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发现真爱 第六集 搬家了(上)
穿过新二区就到家了,想躲都来不及呢,怎么可能再回她电话?蒋理无精打采地回到家,喷着酒气斜眼看着咬牙切齿的狰狞妈,抢先主动回答:“一会就能面对面的,浪费啥电话费啊?看望你申家小神童去啦!”
“电话费几个钱?你往那跑一趟,花几个钱?肯定不会空手的。那一家不会有大出息的人,与你有啥关系,让你念念不忘?”狰狞妈一想自家钱又流出家门了,就恨得牙痒痒。
蒋理一拍巴掌又摊开:“说得对!他们与我有啥关系?”又赶紧控制情绪,压低嗓音道:“自私的人!”音量控制在二老听不见的高度。但是,冰美人拉着脸走了出来,咣铛一声巨响甩门而去。回家来吃午餐,想睡个子午觉都不得安宁。以后中午再也不回来了,早上多买一点带单位吃!
第二天的早晨,在狰狞妈恶狠狠的眼神中,蒋理不急不慢地收拾着茶杯、香烟、打火机,挨个装入小背包。就是不抬头看她一眼!“又去找那个昕?”狰狞妈忍无可忍了,瞪眼一声大叫。
蒋理略一沉思,点点头,分别指了指门外、狰狞妈和冰美人的小屋:“她是我的心,你是我的肝,宝贝是我这辈子的四分又之三!”
“我怎么又成你的肝了?人家的孩子,凭什么是你的心?”狰狞妈怒问。
蒋理耸耸肩头:“跟人家在一起,可以增加生存的动力。你的火气一上来,就让我跟着上火生气。我也不想肝火太旺啊,需要远离。”说着,又拿了一卷手纸放背包里,准备出发。
“能得上天,不去当官,非要当神经病的兄弟,脑子有病!”狰狞妈气得眼皮直抖。
蒋理露出“你怎会不知道”的惊讶表情,使劲点着头认真告之:“放心、放心,我跟他可不是一个爹娘生的,脑子保证不会有病!”刚说完,发现狰狞妈的眼皮正在跳动,立即惊恐地指着大叫:“哎呀,眼皮子跳啦!犯神经病了!神经病妹妹犯病了!我这下半辈子可怎么过呀?呜……”说着,抬起左胳膊,挨个用袖子沾了沾左右眼。狰狞妈随手拾起一个靠枕砸过去:“给我滚!”
“好咧!”蒋理也不假装伤心难过了,一把接住靠枕扔回去,顺手把包挎在肩头,笑嘻嘻地快速跑出家门。
“我让你滚,没让你跑!”听见身后的要求,蒋理一边颠着高频小碎步,一边用两手在身体两侧比划着轮子,嘴巴里配音:“咕噜咕噜……”滚远了。
昨天姑夫说要带她去看病,今天昕儿早早地把该背的书都背完了。不管到底去不去,早早地备好一切,以防添乱。
如今有红皮车了,绿皮车价格相对更便宜,所以选坐绿皮车,可以省一顿饭钱。一小时,看了好几遍手机,聊了一路的肖踌,绿皮车咣铛到达目的地。蒋理带着昕儿去了一个知名大医院,看了神经科专家门诊,又买了一堆西药。昕儿听见那些药费总共上千元,推辞了好半天。这些应该是姑父攒了好久准备再次出游的费用,太贵了,她不知何时才能还得起。蒋理劝说既然来了一趟,好歹试一试,也不枉来这一趟用的时间,还有她姑妈喷了那么多的口水,这才打住了昕儿的推辞。回家的路上,昕儿还是忍不住问他: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这么一大笔钱突然不见了,家中知道了怎么办?
“我自己的钱,她到哪知道?何况她会闹,我会躲。这日子又不是一天的了,我怕她?反正我是在做善事,她闹到大街上被众人骂,更好呢。”姑夫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前后反复挠着毛发越来越少的脑袋。
躲,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办法。但改变一个人的性格,也不是朝夕之事。昕儿仍然说不出他俩相处困难的根本原因:谁都没有真正地爱过谁,谁都不愿为对方而查找自己的错误并改正。总归在夫妻问题上,她只知道劝和不劝分,其他道理她也没实践过,没资格替别人下定论。现在唯一的解决之路,还是自己赶紧将学历攻下。自己可以赚钱了,就不再需要姑夫偷偷摸摸地跑来费钱了,他家也就少了一份纷争。
说完了狰狞妈,蒋理又想起了肖踌:“对了!我徒儿从小背诗,也会帮我增添能量呢!”昕儿微笑细听。因为这是肖厂长家的儿子,昕儿更是认真地在脑海里记下一切情况并反复思考,准备用自己最大的能力帮他做开导。
又跑那家干嘛的?难不成,他是去找那个姓辛的?狰狞妈猛得想起他的“心”,越想越害怕,打他手机也始终不接,索性向单位请了一天假,偷偷跑神哥家门外伸头察看。看了好半天,又等了好一会儿,没听见那滔滔不绝的讲理声,却只见神爹未见仙娘!
到底找哪个“心”去了?或者跟这个“辛”跑哪去了?回家后的狰狞妈越等越急躁。脑海里的讲理爸正在越想越有魅力时,冰美人回来了,冷冷地道出一条小道消息:讲理爸上次出乘,半途遇了个村妇顺便吃顿饭,开车前村妇又特意追来送他一份礼物!
不用说,在昕儿家吃了饭才回家的讲理爸,一时也摆不出什么魅力表情了,就那样瞪着眼听这消息:买个包子,怎么变成如此浪漫版本了?
“我竟没有一个村妇香?”不等讲理爸道个明白,狰狞妈一下子将他的包掀个底朝天。果然,大票子全没有了!“好久没去旅游了,钱弄哪去了?”狰狞妈咆哮了。
蒋理缓过神来,不紧不慢地回答道:“兄弟聚会,不能当‘白吃’。钱买好酒了。”反正路上渴了,喝了一罐子啤酒,嘴巴里还留有酒香呢。
“出去搁能(能不能)不喝酒?”狰狞妈两眼瞪得老大。
蒋理耸耸肩头,背诵《少年行其二》:“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渡春风。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帅男聚会,没有酒哪行呢?”
狰狞妈一时也懒得问“李白还是杜甫”了,习惯性地骂道:“都几十几了,就只会背诗开火车。还年少呢!真在年少时,早早地下来进办公室,不比现在帅?”
怎么,我的模样不比你显年轻?蒋理瞅着狰狞妈恨铁不成钢的傻样,借用孟郊46岁及第时写的《登科后》,得意告之:“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别问我今天几岁了,只要我诗车驾上骏马,就一定还有少年的意气风发!”
