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集 开颅手术
2013年2月25日,中国研制的056型护卫舰首舰、中国海军东海舰队护卫舰之一、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蚌埠舰交付使用。
又一场轰轰烈烈的春运顺利结束了。
“走,我们以350公里每小时的速度冲向上海,感受中国速度。”看着姑父向前进的手势,昕儿暂且放下手中的笔,乐得直点头。
前些天,她把结婚的事情写入日记,防止自己手术后有遗忘、肖踌有赖账。写好后,又翻看曾经的内容,突然后悔:这么多必须对姑父说的事情,为何自己只是在这写一篇篇小诗,却始终不对他明讲!他家有矛盾,就因为他们都不知自己有错。如果他全家人都不吵架了,冰美人不就回家了吗?让他一家人团圆幸福,不就是帮了姑父最大的忙?再见姑父,她赶紧说教。但因许多事情都已经太久远,说哪一类情况都是说不清楚前因后果,听着只是类似她姑妈的唠叨。姑父当然没采纳。想起动笔写才是自己的最大强项,还方便看者静下心来随时多看几遍。因此,如今的她不仅复习书本、反复改稿,还开始拼命给姑父写信了,写了一页又一页。写着写着,又想起应该给冰美人也写一份,冰美人就笑了;狰狞妈那里也需要一份,她家里就彻底没有唠叨了;甚至胖妈那里也需要一份,肖踌就不用盯着我不放了……好多人需要我的劝解信呢!这些天,她提笔就笑。
两个多小时,从蚌埠南站来到了上海。冰美人在地铁站买了票,等着给他们带路。新医院没有那么多病人,待诊也不费多少时间。医院给昕儿做了CT、磁共振等多项检查,得知她右脑内长有一颗胶质瘤。医生看片子后很是惊喜,说昕儿脑中的发病点在手术危险性较小的地方,手术成功率在80%以上,建议手术治疗。吃了这么多年的药,孩子当前又已病入膏肓,仙娘当场接受了建议,三人回来准备住院的所需。
内科主任看昕儿的CT影像时,仿佛自言自语地感叹道:“这瘤好像数年没长过啊?”昕儿心里飘过一丝与中药有关的曾经,但又暂停在了脑海里,生不出任何新想法。
讲理爸好不容易回家来,却坐在电脑桌前粘住不动身。狰狞妈伸头仔细看,发现他在上网查寻旅馆,此刻正在比较各旅馆的收费与评价呢,立即骂道:“在我眼皮子底下找旅馆,什么意思?”
蒋理唰地转过头来,满脸的疑惑:“老婆是让我出去找网吧,偷偷地找旅馆?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站起身,“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又是啥意思?又去哪!”狰狞妈一把给他拽住,疯狂地往屋里拉。
蒋理待站稳了脚跟,换上很崇拜的眼神回望着她:“我的意思是,老婆说得很有道理,竟让我无言以对了!好的,我这就去上海找网吧。”温柔地去摘她的手。
“你敢!手机拿来我看看!”狰狞妈找他的口袋掏手机。听女儿说如今已有可以拍照、发照片的智能手机,全家都换新的了,以备随时与女儿联系更准确的信息。这一会儿,狰狞妈逮着手机翻看了半天,没见其他女人,但突然发现讲理爸的微信名由“追风居士”改为“我想有情人”了。而女儿的微信名,仍然是“一个不想回家的人”。这是故意配合起来气我的吗?狰狞妈指着那个微信名,咆哮追问:“什么意思?!”
“解释许多遍了。”蒋理两手一摊,又准备走了。狰狞妈再叫“不许走”,高老头也跑来助阵:“不许走!”
嘿,帮忙的来了。蒋理笑着对高老头说:“晴儿在上海等着我呢!”拿女儿在上海拍的照片给他看。高老头立即又拉住狰狞妈:“让他去,赶紧赶紧去!”
