肉……早喂了山涧的玄铁巨蟒……你们……你们找不到的……”
“闭嘴！”苏清浊怒吼着就要扑上去，却被林风死死按住。
林风的目光落在黑袍人布满血污的衣襟上，忽然注意到他腰间挂着的一枚玉佩——那玉佩的纹路，分明是夜宸平日里贴身佩戴的那枚，是当初雪凝炼药时，特意为他雕琢的凝神玉佩。
林风的瞳孔骤然收缩，周身的气压瞬间低到了极点。他缓缓抽出腰间的佩剑，剑光凛冽，劈开漫天雨幕。
“我再问最后一遍。”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毁天灭地的杀意，“夜宸，到底在哪。”
黑袍人被林风的威压慑得浑身发抖，却依旧强撑着，狞笑道：“他早成了巨蟒的腹中餐，你们就算掘地三尺，也寻不到半点痕迹！”
林风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抬手时剑刃擦着黑袍人的脖颈划过，带起一道血线。黑袍人吓得魂飞魄散，牙齿打颤，却还是硬着头皮叫嚣：“杀了我也没用……你们永远别想知道……”
“是吗？”林风的声音冷冽如冰，神境威压骤然铺展开来，无形的气浪掀翻了院角的石凳，连滂沱的雨幕都被震得扭曲。他指尖微动，一缕精纯剑意钻入黑袍人的经脉，瞬间搅得他痛不欲生。黑袍人惨叫出声，冷汗混着雨水淌了满脸，再也没了半分嚣张气焰。
“我说！我说！”他嘶吼着求饶，“玄铁巨蟒的巢穴在山涧深处的黑风洞……我把他扔进洞时，他……他还剩一口气！”
这话一出，雪凝三人猛地抬头，眼底燃起一丝微弱的光。
林风收了威压，眸色沉沉地盯着他：“若有半句虚言，我定让你神魂俱灭。”
黑袍人连连点头，瘫在地上如同烂泥。
林风俯身捡起那枚凝神玉佩，指尖摩挲着玉佩上温润的纹路，眸色复杂。这玉佩是雪凝耗费心血所制，夜宸日日贴身戴着，如今却沾染了血污，触目惊心。
“不必耽搁。”林风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将玉佩揣入怀中，周身神境灵力涌动，衣袂无风自动，“黑风洞魔气萦绕，我开路。”
雪凝颔首，半仙修为运转，寒霜剑意覆上剑身，清冽的寒气逼退周身雨雾：“我与你同行，剑意可破瘴气。”
林清瑶取出药囊，指尖捻起一枚解毒丹含入口中，半仙灵力护住周身：“黑风洞地形诡谲，我曾研读过山涧舆图，能辨方位。”
苏清浊攥紧拳头，平日里的跳脱全然不见，平衡之力在掌心流转，凝成一道淡淡的光晕：“我也去！就算拼尽修为，也要把夜宸带回来！”
林风看了三人一眼，不再多言。他足尖轻点，神境之力托着身形冲天而起，化作一道玄色流光朝着西边山涧疾驰而去。雪凝三人紧随其后，半仙修为催动到极致，三道身影划破雨幕，转瞬便消失在远山的雾霭里。
黑风洞外瘴气翻涌，浓得化不开的黑雾裹着腥臭，连雨丝落进来都被染成了墨色。
林风率先落地，神境威压横扫而出，黑雾如同潮水般退开三尺，露出洞口狰狞的岩石轮廓。他抬手剑指一凝，一道璀璨剑光撕裂瘴气，雪凝紧随其后，寒霜剑意化作冰棱，将漏网的瘴气冻成碎末；林清瑶取出提前炼制的清瘴丹，指尖灵力催动，丹丸化作漫天药粉，散入黑雾中，腥臭瞬间被清苦的药香压下；苏清浊则运转平衡之力，将药香与剑气的力量糅合，护得四人周身一片清明。
洞内传来巨蟒的咆哮，震得岩壁簌簌掉土。林风足尖一点，率先掠入洞中，玄色剑光如匹练般卷向洞深处。雪凝三人紧随其后，剑光、冰棱、药针交织成网，朝着那盘踞在洞中央的玄铁巨蟒攻去。
那巨蟒足有十丈长，鳞甲坚硬如铁，一双竖瞳猩红如血，张口喷出一道黑色毒焰。林风挥剑劈开毒焰，神境之力灌注剑身，一剑斩在巨蟒七寸。巨蟒吃痛，尾鞭狠狠抽来，却被雪凝的冰棱死死钉在岩壁上。林清瑶趁机将数枚淬了破甲药的银针射向鳞甲缝隙，苏清浊则催动平衡之力，硬生生将巨蟒挣扎的力道卸去大半。
一场恶战，打得洞内碎石飞溅，瘴气散尽。
林风最后一剑刺穿巨蟒头颅，猩红的血溅在他玄色衣袍上，触目惊心。巨蟒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四人喘着气，目光在洞内急切地扫过。
洞角的乱石堆旁，落着一枚沾血的玉佩，正是夜宸贴身佩戴的那枚。玉佩旁，是一截被巨蟒利爪撕碎的玄色衣角，还有几片染血的空间之力残留的光斑——那是夜宸最后的防御。
没有完整的尸身，甚至连骸骨都寻不到半分。
苏清浊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踉跄着扑过去，颤抖着捡起那枚玉佩，指尖摩挲着上面熟悉的纹路，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却哭不出声来。
雪凝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望着那截衣角，眼底的寒霜寸寸碎裂，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林清瑶别过脸，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清瘴丹的药香还在鼻尖萦绕，却驱不散心底的刺骨寒意。
林风站在原地，垂眸看着那枚玉佩，周身的神境威压缓缓敛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沉郁。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玉佩上的血痕，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夜宸最后一丝微弱的灵力。
洞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是谁在低声啜泣。
巨蟒的尸身渐渐冰冷，洞内的药香与血腥味交织，成了一曲无人能懂的悲歌。
他们斩了大妖，报了仇，却再也找不回那个会用空间之力控温炼丹、会温柔接过小姑娘狗尾巴草的夜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