“死样,你哪来还年轻?用白话文回答!”
怎么,白话文就可以逃出书本了?蒋理瞥她一眼,来一段《少年》里的内容,声情并茂:“看春风不喜,看夏蝉不烦,看秋风不悲,看冬雪不叹,看满身富贵懒察觉。”只背到这句,停止。因为下句是“看不公不允敢面对”。
“你——”狰狞妈越听越像骂她的台词,大叫:“谁说的?”
蒋理扁了扁嘴巴:“陀思妥耶夫斯基。不用再问是男是女、住哪了吧?”又想了想,对了!她只知道我的零花钱来自奖金,不如直接来一个可以压倒她的谎话。一声叹气,用上无可奈何的表情,“是上月哪一次,我记不得了,反正是在车上偷偷听你打电话呢,偏偏你扯着嗓门嚎,被领导听见了,被考核啦!如今拿我为例、警醒他人,所以考核了翻倍的大把银子,口袋没钱花了!”又抬起手背擦了擦眼睛,可怜兮兮的样子。偷看一眼狰狞妈,确实给她怔住了,再来个笑嘻嘻:“放心,那村妇只有做的包子比你做得香,其他条件都没你好。对了,吃了人家的包子就要给钱,这才是正常交易嘛。”
站在冰美人的屋门外,蒋理又把买包子压饿的真实情况说了一遍。总归此事没啥大不了的,何况他说的也对,不给钱才是有说不清的瓜葛呢,狰狞妈也就结束了这个话题。
如果真是被考核了,少的应该是打入卡的钱,而不是现金。与兄弟聚会,买个酒也用不着花费那么多钱呀?待蒋理梦游他乡时,狰狞妈又突然想起重大疑点,使大劲给他晃醒,非要他回答“外面有没有包养情人”,否则不给睡。使劲晃!
晃啊晃,出声了。狰狞妈立即停手,伸着耳朵贴近他嘴巴,听他闭眼咕哝着:“尔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似火。把一块泥,捻一个尔,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尔,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尔,尔泥中有我。我与尔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这说的什么?狰狞妈弄不懂。再加上蒋理意识迷糊、发音不清,她听见一个又一个的“儿”,最后再听“死同一个椁”,以为要咒她死呢,逮着蒋理的身躯噼里啪啦地乱掌打起来,震得二老下床来看怎么回事。
“现代人故意不说大白话,你当我听不见你那满嘴的儿、儿、儿?在这说我没给他生个儿了,在这咒我死!”狰狞妈一口气诉完恼怒,甩起两条壮实的胳膊继续她的“无敌风火轮”。
高老头跑上前来拉住女儿的胳膊,反复劝“别打别打”。矮老马也来了,大声劝女儿做事要冷静,拉到一边低声说:“先让他解释清楚说的啥。这打半天听不着结果,还浪费休息时间。”等狰狞妈冷静下来了,矮老马又严肃地对二人要求:“一个想问啥就问,一个直接作答,不许说别人听不懂的话!”
因此一个问:“外面到底可有情人?刚才说的什么?”
另一个有气无力地回答:“想呢。但工资养了你,我养不起别人。尔,第三声,是‘你’的意思,不是‘儿子’。刚才背的是一首中国古代最恩爱的夫妻俩留下的爱情诗,准备与你继续说蜜语呢。现在只有凶神恶煞没了甜蜜,静下心来睡觉吧。”说着,背对狰狞妈侧身睡去。二老给女儿安慰一翻,让她睡下了。
平日里去找神经病一家人,也没浪费成不见大票子的情况。总觉得丈夫钱包突然变空还是有鬼,狰狞妈听着满屋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一夜难眠。又到了起床点,除了想“钱去哪了”有点动力,干其他事情都觉得头昏脑胀。看看还裹着被子打呼噜的那家伙,干脆又继续请了一天假,独自来到他们单位运用车间,打听一下具体考核钱数。相关员工笑着告诉她,每月被考核人员有一大本呢,谁能挨个记清楚?她家蒋理又不是明星!至于那个考核本嘛,平日里与考勤本放一起的,这一会不见了,八成是被哪个领导拿走了。
同事们知道,这是讲大理家的狰狞妈。因为刚传出个老蒋找村妇的玩笑,大家也猜得出他家又习惯性地发生纷争了。大家当面玩笑,背后还是同一战线的兄弟,当然帮他打个马虎瞒过去,还特意用上了老蒋传授的万能经:啥事都往领导那里推。
狰狞妈再傻,也已练出了经验值,当然感受得到这些人是向着老蒋说话的。还想依性子问下去,问是哪个领导拿走了考核本,但想一想如果真是被考核了,领导正烦她捣乱正常行车呢,所以还是算了吧。忍一忍火气,观察一翻,狰狞妈看了看三位员工身边的累累报单。
火车一来一回,就有两组乘务员填写了两张报单。货运量增加,报单越来越多。隔壁统计室是负责装订报单和清算油奖的,工作肯定也越来越繁忙。而那里的女职工相对年龄较大,退休了就更是人手不够。最主要的是,那屋与这屋只有一墙之隔,方便看账,更方便先看报单,而且那里也是个办公室。狰狞妈想到这些,突然心生一计。来到人事科,向领导报告运用统计室的工作量不断增大,未来肯定缺人手,请求待她女儿实习期满后分配到那里工作。
铁路学校毕业的女孩子往哪分配?领导们也正为这事发愁呢。分配到食堂、公寓这些地方,浪费了在校学习的专业知识,但其他车间已不愿意再收女职工。这单位的专业任务,总归还是男性的体质更适合担当。听狰狞妈这样一说,人事科与运用车间电话联系了一翻,那边还真愿意接收,也就同意了狰狞妈的请求。
嘿嘿,到底考核了多少钱、跑了哪趟车,以后有女儿帮忙查看了。只是如今这安排先不说出,免得讲理爸在段内说话方便,又找领导们改变主意。
至于肖踌,在别人与他讨论“村民就是实在”时,他跟着顺嘴说出了半途买包子的故事,没想到最后被演变成了那样的版本,让师傅成为全段人的笑料。再坐入机车后,小家伙更是一声不吭,腰板挺得更直了,表情却像等待挨揍的伤心样。
又待避了。“徒儿,累了吗?小实习生,没啥大作用的。请个公休假歇歇吧!”看他那拿劲的样子,蒋理猜得出他因多嘴而愧疚呢,一路上想点子温情劝说,并告诉他男人天性就是喜欢找茬看笑话。段内兄弟们都是几十年的老关系了,甚至有的上辈就是兄弟呢,相互开玩笑是常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还没完全掌握开车技巧呢,不能无事请假的。”肖踌以认错的口气做回答。副司机在旁笑喝:“讲大理机班,很快就有固定的副司机啦!”