铁路职工在外地看病,需先在蚌埠的医院办理转院手续,回来后才能办医疗费报销。娘俩到二附院神经内科写转院证明,顺便还是与主任商量了一翻。主任也表示赞成,仙娘心中更是鼓了一把劲。
又要上路了,这次真得要去动手术了!肖踌忍不住赶来相送。“你来干什么?”昕儿仿佛看见了敌人,怒火冲天。
“因为……”肖踌吞吞吐吐。蒋理拍拍他帮忙作答:“同事之间相互关心与帮助,是最正常的事情。你越叫,越说明你俩有特殊关系。”
“那他跟在我后面……”昕儿还是挺着急,但越急越是说不清楚肖踌与别人的区别,只得一跺脚,恨恨地闭了嘴。
肖踌又使劲吞了一下口水,吞下了那一句“我是你的合法老公。”因为师傅说了:不要惹她生气。
又出门等车,又到了蚌埠南站,排队检票进入候车室。昕儿咧着嘴巴看晶玲通透的大厅,看各家准备远行的孩子们嬉戏玩耍。来到站台,她一会儿感叹W型的站台雨棚好美,一会儿让家人看其他股道上飞来又驰去的和谐号有多帅。车跑远了,她又好奇地看大家依次站在候车线后面,看这么多陌生的同路人,自觉地排成了一列又一列……这一路上,她没有发病,也没有哭闹,时刻乐颠颠地看看这,看看那。“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蒋理看着如今的昕儿,叹了一句李白的《描写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
是啊,不知为什么,她突然变漂亮了许多,但完全变了一个味。肖踌牢牢地握着行李箱拉杆,含着眼泪站在一旁,痴痴地看着她无比灿烂的笑容,看着她如学龄前孩子的一举一动。她的皮肤又变白了一些,那些顽固多年的疙瘩也消下去了许多。双眼皮变深了,眼睛也跟着变大了一些,而且亮晶晶的。跟在后面看,很适中的宽肩宽胯,配上捞不着长肉的杨柳细腰,再配上本来就细的胳膊腿,组成纤细又呈S形的身材,让女生见了也要多看两眼,何况是他这个未“过门”的老公。她,竟然就是我的老婆。希望她归来时,依旧是我的老婆,而且是对我微笑的老婆……胡思乱想中,不觉列车已经呼啸而来,稳稳地停靠在站台边。一扇又一扇车门刚好对着一列又一列队伍,一起轻轻地向一侧移动打开……
“小心撞人!”蒋理看着徒儿痴迷的双眼,叫一句最能吓唬他的台词,夺下了他手中的拉杆箱。仙娘一边看着肖踌被吓醒后的害羞样,一边咯咯笑着向前走。昕儿只顾着早点走进车厢看飞驰的风景,乐呵呵地跟着队伍一步一步向前进,始终没看他一眼。
这个门,肖踌不得进入了。车门又默默地移回了原位,列车轻轻地起步,又在转瞬之间将所有恋恋不舍抛在了身后,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窗外,所有东西都马不停蹄地与自己逆向而行,真有趣。已入而立之年的昕儿趴在车窗前,咧着嘴巴看家外的新世界。小时候,没有任何事情可以令她哈哈大笑,也从来不会有小伙伴们出门游玩时的兴奋劲儿。真是遇到好玩的了,用心好好玩呗,犯得着时刻那样兴奋吗?应该是小伙伴们都太天真可爱、自己太过成熟了吧。但如今,她却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只要听说要去新世界,出门立即就像狗狗们晨起溜达、鸟鸟们出笼高飞,迫不及待地打心底向外喷发兴奋感,这滋味简直太太太舒服啦!
今天的上海是个大晴天,遍地的阳光灿烂。下了火车放眼望去,更是满世界的新鲜爆棚、活力四射。小时候看作文选里写的“雀跃前行”,感觉只是夸张用词。但此刻,她却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脚底仿佛安了弹簧,就是很想伴着那份难以抵制的兴奋感,轮流一蹦一跳地向前进,甚至每次都想把大腿抬得超过肚脐!但隐约之中,又有一份女孩子应有的拘谨,拼命克制着她在大庭广众之下肆无忌惮的欲望。不得已,她使劲克制着脚底“弹簧”的作用力,只任由嘴巴不知累地咧着笑。
这次换坐公交车去那偏远的医院。因为相比乘坐地铁,人少空位多,犯病不用麻烦别人让座或吓着别人。又是久久不达目的地的无聊时光,昕儿却仍然不知累的瞪着眼睛咧着嘴巴,伸着脑袋不停地快速来回转,撵着路边的一个个小店努力向里瞧。里面卖的什么货呀?看不清楚,我也要看!使劲瞪眼看!
终于到站了。仙娘早已晕车,直犯恶心。昕儿仍是乐颠颠地下车来,乐颠颠看医院越来越近。又看见啦!她对着医院门口挂的大牌子咧嘴笑。第一次见这医院的名字,她就特别喜爱:德济。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蒋理的音量并不大,但相距老远的人还是转过头来看看他。是的,宽敞明亮的大厅内很少见到走动的人,随处一尘不染。与往日的医院相比,就连清洁人员都少了许多不停忙碌的身影,只听偶尔的动静在厅内回荡,仿佛一个静谧的大别墅。太舒服了!昕儿更想雀跃了。
办了入院手续,拿着一张充了一百元的洗澡卡来到病房。放好行李,他们跟着护士了解了洗澡、用餐的时间与地点。医生前来做问讯与记录,包括昕儿发病时的形态。护士给昕儿带上写有姓名、病床号等信息的手环,带她去称体重、量身高、测血压,又嘱咐她将指甲剪短,防止犯病时给术后伤口抓伤或造成感染。
昕儿指甲的微笑线长得很高,在确保剪不着肉的情况下,无论怎样剪都是指甲前缘高于肉,达不到护士的认可。昕儿用指甲剪刀上的锉子反复打磨,将看上去还是略长的指甲磨成了粉。与指甲相依的肉被磨得生疼,拿东西都好难受,真得没法再往下磨了。昕儿兴冲冲地跑出病房,炸开五指给护士看:“这就可以了吧?”嘿,通过啦!
整好了这些,医院也到了下班时间。护士提醒昕儿,今天就需做视频脑电图,事先要洗澡,做好个人卫生工作,注意不要受凉感冒。主要将头发洗干净,不能使用护发素。这是避免头皮油脂过多,影响了电极的安放和脑电图监测。检查时,需要保持头发干燥;身边只需留一位家属陪同,以减少周围人员对检查的干扰;避免用手机打电话,避免给电子产品充电,以免对脑电信号产生明显干扰。监测期间,需要限制活动范围,不要超出视频采集区,面向镜头;尽量保持安静、避免吃零食,以免影响对脑电图的记录与分析;尽量不要穿化纤衣服,以免对脑电信号产生静电干扰;不要扯拽监控设备,不要用手抓头皮,以免影响记录质量或损坏仪器;发现可疑发作表现或有临床发作,家属不要遮挡镜头,帮忙掀起被子及衣物,暴露全身,以便完整记录。
蒋理闻讯,立即独自到医院对面,找到了在家上网查到的那家旅馆。这是由房主自家楼房改造的小旅馆,所以收费较低。放好了自己的行李,他一边四处转一转查看附近有哪些美味,一边打电话喊娘俩出来解决晚餐。医生嘱咐,不能碰烟酒、巧克力、咖啡、茶这类提神食物,不吃葱姜蒜这一类含有刺激味的调味品,也不要吃牛羊肉、甜品。所以看见那些羊肉串、凉面皮,蒋理带着大家咽咽口水,号称“肯定没有蚌埠的香”,不吃了。最后大家选了一家山东水饺馆吃了一顿饺子,仙娘与老板道了一声老乡。回医院的路上,蒋理又发现了一家安庆人开的简易小饭店,要价不贵,米饭还不要钱,决定以后在这家吃菜喝汤。最后进超市买了每天生活的必须品,仙娘还买了一个最便宜的小盆,当作昕儿的尿盆。
洗澡后,仙娘找护士台借了一个吹风机,把昕儿的头发吹干。护士推着仪器进来,准备做脑电图了。这间病房好大,里面摆有十多张病床,但只有一个十多岁的小男生坐在邻床。男生好像是已经准备出院的状态了,无聊没事干,笑嘻嘻地看着新来的病友“接电线”。
每个床头上方,挂着一个荧光屏,下面垂挂着许多根不同颜色的电线,电线顶端都是一个圆形的橡胶小吸盘。病人上床后,床两侧的活动防护栏都被竖了起来,这是防止他们翻身落地的。昕儿穿着医院的统一病服,坐在这被铁栏杆围起来的病床里,直着腰背对着护栏外的护士,任由护士将一个个小吸盘抹上粘乎乎的胶,贴在脑袋各处。每粘完一个,护士还左右看一看,好像生怕粘歪粘错了,很是细心。弄了好一会儿,护士又拿一个白色的网状帽子罩在昕儿的脑袋上,防止电线脱落。别人戴着没啥大碍的帽子,昕儿被勒得头痛。护士找剪刀给帽网剪断两根,稍微放松一些,但还是不舒服。不习惯一个问题多次麻烦别人,昕儿就那样忍着了。临走时,护士又嘱咐一声:脑袋不要离开对面的摄像头。
仙娘回一声“好的”,蒋理与昕儿对护士道了一声谢。这一会儿,昕儿靠着枕头坐在床头,满脑袋粘的都是那一根根电线。抬眼好奇地看着对面墙壁上方的摄像头,又试着慢慢将头昂起来看它。想起身后床头上方还有一个屏幕,昕儿转过头去看一看,看见里面时刻有波浪状的动态图画,但那波浪线不时地有轻微跳动。昕儿调皮地向它眨眨眼,波浪线迅速跳出几个尖角。嘿,有趣!哪知墙壁上的喇叭突然传来一声命令:“二号床不要离开摄像头!”昕儿这才想起自己刚才坐歪了身子,赶紧转回头来坐正。邻床的小男生在那看着笑。蒋理踱出去一会儿,回来告之:“怪不得呢,护士们那里也有屏幕,可以看见这里的情况。”
“这状态不错哦!”一位白衣天使走进来,看着昕儿的灿烂笑容,夸赞道。这位医生是给邻床男生做智力测试的。测试内容有众所周知的问题,也有检验记忆力与反应力的。大家跟着听了一会儿,又一位护士推着一台仪器进来,给昕儿测心跳的。床两侧各悬挂着一面可拉动的帘子。仙娘将两面帘子都拉开,在床尾拐弯后合在一起,将娘俩与护士严严实实地围在了里面。从小就习惯做事不出任何差错的昕儿,一边注意着脑袋上的电线们,一边小心翼翼地躺下撩开衣服,上半身很快也被粘满了各色电线。测好了,仙娘给昕儿递上手纸。昕儿擦干净了身子,穿好衣服再坐好,仙娘又将两侧帘子拉回原样。