想对他说“带着心事开火车,不利于集中精力投入工作”,但又感觉这话更会让他增加心理负担。需要给他分分神,打个岔。蒋理想了想,还真想起一件可以分神的重要事情,悄悄地趴在他耳边嘱咐了一通,来一句“拜托”。肖踌重重地点点头。
有了可以为师傅帮忙的事,就有了一份回歉意的机会。肖踌的心里果然好受了一些,全身心地投入至行车之中。
噼啦啪啦!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突然唤醒了仍在酣睡的懒虫。肖踌皱了皱眉头。“既然醒了,起来吃饭背书!都九点了。”胖妈习惯性地准备说动作快一点呢,话未出口却见他迅速爬出被窝,穿着睡衣伸着脑袋往北面楼下看。
“欠个十块钱,用得着这么一惊一乍的吗?把毛衣外套都穿好!”今天春分了,有太阳就有20度的温暖,没太阳还是5度以下的冷。此时,外面刮着3~4级的西北风,阴天一个,所以预报温度7至12度,但并不暖和。暂时不能将被子抱到晒台上晾晒,但还是必须先开窗通风换气。厨房、卫生间、儿子的房间都在北面,一通风会冻着笨儿的。
看见他回身拿衣服穿了,但等了一会,仍未见他出来刷牙。伸头一看,他又在那披着外套打电话呢!胖妈不禁恶狠狠地训斥道:“秋风凉,春风寒。你不先扣扣子,想冻着?给女朋友打电话也用不着这么慌!”
“师傅拜托我,楼下那一家搬来时,立即跟他说一声。”肖踌确定挂牢了电话才回答。胖妈再问蒋师傅与这家有何关系,他倒是一问三不知了,只回答他害怕扣了扣子就延迟了“立即说”的允诺。胖妈无言以对,就让他去吧,自己也伸头看一看:“唉,一大早刚扫干净的,又被弄得满地炮灰。”
肖踌心头一紧。这是不是又在说:费心劳神地帮我找女友,总是泡汤?
瘦爸已吃完饭了,刚才站在晒台上饭后一支烟呢。这一会,瘦爸悠悠地晃进厨房,掐了烟头扔进垃圾筒,也伸头看楼下,好半天也不再动作了。
“你又愣什么呢?”本已准备出发的胖妈,不禁止步问道。这小区的孤寡老艺人又生病了,仍然坚决不去养老院。她需要去看看那里需要什么物资,安排哪些人送三餐。顺便还要看一下,另一位不能下床的单身穷老汉,看他今天的所需是否都送到位了。
“是申风家搬来了。他骑个三轮车,正在往这运货。”瘦爸继续看着楼下。
“哦?”胖妈立即大转肥身。肖踌也吓得一抖:“那,我遇到的就是他家女儿?真是神经病?”吓得他拿着涮干净的牙刷,不知下一步了。
“还没确定情况,不准乱说!何况人家没拿刀砍你,行了呗?吃饭去,凉了自己热,吃凉了伤胃!”胖妈教育了笨儿,再嘱咐瘦爸,“你先下去看看,我有空也再去问问情况。总归搬到我们这来了,不能眼睁睁地看人家有困难。”瘦爸嗯了一声示答应,对镜整理好了衣冠出门去。
下楼看见,神爹抱着一个小柜台摆放在院门外,左右弯腰看一看,好像是在观测放置的角度。“很好啦,”仙娘精神矍铄地走上前来做指挥,“可以摆香烟了。”院里院外也已打扫干净了,没有一丝炮灰。瘦爸见他们还忙着,也就没有上前打扰,一路思索着单位资金的事。
近二十年来,神爹在医院和家里轮番换住,每次在家顶多住一年,就会旧病复发。他仿佛已经很难再融入这个社会。加上单位也早就没有他的岗位了,所以他每次出院后,就是在家干家务的。但凭着他曾经获得一致好评的工作表现,还有大家对那娘俩的怜惜,每次入院,都是厂里帮他担的医药费。一年又一年,厂里真算是一直白养着他。甚至在昕儿考入中专时,已揭不开锅的厂里还又为她挤出一千元的补助金。幸好,世上好人多。厂长的这些做法,全厂上下也没人提反对意见。
现有传言:市区规划,工厂要变马路了。从哪再弄资金?瘦爸在单位大门外踱步观察细想,突然想起了刚才在楼下看见的小柜台,心生一计,步入悄无声息的工厂内。还有数位领导在坚守阵地。瘦爸与大家商议,将靠路边的房子墙面全部打开,改为出租门面房,可在拆迁前略增收入。得到大家的一致认同后,瘦爸才又微笑着来到申家打招呼。神爹又去运货了,仙娘在场,柜台前又多了一位陌生男人正在帮忙摆香烟。
“准备做个小生意啦!”瘦爸亲切的招呼声,令三人同时抬头。“肖厂长!”仙娘立即大喊一声,喜出望外地迎上前来。昕儿看见大人们已开始聊天,不便插嘴,就继续将屋里整理干净,方便人家随时进屋休息。
“哦,这就是职工的好厂长,家有乖儿子的肖爸爸!你好你好!”蒋理听出了这是谁,也立即上前来热情打招呼。仙娘想起在昕儿那里听说的肖踌,跟话介绍:“这是我家孩子的姑父,你家孩子的师父,蒋理同志。”瘦爸也立即迎上前来握手,相互道谢。仙娘继续对瘦爸诉说,至今许多人还是离不开香烟,所以特意租了一户靠路边的一楼房子,准备摆个柜台赚点钱。瘦爸点头称赞。
屋中的昕儿,一边听着外面的说话声,一边整理着袋中的奖状。有一大堆自己的,也有神爹犯病前的BB市优秀共产党员、先进标兵等许多奖状。还有那张1982年的蚌埠日报,上面受表彰的名单里,写有神爹名字。这都是他以前的事,仙娘让扔了,防止他见了回想曾经。昕儿憎恨神爹,却舍不得扔这类奋斗所得之物。这次是事先借放在好友家里一阵子,拿回后又放入自己的奖状里,一并带过来的。女儿做事情,仙娘向来很放心的,不多过问,所以也不知道这情况。昕儿也就默默地拎来了这满满两大袋子,一路上任由手指渐渐勒出了红印,越来越深。
是的,自己再苦,她也不会向任何人告知。因为,爱你的人才会帮你。她不愿给每一位爱她的人再添任何麻烦。
收拾干净了。继续听着他们聊天,昕儿怀揣着热腾腾的感谢之心,慢慢走出家门来,微笑着看帮助自家多年的好人。待瘦爸发现了她并停止说话时,昕儿主动上前道一声好,又注意一下他家儿子是否在附近。
瘦爸微笑着点头回应。看见她的小眼镜,瘦爸询问近视多少度、多久换一次镜片。昕儿微笑作答:“一千度了,不坏就不用换。”
这时,神爹运来了最后一趟货物,惊喜地与瘦爸打了个招呼,先问党费帮忙交了吗,又急切地询问他最关心的事情:“有我干的活了吗?”