“夜静春山空。”刚才这一会儿,蒋理又在长长的走廊上踱了一圈,参观了每一间病房。许多病床都是空的,但所有被褥都是消毒后物品,都用塑料纸严严实实地覆盖着,不给随便睡的。医院备有折叠床和被褥供家属使用,另有服务人员前来登记与收费。仙娘需陪伴在昕儿身边,早已做好登记。看护士推着测心跳的车子出来了,蒋理又踱回大病房。昕儿脑袋后面的墙壁上粘有一个透明塑料小盒,里面插着一张卡片,上面写有昕儿的简介与负责昕儿的医护人员名单。蒋理正伸头看卡片内容向昕儿告知呢,今晚的值班医生端着记录本拿着笔前来,问昕儿今天犯病多少次,如今自感如何,并再次提醒:这脑电图监测,要到病人犯病并抓拍到异常脑电波为止,期间不得离开。明天凌晨需要抽血,夜间不要再进食喝水。
大家只对医生道谢,其他没多说什么。做这脑电图,一天就需要一千元。既然来搏一把了,他们不想在昕儿面前提及这有关钱的事。折叠床已由负责人拎来,仙娘说这里没啥事了,让姑父早点回去休息。
听那句“监测到犯病为止”,昕儿倒是自信地一笑。曾经一次次寻快感方便入睡,她早就掌握了快速进入犯病状态的技巧。今天笑累了,她并没施展这项能耐,自然睡去。夜里了嘛,大家都睡觉了,不给任何人添麻烦。凌晨抽了血,又一觉醒来,感觉大家也应该起床工作了。她盯着床框,认真回忆犯病时的快感,很快就在那床框上找到了似曾相识的感觉,接着又腾云驾雾飞向了梦境。
第一种视频脑电图顺利结束。昕儿被换到第二种高密度脑电图病房。除了头上粘电线,还需要在脸上插入许多根长长的银针。幸好,儿时练过太多的忍耐力。昕儿紧闭着双眼咬紧牙关,每次坚持几秒就过去了。不动弹不吭声,更方便护士全身心地快速完成任务。倒是家属们在旁想像着这么长的针插入脸蛋是什么感觉,吓得不忍直视。
这里监测一天三千元,还是按天收费,直至犯病。主治医生带着内科医生来查房时,特意用上夸张的语气向其宣传:“她是铁路职工,有特别高的医疗报销费!”患者的心态,对神经科疾病的治愈至关重要。这是医生们故意找方法逗病人开心的。
平日里,昕儿不管钱的事,现在的脑海里压根就没有医疗费的相关信息。这位主治医师的大力吹捧,经过耳朵停在脑子里,并没分解出任何新信息,只在浅意识里感觉到:这都是对我的关爱。昕儿开心地咧嘴对他们笑着,笑得那么灿烂可爱。
又是一天内轻松完成监测任务,心里又增添一份“我是能孩”的快感。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昕儿兴奋又好奇地到处闲逛,挨个看墙上挂的宣传栏,发现这医院里人才济济,其中一位更是国家教育部杰出人才引进回国的超级爱国大才子!实在忍不住了,昕儿终于放下拘谨到处雀跃起来,一发不可收。偶尔有人路过,也都是笑赞她心态真好,令她更是越蹦越欢,随心所欲地摆出各类有趣的动作。每逢见到医护人员,她还会兴奋地上前告之:“我是小记者,出院后给你们写报导!”因为他们才华横溢,我喜欢他们!而且他们又都很疼爱我,我要给回报嘛!
蒋理与仙娘跟在一旁,含泪笑看她出不完的怪相,相互感叹:她竟然又回到了在幼儿园里的调皮模样,甚至丢了三岁在她姥姥家练就的谦虚低调做人,只记着写文章和有恩必报这两件事了。
很快,她在不到一周的时间内顺利完成了所有检测项目,就差仙娘签下多份手术合同书了。
纵有万般不舍,合同还是要签的。昕儿又换病房了,蒋理帮仙娘将所有行李搬到医院的五楼。来到这里,蒋理凝起了眉头。各屋还是顶多一家人,但有手术后的病人因疼痛难忍嗷嗷大嚎的,家属在旁安抚忙碌着。还有手术留下后遗症的,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家属在旁抽泣叹息。医护人员们更是忙得来回穿梭,只有劳累没有欢笑。这里有人气了,却容不得正常人冷静思考。