神爹每次交党费都是直接交一百元整,防止下季度有遗忘、或有特殊情况交不成了。每次住院期间,都是厂里走工资直接帮他交的,令他感恩不尽。瘦爸先点点头,又把刚决定的情况说了一遍。
“那我帮忙改造门面房去。”神爹恳求道。
瘦爸答应了,神爹幸福地笑着。
看家里有人陪厂长聊天,神爹对仙娘说他去多买一些菜,转身准备去菜场。瘦爸忙说:“蒋师傅要去我家用餐呢,你自家吃多少买多少,不许浪费。”回头再想问昕儿其他情况时,却突见昕儿神色变了样,脸面表情僵硬,两眼无神地盯着茶杯,接着又慢慢地将眼镜摘了下来,做出即将随手扔的姿态。
“哎!”瘦爸一声惊讶,迅速伸手抢来了眼镜。神爹赶来扶她坐在柜台前。仙娘告诉瘦爸这是癫痫病发作,过一会儿就好了,没关系的,让他回家休息。瘦爸说他还没遇到过这样的孩子,他要在旁观察一会。待神爹去买菜,仙娘与蒋理都进屋时,瘦爸轻声探问:“有一个男生,撞到了你,给你眼镜摔坏了,是吗?”
先是看见桌上茶杯时,仿佛勾起了哪份回忆,舒服的感觉渐渐贯通全身,飘飘入境……此刻的昕儿,身在人间魂飞散,又成了个睁眼沉睡的人。大脑放电,再次消去了脑海中最新的记忆。如果问她刚才身边发生的事情,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听见这个问题,她是有印象的。因为这是她病态较轻时发生的事情,又有新配的眼镜每天助她反复回忆。而且姑父也问过这事呢,令她深度思考了一翻,又重重加深了印象。像被灌了迷魂药似得,昕儿愣愣地点点头。
瘦爸还想悄悄再问一些具体情况时,听见蒋理向仙娘打听“昕儿吃药了吗”,因此闭嘴聆听。仙娘说药是吃了,状态还是那样,以后不要再买了,那么贵。蒋理又问怎么还没熬中药,仙娘说这西药已经够贵的了,中药里的一些名贵添加物也不便宜,而且始终也没见啥疗效,因此没再去就诊抓药。
蒋理急了:“西药是写明了有副作用的,吃多了相当于拆东墙补西墙,会留下其他毛病。中药药性慢,但只要找对医生用对药,就可以调理整个身体的状态,防止再出其他岔子。医生没说停,就不能断呀?没钱,我可以再帮忙想办法。但人有病,我可不会帮忙治!”
蒋理与仙娘又各说各的理,瘦爸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很快,肖踌跑了下来,同瘦爸一起邀请师傅上楼用餐。
“放心,这事我已经期盼好久了,你们不喊我也主动探访!”又有了不回家的正当理由,蒋理回头找仙娘,用仍然略带埋怨的口气说:“你们衣袍闲鱼放哪,我管不了。我去买点好吃的,今天这顿饭在我徒儿家吃了。”瘦爸当然不要他买任何东西,他当然也不依。仙娘在旁笑劝瘦爸:“依了他吧,他好不容易又有了不回家的理由。”
正说笑着呢,手机又响了,蒋理的脸瞬间拉了下来。仙娘笑着指指手机,让瘦爸看戏。蒋理撇撇嘴,接听后回答:“别再打扰了,我突接临时任务,为人民服务呢!啊?”从身边走过两个路人,一边走着一边大声说笑聊天。蒋理转头看看他们,回答:“这一会待壁,我下来到车站里上个厕所不行吗?车站里没有一丁点的人声,那还得了?嗯——”蒋理转头看看徒儿,面露难色。
手机响之前,又清醒过来的昕儿一边拿出自考书放柜台上,一边观察着每一人的一言一行,包括已在场的肖踌。从手机响起的那一刻起,昕儿又紧盯着姑父的表情与言语。此刻,昕儿立即微笑着走近肖踌身边,低声做嘱咐后,又向姑父点了点头。
蒋理笑了,走过来将手机交给肖踌,故意放大声做交代:“你师母问话,老实回答。”吓得肖踌又看一看昕儿,看昕儿向他自信地点头一笑,只得接过手机瞪眼听了听,颤抖着回答:“嗯,对,看守在水蚌线旁,为人民服务呢。”
声音软弱颤抖,一定有鬼。蒋理赶紧夺回手机,自己接听。果然,狰狞妈正在提高嗓门质问:“哎,我说小子,你说个话抖什么的呀?”
没完没了。蒋理不耐烦地回答:“人家累地发抖了,不行呀!”转头,看见瘦爸仍在看他们,立即来了灵感,“哇,单位一把手盯着我们看呢!我又升不了级、当不了官、被考核了!呜——”瞬间按下结束键。让她抖去吧。
一片笑声中,肖踌使了使劲,向昕儿笑了一下表示感谢。与假男孩眼对眼,害怕、感激、好奇、佩服、愧疚,一堆感觉搅在一起,变成从未体验过的一种别扭感。昕儿轻轻地一回笑。
使劲抿着嘴,肖踌走向仙娘,将十块钱还回,并说明原因。仙娘向蒋理笑赞:“这孩子太老实了!”蒋理回答:“你也太笨了,家里丢了十块钱都不知道。”
昕儿又随着大家笑了笑。是的,这孩子确实不具备城里长大的独生子女的性格,比自己还夸张。再听姑父交待:“先带他聊聊天吧。”昕儿向姑父点点头,又向肖踌招招手,示意到柜台这里坐。
这……肖踌心中的害怕骤然升到了最高位,但又不可以对别人的请求置之不理。还是壮着胆子来到柜台前,低头假装整整衣服的下摆,听昕儿问话:“早上放炮,吵着你们了吗?”