昕儿仍然兴奋地笑着,好奇地看看这里、瞅瞅那里,与新识的护士们热情打招呼。隔壁屋的家属发现了阳光灿烂的她,走来再看看正在忙碌的仙娘与姑夫,不禁感叹:当你已不知悲伤时,一定是有人替你担起了那份伤痛。
护士通知:手术当天,不能使用任何化妆品,不能涂指甲油,不要戴首饰。手术当天早上禁止进食,可以用50ml水服下当天的癫痫药。女性患者应避开月经期,以免增加术中出血、术后感染的可能性。医院病服的型号,是按照病人的身高发放的。但她太瘦了,穿在身上如袍。一位理发师来给昕儿刮了个光头,为明日的手术做准备。记事后,脑袋上从未体验过的轻松感,又让昕儿如顽童般到处蹦跳,甩着她的大袍袖乱舞。感谢如今的手机拥有强大的功能。蒋理拿着手机跟着拍照,生怕一不小心漏掉了哪一个可爱的镜头,也许此生不会再有……很快,冰美人的手机里收到了光头昕儿各类奇形怪状的动作和灿烂的笑容。很快,在另一个难以入眠的被窝里,手机亮了一次又一次,泪水流了一行又一行。
“就对你妈说,这手机方便相互间的联系,如今谈恋爱的必备。”是的,在老同学的催促声中,肖踌也换智能手机了。同事们又提醒他,上班满十年的职工,每年可以享有十天的公休假。在同事们的配合下,肖踌下班后请了假,对胖妈说他接着去南京参加抽考,不回家了,偷偷奔向上海。
早上八点,昕儿平躺在带有滚轮的床上,身子随着行进中的床微微颠簸着。仙娘伴在一旁前行,冰美人也跟着病床伸头看。昕儿的身子在颤抖!“看她吓得!”冰美人很是着急地回头对讲理爸嚷一句,又赶紧转回头来,利用最后一点时间大声给她鼓气:“手术成功,辅导我自考大专。你再想骂谁,我帮你骂!”吓得蒋理赶紧将徒儿搂怀里。
远远的,肖踌被师傅搂着,默默地看着小光头被推入手术室,看手术室大门默默地关闭。
冰美人那句急切的“看她吓得”,还有激昂的鼓气声,她的大脑接收到了,同样无法分解出任何信息,只在下意识里感到一份可爱与善良。昕儿又是轻轻一笑。待手术室的大门切断了外面的一切目光,医生亲切地笑着问她害怕吗?这个问题,应该是从小就经常听见的问题吧?反正是再熟悉不过了。她笑着回答不害怕。真得没啥好怕的。
冰美人回去做好吃的了,他们三人就在那里站着,等着。不觉错过了午餐,又等来了肖俊和四袋子烧饼夹里脊。八个小时了,手术室门终于打开,医生告知手术成功。还没来得及欢庆,他们又得知这只是第一次手术,据说是在脑中放入监测器,寻找发病点,为下一次手术做准备的。
接着,医生找仙娘商量:固定颅骨的钉子有两种可选。一种便宜的,会影响做影像检查,事后需要再动手术取出。另一种不需要取出,但一万元一颗,而且不在医保范围内。情愿多花钱,也不能让孩子多受罪。仙娘当即选择第二种,但不知手中的钱待最后结账时是否够数。蒋理立即打电话给冰美人,让她随时帮忙回去凑钱,甚至可以让肖俊想法子去借。仙娘把房门钥匙交给姑父,让他们无论谁再回去时,帮忙把昕儿积攒多年的稿费也全都拿过来。
冰美人手里有一万元,先交给讲理爸留作急用。那是过年时经肖俊出谋划策,冰美人负责帮全家买新手机时,每一部都找狰狞妈多要了一大笔,因此手里多备了一些余额。电子产品更新换代速度快,待狰狞妈发现时“已降价”了,正常。
她终于出来了,仍是躺在床上。肖踌呆呆地看着仍在昏睡中的她,看她被直接推进了重症监护室。如果最后她真得没钱用了,自己会冒着一切危险向父母要钱,要他自己工资攒的娶媳妇钱。
重症监护室,家属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内穿上消毒后的防护服,才可以进屋探望病人。今天的探望时间已错过,徒儿与师傅同屋睡了一夜。好不容易等到第二天的十点钟,肖踌也租了一件防护服,穿上跟着进去看一看。屋内摆放着许多张带围栏的病床,床内躺着手术后的病人们,都插着导尿管,手脚被绳子绑着,防止他们醒后乱动。时不时地,确实会有耐不住性子的病人被护士一声喝令:“不许动!”