又是近距离,又是面对面单独聊天。肖踌不敢与她直视,就那样不停地整着衣服的下摆,先点头,又慌忙摇头:“该起床了,否则早饭都凉了,伤胃。”偷看一眼,昕儿镇定自若地微笑着看他,感觉自己的模样一定好傻,更不敢吱声了。师傅帮忙在不远处问上一句:“炮是今早刚买的吗?”
昕儿抽出一张稿纸,持自动铅笔写出:炮声雷鸣迎喜庆,提早送至夜间行。肖踌看见了,这稿纸就是机调室的废纸。蒋理见昕儿动笔作答,跑来看一看:“哦,提前买的,夜里送来的。”
哦,也许就是撒钱的那晚送来的。肖踌不好意思多问,抬头看瘦爸。瘦爸正在接胖妈的电话呢,接着就回家了。他只得也跟着点点头。看见神爹买菜回来了,昕儿轻轻一笑:“这几个字不应该这样写。”拿橡皮擦去“炮”、“提”、“夜”三字,改为“掌”、“清”、“民”。
肖踌好奇地看着她的举动,很快又见神爹路过也伸头看了看。掌声雷鸣迎喜庆,清早送至民间行。蒋理指着稿纸问他俩:“怎么样?简洁明了!”正在忙活的仙娘插话笑道:“因为有个会编的姑夫,时不时跑来熏陶。”神爹又在嘻哈声中做饭去了,仙娘继续收拾东西去了,蒋理去买美味凉菜去了。
哦,她是受师傅熏陶的女孩子。肖踌仿佛又遇见一位师妹,放下一些害怕,由衷欣赏起昕儿的现场反应能力,也就不觉又放下一些别扭模样。昕儿继续与他聊天:“听姑父说,你才是真正的自学成才高手,自小记得住古诗。来,请教你一个问题。”
这……万一我不会。肖踌怯怯地看着昕儿拿出一张稿纸,上面写着于谦的《观书》,问他:“这首诗的每一个字,我没记错吧?”
书卷多情似故人,晨昏忧乐每相亲。眼前直下三千字,胸次全无一点尘。
活水源流随处满,东风花柳逐时新。金鞍玉勒寻芳客,未信我庐别有春。
这是一首表达自己很喜欢看书的诗歌。肖踌忍着心中又泛起的紧张,仔细看了看,点头确认正确。再看一眼那本大大的自考书,不禁轻声赞道:“真没几个看自考书是感觉快乐的,你是真正的学霸。”
昕儿笑着摇摇头:“哪有。看自考书,当然还是为了学历,为了现实的未来。我是非常喜欢看课外书的,可惜好久没时间看了,心痒硬忍着,所以隐约想起了这首诗。许多诗都是在姑父那里听见的,不如你真正看书研究得深入和透彻。”
肖踌眨巴眨巴眼睛:“只是听来的,也能一字不差,真厉害。”
昕儿微笑道:“听说你还可以把书本知识运用到生活之中呢,这才是真正地消化与吸收了,一点没浪费。”
听到这样的夸奖,联想起她也是不受亲人重视的孩子,突然想起师傅说的“红颜知己”……肖踌感觉自己的心跳又加速了,却多了一些渴望和勇气。再放下一些拘谨,试探着咕哝两句:“新时代新社会,把这些古人的习惯学得根深蒂固,会被欺负的。你不觉得吗?”心里立即腾起一份急切的期盼,期盼着一份舒心的解答,夹杂在习惯性的心惊胆战里。
昕儿不急不慢地微笑道:“是的。中国传统家教讲究谦虚、稳重、大气,这会让我们在会哭的孩子面前,经常少吃一块糖。比如长辈说话,我们不得插嘴。在我们想吃糖的时候,那插嘴的孩子也许就把糖抢先要走了。但是,这种忍耐会让我们从小增强自控能力,减少自私与霸道的心态。真正习惯了让别人先说,并不会觉得难受,反而可以在进一步了解对方信息的情况下再决定自己该说什么,从而达到‘三思而后行’的效果,防止祸从口出。所以,听从我们祖先的教导,起码可以躲开许多人为的灾祸,身边保证也都是讲道德的朋友,未来才有机会赢取‘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的精彩世界。这决不是那几颗糖可以媲美的价值。”
这话听着舒心,但是……肖踌又抠着手指伤心地问:“如果有人就是喜欢找我茬、弄我难看呢?”
看着他的忸怩样,昕儿知道他不具备“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的魄力。继续微笑着告诉他:“如果对方不是故意的,你觉得难过了就与他明说,他自然会换一种玩法。哪怕他记忆力不好,明天又忘了,你再说一遍。反正你有想法不对他说,就是你不够朋友,就是你的错了。如果对方是故意的,那他就是脑子不想长远之事、成不了大器的类型。欲为苍鹰,勿与鸟鸣。只要他不攻击你人身、侵犯你真实的利益,他叫他的,你飞你的。等你飞高了,他也就惹不着你了。”
我飞得高吗?肖踌鼓起勇气抬起头来,带着渴望的眼神看着昕儿:“但是,我们年龄也不小了,至今还是没有他们过得开心呀?”又低下头去。
昕儿又笑了:“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我们老了吗?都还在少壮时期呢,还在必须努力的时候,眼前的一切当然还不是最后的结果。”
肖踌仍然低着头:“奋斗的,不一定有混子过得好。”
他的童年,一定比自己感觉更冷。昕儿心中腾起更多的怜惜,更加努力微笑着回答道:“看我们的富裕二字,全家同住一个房子里、家中有口、有田地或工作、有衣服穿、有粮食吃,就达到了。但现在的人们,这些生活条件都拥有了,感受自己富裕吗?所以,过得好,到底是什么样的?每人感觉不同,正所谓知足者常乐。何况,社会上的一切,由无数人不停地导演,向来没有定数。如果自己暂无具体的奋斗目标,就坚持做个好孩子,慢慢品味生活。感受出了酸甜苦辣咸不同的味道,就会找到属于自己的美好。一旦认定了一个目标,你就是走上了赛道。比赛的途中千万不要分神,那样会让你减慢速度的。用尽全力冲过终点线的那一瞬间,你就超越了自己。不管什么成绩,此生无憾。这劈波斩浪的人生,过得也很精彩呀!”