昕儿这里,一位护士坐在床头栏杆外,手拿一根沾水的棉签一点一点地湿润着昕儿的嘴唇。昕儿静静地躺着,不知是醒是睡。脑壳被白色的纱布包裹着,一根导管从右侧脑袋伸出,接着一个透明塑料小瓶,里面都是红红的液体。肖踌不敢想像那小瓶里都是什么,好想试着唤她一声,却又舍不得吵醒她,只能静静地站在旁边看着,看着,不觉举起手背擦擦眼睛。仙娘拉了拉师傅,师傅给他拉了出来。
其实,昕儿已经微微醒来,感觉到了嘴唇上的凉润。但因脑壳的疼痛和药物的余力,她暂时还没有睁开眼睛的劲儿,只能从隐隐约约的声响中感觉到有外人进入,也时不时听见了女士的喝令声。小时候每逢身边有孩子挨骂,她就会表现得更乖,抢时机为自己争一份夸赞,为仙娘争一份面子。现在还是这习惯,所以她不会乱动的。
下午还有一次探视时间,但肖踌必须返程了。因为下次手术在一周之后,他现在多留一些公休假,真有需要了还可以再跑过来帮忙。听医生说昕儿醒来后,可以喝一些酸奶或鱼汤这些有营养的流质,他跑出去买了酸奶,找饭店备了鱼汤。
“沅水通波接武冈,送君不觉有离伤。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回去吧,我随时给你消息。”蒋理拍拍恋恋不舍的徒儿。
肖踌无奈地点点头。总想对她说些什么,又始终没机会说。肖踌抿了抿嘴:“等一会儿。”到咨询台找护士要了一张白纸,借了一支笔,趴在那里默默地写着什么。仙娘想去看看什么情况呢,蒋理拉住她,摆摆手示意先别打扰。待一会儿,猜徒儿已经入神了,蒋理轻轻地走过去,站在背后看一看。他在画简笔画,每一笔都很认真,但只是初学者的水平,大概可以看出是些什么东西。蒋理皱了皱眉头,轻轻走了回来,又摆摆手让仙娘继续闭嘴。
画好了,怯怯地交给师傅,仍是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蒋理点点头:“会转交的,但要做好她看不懂的心理准备。”
肖踌低下头去,抠了抠手指:“看懂为好,不懂就算。算是我的一份小礼物。”
蒋理点点头。待他走远了,才把这画递给仙娘,用手背抹了抹眼睛。仙娘打开看:左边一座山,左后半山腰露出半个圆,应该是太阳。中间一个男孩,头顶一个弯月,手里拿着一个长型物,看着右边的天空。右身旁紧挨着一棵大树,两片叶子往下落。树的右上角是一个大圆圈。最下方,没写署名,只是又多加了一句: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仙娘问诗啥意思,这画又是什么意思?有太阳、有月亮了,这大圆圈又是什么?
蒋理叹一口气:“诗,是吴越王钱镠给他夫人写的一封信里面的话,意思是我等着你回来。这画,应该是余秋雨的《我一直在等你》。大圆圈是第二天的太阳,十五的月亮,都行。”看着图画,蒋理轻轻地把诗背了一遍给她听,“放心,就凭他这幼儿园画画水平,昕儿暂时看不懂的。”又闭眼长叹一口气。不知昕儿是否还记得这首诗,还能否收到这个小礼物……
夕阳下了,我在山边等你。叶子黄了,我在树下等你。月儿弯了,我在十五等你。细雨来了,我在伞下等你。
仙娘哭了……
在重症监护室躺了三天,昕儿又被推回到重症病房。期间除了喝流质食物时可以松绑坐起,她始终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躺着,没被护士吵过。这期间也没啥可帮忙的了,蒋理回家一趟,帮忙拿了所有稿费,把自己能取的钱全都取出来藏好,准备带上海备用。等到昕儿又准备手术了,他才又赶过来帮忙拍照。因为脑壳疼痛,昕儿很少说话。但面对姑夫的手机镜头,她还是很配合,使上最大的力气送上可爱的笑容。经历了无数的心痛,伤骨流血这类疼痛不算难忍。
又到了手术之日。昕儿脑袋上刚长出的点点黑发,又被理发师刮了个干净。医生又伸头温和地问:“害怕吗?”她当然还是不怕。
手术室的大门,再次默默地关上了。家人站在手术室外等着,还有一人在远方含着眼泪,盯着为何总是无声响的手机。秒针嘀嗒,人心速跳,又是无语却焦急的八小时。大门终于打开了,医生报喜手术成功,还提着两个透明小袋子,让他们看脑子被烧成什么样了。一个袋子里是一团看上去软乎乎、黑乎乎的东西。另一个也是这状态,但颜色白一些,像豆腐脑。医生说:瘤未经化验,还不知是良性、恶性的,所以手术时不得不多切了一些脑子,防止有坏东西留下继续扩散,所以伤到了一些最重要的海马区。
不用医生再多言,这些应该就是刚从昕儿颅内割下的受损大脑与可恶的瘤。仙娘反复向医生道谢,蒋理那只本已迅速去掏手机的右手,这一会儿在口袋里紧紧地握着手机,犹豫,再犹豫。
昕儿又被推入重症监护室了。护士一再嘱咐:伤口已用无菌敷料、绷带严密包扎,不得与外界进行接触。作为病人家属,这时一定要保证病人不会在无意间把伤口包扎纱布或敷料揭掉。头部周围,尤其在吃饭、洗脸的过程中,要保证敷料干燥整洁。
他们向医生请教得知:昕儿这毛病,应该在娘胎里就有,因为流产和难产现象都会造成胎儿大脑缺氧。而癫痫病发作时就像电线短路,每次都会烧黑一段“电线”,从而消去了一部分原有或开发后的本领,或消去了一部分曾经的记忆。正如当年蚌医二附院那位实习医生的急切警告:再这样下去,会变成傻子的!