刚缓下来的心跳,这一会儿又想加速了。肖踌抬起头来,想说正题,但仍是不敢说,只得再用那个老话题,怯怯地问她:“你,记不记得,我们蚌埠的车牌原来是皖B。”
听姑父说了,他很在意有关BB市的消息。那就说一些回忆探个路吧。昕儿轻轻一笑:“记得。因为那时的我傻傻地推测,蚌埠拼音是b开头,所以就叫皖B了。又发现合肥的车是皖A开头时,也想安徽的拼音以a开头,合肥是省会,代表着安徽,自然就是皖A了嘛。所以这都是用拼音排序号的,没错。直到皖B换成芜湖了,才知道自己小时候的推测出了错误。”又笑了笑,“水见风就有荡漾,人遇事就有起伏,一辈子高高低低都是正常的。只要占了天时地利人和,就会有新气象。我们现在拥有好时代,天生拥有交通优势,天时地利都有了。只要坚持由内而外地努力打造自己,学以致用,吸引人材,就可以与众争锋,可以超越全世界的许多地区呢。”
是这个理,但是……肖踌咬了咬嘴唇,提起胆量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不在意申琯的家庭地位吗?你才是申家的老大,而且是唯一的真正申家后代。”
知道他的忸怩起因了。昕儿笑道:“用鲁迅的话说,‘很多人都见不得别人过好日子,自己没的若别人有,自己就会心生恨。’但这需要两个前提,一是可以看见,二是觉得别人过的日子好。我没吃过申家的一粒米,当然也没见过他们过的日子。与那一家姓申的走对面,都是谁也不认识谁的状态。姑父来这,会说她在家的情况,我能听见。但我看我的书呢,看的都是我心中的奋斗目标,都是我自己最向往的美好未来,也就不会在意别人的一切。如果你有一点在意,那是因为肖家给你饭吃了,让你不得不亲眼看见了许多不公平。万事都有正反面,有得就有失。正常!”
她没吃过申家的一粒米?肖踌愣愣地看着昕儿,看着世界上比自己更可怜的人。昕儿注意到了他的惊讶又心疼的表情,笑着摆摆手:“少一些家人铺好的暖被窝,可以多一些独立奋斗的动力。就像你,如果从小过着与你弟弟相同的日子,现在就不会是我姑父反复夸赞的徒儿了。这辈子的时光,自家长辈能陪你几年?在单位却是几十年。家里人多,还是单位人多?我们有机会有动力,锻炼成让外人不厌烦、甚至受夸赞的孩子,岂不是更受老天爷的眷顾?”
她知道肖俊的事情?肖踌在惊喜中激动起来,抛开更多的戒备与胆怯,再试着认真看一看她的眼睛,又赶紧躲开,低头说话:“小时候,时刻过得心惊胆颤的,而且未来无定数,不知啥样。”他还是不习惯与女生对视。
昕儿继续微笑道:“不管未来是啥样,反正我们趁着最有时间、最有精力的时候,把自己打造得更优秀了,让自己的能力得到了最大的开发与提高。哪怕我们天生很笨呢,未来也没得到什么大成绩,但这辈子不会害怕听见‘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这一类的话。与许多喜欢偷懒的兔子相比,我们就是随时拥有幸运的小乌龟。”
终于,肖踌笑了。感觉已听上瘾,又问了一些有趣的事情,包括中西方理论的不同之处:“中国要求我们坐有坐相、站有站样,不许乱动。而西医里却说抖腿是活血的。哪个正确?”
昕儿分析:“一方讲究的是从心树人,一方讲究的是科学养身。有了约束与打造自己的习惯与能力,可以主动找到许多活血的方法,不缺这一个。反之,如果只是为了一时快活而丢了约束,那会让自己逐渐丢失许多保持健康的意识,最后丢了健康。总归有一就有二,有小就有大。所以,放长远看,我还是认为我们中国的生活方式益处更大。”
肖踌放开心笑道:“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后半句是‘子闻之曰:再,斯可矣。’孔子说的,不用想太多。”
昕儿笑着反驳道:“再,是什么意思?还是要把别人的话听完了再加以分析,还是要多想一遍呀!”
聊得太开心了,真正交心的感觉,比听好兄弟的安慰更舒服。肖踌真得舍不得离开了。直到随着昕儿的“阿姨好”转头望去,才发现胖妈已叉腰站在柜台前。
听说师傅要来用餐,胖妈回来路过时也没与这家打招呼,先回家备大餐了。听瘦爸说了昕儿患有癫痫病,仍不见笨儿回家,胖妈急了,伸头一看:两人坐柜台前聊天呢,还很投缘的样子。吓得胖妈让瘦爸看一会锅,自己赶紧下楼来。“人家能发现我的到来,就你发现不了?傻样!”胖妈拧着眉头骂一句。
昕儿在余光中看见肖踌受气包的样子,对胖妈笑道:“阿姨,男孩子很少有分神能力的。肖踌听人说话属于特别专注与礼貌的那一类,是个难得的好孩子。”余光中,肖踌又在对她笑。
看那样,马上盯眼里拔不出来了!胖妈不等仙娘出来打招呼,对昕儿道声谢,赶紧喝令笨儿快回家。肖踌在情急之中,突然想起一个留步的理由,说要再请教一个问题:听师傅说过一句“低头思故乡”,至今不知啥用意。
但没想到,昕儿反应飞快,先问他与师傅事先讨论的什么话题。肖踌想了想,回答是有关祖籍的事情。昕儿只是略作分析,就微笑着告诉他:“如果你家祖籍怀远的,就是姑父与你猜地名呢。”
这……这是配合胖妈的撵人速度吗?肖踌愣愣又不舍地看着昕儿,再抬头看看胖妈:这丫头厉害不?胖妈当然立即夸赞昕儿聪明,但还没来得及再骂笨儿赶紧回家,神爹和仙娘已随着他们的动静走了过来。得知这是肖厂长的夫人,两口子又热情招呼了一翻。胖妈一时也难以脱身,问了一些她关心的问题。听说昕儿正在自考,胖妈惊讶地瞪眼:“吃着药呢,还能通过自学考试?”又一声叹气,“学习从来不用家长问事的孩子,是我最羡慕的类型。”昕儿瞬间揪着心等待仙娘的下句话,继续用余光观察着肖踌。
果然,仙娘笑答:“没病没灾的,就是最省心的。已经有饭碗了,还要求这么多干嘛?”昕儿向来没啥害怕的事情,只怕听这句话了。但她知道,这也是安慰别人家长的最好理由。
胖妈皱着眉头摇摇脑袋:“主要是我拼命付出了,他还是那个笨样。我生气!”