昕儿变成傻子了吗?蒋理赶紧追问医生。医生倒是很无所谓地摆摆手,告之:虽然割去了那么多,还伤到了她的记忆功能区——海马区,但没有什么人的大脑被开发成牛顿那个程度,大家都有许多大脑还处在未开发的空白状态。只要好好养伤,养好后在生活中做合理的开发利用,仍然可以逐步提升本领的。知道了这些,蒋理才给徒儿去信:
“手术成功,但记忆力下降,还被割走了一大块烧成黑色的大脑。”
“最主要的是,有关你的回忆不知是否被割跑了。”
肖踌又请了公休假前来,胖妈也一同前来看望。仙娘与蒋理忙起身迎接。胖妈此行的最大目的,大家都明白的。肖踌随同大家的目光,心惊胆战又迫不及待地看向此时的昕儿。
经过三天的重症监护,昕儿又回到了重症病房。还好,她的头上没了那些装着血的吓人器具,只是包着白纱布。虽然整个人无精打采地睡在那里,打着吊水,但那又变白净一些的皮肤,可爱又文静的模样,对比着不知哪间屋里的大男人嗷嗷叫疼的哭嚎声,着实惹人怜爱。再听仙娘说:实习医生告诉她们,因为昕儿过于削瘦,头皮超薄,本应是实习医生缝合头皮的任务,全部由主任亲自动手完成的。肖踌放下一些心来,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听见有人来了,昕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看,使劲坐起身,张嘴喊了一声阿姨。这每一个看似简单的小动作,都让脑子痛如剥了皮的脚底在石子堆上狂奔。包括喊出声的那两个字,也让脑袋狠狠地炸痛两下。幸好,她仍忍得住。大家赶紧让她再躺下休息,她也就乖乖地躺下了。
她还记得我妈呢,会忘记我吗?肖踌想起照片里她那灿烂可爱的笑容,偷偷看一眼胖妈,来到床前蹲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她:“拍张照片?”他想要胖妈亲眼看看,如今的昕儿笑起来是多么的美丽。
当着大家的面,厌烦也必须作答。昕儿又吃力地睁开眼睛,皱着眉头摆摆手。就这抬起手来摆一摆的动作,也着实用上了非常大的力气和毅力,她真得没劲再笑了。
“人家刚动过刀子,不知道有多疼呢,怎么对着你笑?愣子!”胖妈一边骂,一边赶在师傅前一步走过去,一把恨劲将他从床边拉了过来。昕儿又闭上眼睛休息,其他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了笑容,也没有了怒声,难道她真得忘了我?肖踌伤心地看看师傅,慢慢地从口袋里抽出那张保证书:“这……”
这些天来,看不出昕儿的具体反应,蒋理也正拿不准这事呢,小画画也没敢拿给她看。再见胖妈陪同,更是不敢多做决定了。还好,仙娘抢先笑着发了话:“连个拍照的劲都没有了,哪还有劲商量人生大事啊?等出院再说,不急!”
肖踌盯着仙娘的脸愣了好一会儿。他这时才愕然发现,仅仅一周的时间,仙娘的大眼睛变小了许多,满头的花白。虽然她还是那乐呵呵的模样,笑容里更增添了一份胜利的喜悦,但整个人看上去却是那样的沧桑与憔悴,突然比胖妈显老了许多。赶紧再仔细看看师傅,也是眼睛浮肿、眼袋增大,一连跑了两个往返的模样,让他心疼地更不知说啥是好。
医生又来查房了,胖妈也跟着认真听。肖踌捏着抽出一半的保证书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地看药水瓶里所剩不多的水,看那药水不紧不慢地向下嘀嗒。
仙娘向医生告知新情况:昕儿下地走路时,脑袋里不仅是动一动就剧痛无比,还仿佛被灌了半瓶子水,走一步咣当一下。医生记下后去查看下一病房,昕儿在这时拧起了眉头,说肚子疼,要去卫生间。药水正好也快嘀嗒光了,肖踌立即按下呼叫按钮,护士很快赶来拔针。
应该是护士清晨发来的蕃泻药喝下肚,这会儿起效果了。几十年的生活经验让昕儿明白,这比脑袋痛更缓不得,就不再顾及大人们的继续聊天,把这紧急情况对仙娘说了。卫生间就在病房内。仙娘扶昕儿起床,并让大家出去逛一会儿。走一步,痛一下,忍着脑袋里一次次的剧痛和咣当感,昕儿一步一步好不容易坐上了马桶。此刻,肠子内已是齐力翻江倒海,痛得势不可挡。偏偏肛门处的大便坚如磐石,严守城门。最主要的是,眨一下眼睛都剧痛的大脑,每次遇上腹部使劲运气,耳膜与脑海都会同时一“嗡”,炸痛欲裂!但要解手,又不得不使劲。哭?那只会让脑袋更痛,又浪费力气和时间。
病房内还有其他两家病人与家属。听着卫生间里半天没动静,仙娘将门打开一点缝儿看情况,看见昕儿皱眉的难过样,感叹她小时候也体验过这种拉不出的感觉有多难受,问昕儿要不要开塞露。
因为医生们知道,病人们经过不吃不喝不运动的阶段,都有这尴尬痛苦的一次经历,所以在发放蕃泻叶时也发来了开塞露。昕儿摆摆手,让仙娘把小尿盆拿来。她要干啥?她已没能力说出。接过仙娘递来的小盆,放在地上又蹲在盆上。
自己身上的感觉,只有自己知道。此刻即使点上开塞露,没有足够的劲让肛门开到足够大,还是没啥效果的。加上脑海里都是自己儿时蹲坑的那感觉,所以用上最传统的更方便肛门打开的方法,再努力!