仙娘哈哈笑起来:“聪明不聪明,看样能看出来吗?那也用不着升学考试了呢,按样就分学校分班了。放心吧,就凭你们俩,孩子不会差的。也许是你要求太高,他一时达不到。或是他有独特的天赋,你们还没发现呢。”
“有天赋捂到现在?捂发酵了呢!上中学的时候都有考不及格的。”胖妈仍是撇着嘴巴,但还是笑了笑。昕儿则是听见仙娘随口的那句“要求太高”,看一看胖妈的反应。
“对了,”胖妈想起事先备好的重要事情,“物以类聚,闺女身边的朋友一定也很优秀。如果有适合我家这笨儿的,帮忙介绍一下。他是81年的,年龄偏大。”全家人齐声答应,吓得肖踌赶紧低头。
“好吃的来啦!看是否合心意、还缺什么?”蒋理及时赶到,打断了这一刺心话题。胖妈立即表示待客之物应该全由她家买。师傅来坐客,哪有想吃啥还自己掏钱买的道理?何况笨儿还欠了师傅的!又问师傅喜欢喝什么酒,她现在就去添。
“随时去替兄弟开火车呢,哪能喝酒呀?”蒋理先是很大声地回答,又很是幸福地告诉胖妈,徒儿教了他好几首没学过的诗,又让他添了几回风采、泄了几回火气,这些可是比饭菜贵得太多的精神食粮。
胖妈笑,但还是不愿意,让他把这些好吃的送给昕儿家。蒋理开始耍顽皮:“就以这些我自己也要吃的东西,谢谢你为祖国的未来做了精心栽培,不过分吧?如果让我与你握手表示感谢,肖厂长看见了想捶我噢!”胖妈只得笑着答应了。
饭还没做好呢,但一时找不到其他拖延时间的理由了。肖踌还是跟随胖妈和师傅上楼去了。路上,肖踌问师傅:昕儿写的那两句诗,到底怎么回事?师傅告诉他:仙娘想寻喜庆除旧,神爹不愿挠民和破坏环境。既然是神爹不愿做的事情,在他眼皮子底下继续做,会让他难过的。但仙娘想做的事情不给做,心里也不好受。所以提前一天,昕儿同仙娘饭后散步来送小包裹时,顺便买了炮带了过来。今天到达这里,等神爹卸完第一次货走远后,已是九点多了,放炮不会扰民,放完了她就扫干净,神爹不知晓,也达成了仙娘的意愿。
师傅一声叹气:“担心她爹想得太多,担心她娘想得太少。从小到大,这丫头就是这样不停地动着脑筋,时刻提防着类似小情况的突然发生。”听得肖踌与胖妈的心里都微微发痛。
到家,一边听胖妈对瘦爸说昕儿自考呢,一边看着自己书桌上的书:《机车操作规程》、《机车乘务员通用知识》、《铁路机车司机资格考试复习指导》、《铁路运用技术管理规程》……不比在校生的科目少,而且要在一年半的时间内全部学完。下次去候班,又要去车队参加抽考了。每周一次,考不及格就要被考核扣钱的。不是心疼钱,只是害怕考核名单上有自己的名字,胖妈和奶奶知道了都要骂笨蛋。从未有过的一股勇气,指使着他拿起一本书,对胖妈说他要下楼向昕儿请教学习方法。
胖妈正在考虑何时对笨儿说“不要与昕儿长时间接触”。但这听他说是去讨论学习的,胖妈想起昕儿毫不犹豫地答应她的请求,想起昕儿犯病时给笨儿吓哭过,想起昕儿快速分析与回答笨儿的问题。再加上蒋理此刻对瘦爸说:“那孩子看不是技术行业的书籍,已达到过目不忘的本领。”胖妈终究放他下楼去了。
待送走了胖妈,昕儿来到仙娘身边小声说:肖踌被家人压蔫了。
“啊?怎么说?”仙娘好奇地看着她。
昕儿偷偷指了指厨房:“一类的。”给仙娘吓得失色。昕儿给她做回忆和分析,说着说着突然闭嘴,微笑着走向柜台。肖踌又抱着书走来了。
这次是主动单枪匹马来的,抱着一本书的肖踌更是显得怯怯不大好意思。仙娘赶上前来热烈欢迎,昕儿又让他在自己身边坐下。自己早就习惯了随时为任何一位朋友解心结,但肖踌的心病明显比别人严重,需要更细心对待。现在,他看似又来探讨学习的,就先了解一下刚听胖妈说的情况吧。昕儿看着那本书,微笑着问道:“这么爱学习的孩子,为何会有不及格的情况呀?也就那一次吧?”
没想到她会问起这个情况,肖踌眨巴眨巴眼睛。一次也很丢人呀!抿着嘴巴点点头。
昕儿又笑问:“全班有几个及格的?”
肖踌想了想,不好意思地笑答道:“没几个。”
昕儿再问:“其他科目,你们班有这情况吗?”
肖踌不知她这是啥意思,但还是摇摇头表示没有了。
昕儿心里找到了答案,再问一句做确定:“这门课,下学期换老师了吧?”
她怎么知道的?肖踌这一会儿真是愣住了,好奇地看着如同算命先生的昕儿。愣了好一会儿,才回答:“是的。”
根据了解到的已知情况,和他现在的言行举止,昕儿确定了:平日里的他应该写字速度太慢,学习全指望上课听讲和作业内容,没时间根据自己的情况做全面复习。一旦遇到讲课丢重点的老师,成绩就下来了。微笑着安慰他:“那肯定是老师教得不好。正所谓兵笨笨一个,将笨笨一窝。”
听说那位老师在期末考试后就被学校辞退了。但是……“班里有及格的呀?甚至还有成绩挺优秀的呢。”肖踌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昕儿微笑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长,人家的特长可以应对这类老师的弱点。比如,人家写字快,回家有时间寻找老师遗漏的知识点作自习。”指着他带来的书本,请教这是哪类知识。自己当个学生问个简单问题,方便他快速放松后进入放开心聊天状态。
肖踌还是想了想才回答:“考司机的专业知识。”说具体的,怕昕儿一下子弄不懂,造成尴尬。
昕儿继续笑问:“是行车途中才可以遇到的知识吗?”虽然偶尔听姑父说过一些专业知识,但只是偶尔,也没深入研究过。所以现在多问一点,可以留作与他交流的备用。
肖踌点点头:“有关上学学过的知识,多少还记得一些,听着也熟悉。就是现在这些路上的操作,五花八门的,记不住。书本上的字也太多,记着忘着,忘了再记,进展有点慢。”又抠了抠手指。
哦,来问背书方法的。八成姑父又在楼上说什么了。但自己那过目不忘的本领,需要先用超强的注意力、观察力、理解力,把所看的内容一字不落地完全了解,并记住时间、地点、人物等重要信息后,再用可以帮多位同学写同一作文题目却不同优秀文章的写作能力,以作者的叙述方式把文章内容复述一遍就可以了。因为除了那些重要信息,其他词句都是各种情况下的固定搭配。很简单的事情,但不适合大众。昕儿只得对他说一些自己小学时每天坚持的背书方法:
“平心静气地看书,深入到内容当中,不要分神,不要害怕。看到哪个知识点想不起来了,回翻重新见个面,复习一下再继续,否则基础知识不牢固,最终影响整体质量。等到最后再从头筑起,着实浪费时间。睡觉时,将书和电筒放脑袋旁,将该天的学习内容在脑海中全部放映一遍。因为睡倒闭眼后,大脑的思路更清晰。忘了,打电筒找,复习后将所有知识带入梦乡。第二天醒来,立即回想,就会发现脑海中的书本知识清晰如画。每个周末,再将这周的知识全部复习一遍,等到考试时就啥都不怕了。反正,忘了不要怕,立即回头找。你当它是宝,它才真正地扎根脑海跟你跑。”
嘿,她的学习方法,与自己在苏州的学习方法挺相似呢。肖踌笑了,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问昕儿怎样快速记住一段话。
没听姑父说他有写作功底。昕儿笑了笑,告诉他:还是首先要静下心来,学习作者是怎样将关键点一一诉说清楚的,一句一句地看。上一句弄懂学会了,再学下一句。最后按照关键点的出场顺序,重复一下刚才学会的每一句就可以了。
“也就是先记住几个关键词,再弄懂了话该怎样说,就可以记住一段话了。”昕儿拿过他的书本,陪他研究了一段。虽然弄不懂那些专业词语是什么意思,但昕儿果然记得比他快。
怪不得她可以带病攻自考呢。肖踌开始心生钦佩了,真心感叹道:“学习这么好,不上高中真可惜。”
昕儿轻轻笑答:“我并不适合多用脑的,你比我天生更具学习条件。”
肖踌猛地回想起自己骂过她“脑子不好”,惭愧地低下头去:“不,还是我笨,所以只能上技校。”
昕儿回想起胖妈看他的每一眼神,笑问:“这话是你家长说的吧?”看肖踌愣愣地不敢接话,安慰道,“父母都是这样,自家孩子没有完美的时候。所以只要拥有自理能力,提早去享受寄宿生活,也是一份心灵的解脱。蚌埠有至少7所高校呢。万一高考的时候发挥不良,没考上清华北大,也许会被家长要求报个家门口的院校,方便看管和照料,那真是没有解脱的日子了。”
是啊,相比永远被困在家门口,没去成金华又算什么呢?而且自己哪辈子会考上清华北大呀?肖踌不好意思地笑。想起聪明的师傅,想起平日里师傅爱用的那类押韵语句,肖踌又笑着与昕儿聊背书技巧:听师父说话讲知识,一听就能记住,可惜自己学不会那样的能耐。
昕儿也笑了。是的,不用死记硬背的知识,反而记得更清楚。找一个例子试一试吧。昕儿指指书本,让他找一份在检修班没学过、背着背着总爱混淆的知识。肖踌找到了各种鸣笛声,告诉她一次性鸣笛次数与长短,都代表着不同的意思。昕儿听过这事,笑了笑,接过书来认真看。
一长声,是启动注意信号。每次开车前必需鸣笛一长声,肖踌说他已经熟悉这个了。昕儿看着括号里标注的特殊情况,用手指着,先请教什么是“双机牵引时”。得知就是“两台机车挂在一起前行的时候,事先需要两车相互鸣笛确认准备好后,再正式启车”,昕儿点点头,告诉他:“两台机车需要一同前行时,干啥都需要同步。但两车的司机离得远,中间又有发动机的噪音,生怕相互听不见。你的机车在前面,必须声音拉得长长地,大嗓门问一声:‘走?’他的机车回一大长声:‘好!’你才能再次长声鸣笛示出发。”
好有趣的记忆法,像听生活中的故事一样。肖踌点头表示接受。
二长声,是退行信号。机车身后的事情,它自己看不见,但又害怕伤了人,只得拉长了音调大声喊:“让——路——”
机车要求出入段,或在车站要求显示信号时,等急了,又不能走,怎么办?发泄一下情绪,大叫一声:“快、点、呀——”所以,是二短一长声。
为了让肖踌加深记忆,此刻的昕儿紧握着拳头大声喊叫,眼睛或瞪或眯的,声情并茂。肖踌不禁笑出声来。真不知看着那么斯文的她,竟还有这般演戏的天赋。突然想起:“这,就是人家说的联想记忆法?”昕儿笑答:“可以这么说。”
三长声、一长一短声、一长二短声、一短一长声……本来全都类似的内容,融入一个个好玩又完全不同的场景,真就变得不易混淆了。肖踌越听越乐呵,低头看一看下一条,是警报信号一长三短声。再抬眼准备看昕儿怎样讲解呢,肖踌一声惊叫:昕儿又失去了微笑,两眼无神地愣在了那里,又逮着他的书准备破坏呢!此刻的肖踌来不及害怕了,一边快速将柜台上其他可破坏的物品全部揽住,一边大声喊屋里人帮忙。神爹和仙娘跑来,夺过已被昕儿撕了一页的书放在柜台上,扶着呆呆的她走入屋内,睡在没有东西可破坏的床上。
等她缓过神来,需要多少时间……肖踌愣愣地看着他们好半天,就是没好意思问。楼上应该也快要开饭了,仙娘让肖踌回家休息,可他非要在这等下一句解释。虽然昕儿犯病很吓人,但坐这里看书,总体感觉比在家里舒服。有一位熟人路过,问他怎么改行卖烟了,他回答“帮忙看一会”。
看着柜台上的自考书,一本本垒得很整齐。肖踌拿来挨个翻看,都是自己无法全部背下来的内容。最后是一个挺好看的硬壳本,本子侧面还带个锁。见那锁是开着的,肖踌也拿来翻开看了看。里面写的文章都带日期,每篇字数顶多只有几十个字。看了一整篇,他没看懂文章说的是啥意思,准备合上。一页页文章纷纷下落,迅速露出硬壳后的开篇文章:
她是一个丑女孩,
写着不值得你看的日记。
她是一个笨女孩,
写着你看不懂的日记。
她是一个爱做梦的女孩,
还在继续写着她自己的七彩日记。
不好,偷看人家的日记了!肖踌吓得“啪”合上硬壳,迅速将本子放回原处。忽然间,又有许多想问不能问的事情冲入脑海,搅得肖踌心儿直跳,但又舍不得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