这一会儿,胖妈与师徒俩去其他病房看了看,问了问。就这些天,院内又进了数位患者。有一位漂亮女生,拼命考上了理想大学,却患上了这病,而且暂时找不到脑部犯病放电的部位。有一个男孩子,来这做脑电图不犯病,回家又犯了。他爸只得又千里迢迢将他带来,买酒买巧克力给他吃,助他脑神经增加兴奋度,但就是不犯病,急得他爸逢人就诉苦:“一天一千元,怎么办?”即将崩溃的状态……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自家无病无灾的生活,竟然就是许多人无限期盼羡慕的幸福。三人也都快流泪了,感叹着昕儿真是不幸中的万幸,慢慢踱回到昕儿的病房。
昕儿还在蹲点呢,屋内倒是多了一个不停与人说话的小男孩,秀气的小模样也很是逗人喜爱。蒋理还没来得及张嘴问话,胖妈抢先一步找孩子聊天。这是邻床家的孩子,外婆趁这休息日带他来见妈妈的。男孩遇问就答,小嘴叭叭不停地告诉胖妈:他今年六岁,一年级,五岁就可以自己看所有不带拼音的书本了,幼儿园毕业考试双百分,如今正在背学校发的《古诗八十首》呢。蒋理闻此,立即凑上来与他背古诗,发现他还真会不少,看得胖妈直眼馋。蒋理再翻出“诗车”版诗歌一逗,小男孩与有趣的大爷创造新诗歌去了。胖妈只得与男孩妈妈聊一聊,得知她同昕儿一样从小就患有这病,但没耽误结婚生子。28岁有这孩子时,她也已是每天倒地抽搐十多次的状态。男孩外婆叹息:“可惜那时候不懂,怀孕了需要换药,但不能停药。我们直接就把药给停了。所以生完孩子,病情就加重了。要是啥事都知道提前问一下专业人士,也许现在犯不着动这么大的手术呢。”
“是啊,啥事应该提前问一下专业人士。”胖妈看着聪明漂亮的小男孩,也是一声叹息。哪知,另一床刚入院的美女又说,他家更是已经儿女双全了,让胖妈更是难过了好半天。是啊,早同意了这婚事,昕儿现已闯过了难关,还有仙娘帮忙照顾着,而她早就可以抱着也许同样可爱的大头孙子,每天逛公园了……
听说患者术后都有便秘的情况,肖踌一心只关注着卫生间那边的动静。不可以推门而入,只能等听仙娘给他叙述最新情况。但是,时间过长,腿会麻的,万一她站不起来了或撑不住了怎么办呀!小时候蹲功欠佳的肖胖墩,现在想起那份难受劲儿就着急。突然想起一个最笨的法子,索性跑去对着门里叫:“我用手帮你抠?”
“不要!”里面立即传出坚定的拒绝声。
“我手上套个塑料袋?”肖踌用上了恳求的语气,惹得里面大声下逐客令:“走开!”
仙娘笑着喊师傅带他去休息。男童的外婆笑赞:“小伙子真好。”又问胖妈,“他俩结婚了吗?”
“还没办婚礼呢!”蒋理一边笑着拉徒儿往外走,一边插话帮忙作答。徒儿对着卫生间问第一句话时,师傅的眼珠就以闪电般的速度转向了胖妈。是的,胖妈已经目露凶光了。此时,男童外婆仿佛也已看出了一些情况,笑着对胖妈说:“没到手的花就是香。等娶进门,还是你这个婆婆当家。”胖妈使劲摆摆手,不想多言,又与小男孩聊天散心去了。
不能让他进来帮忙!一股下意识的恨劲从心底冲出。昕儿憋气一使劲,任由脑袋里瞬间如同原子弹炸得满世界天崩地裂的痛,终将那块“顽石”顶了出来。打理好一切,筋疲力尽地一步一步走出门来,她让仙娘将开塞露送给有需求的病友。男童的外婆又对胖妈感叹:“没生过孩子的丫头,竟然也有这样不怕疼的毅力,真难得。这样的媳妇,以后不需要你多操心劳累。”
胖妈撇了撇嘴,还是没能笑出来。昕儿全家人的正直与顽强,她向来都很敬佩。但就凭昕儿如今这走路打飘的状态,到底能不能当媳妇,仍是个谜。再看自家那个笨儿,昕儿已经对他说“不要”了,他依然以欠骂的热情往人家跟前凑,问人家要不要这个、要不要那个。偏偏刚入院的那一位又真心再赞一句:“这大男孩比一般男孩都细心。”听得胖妈越发感觉丢人,心底上火,禁不住冒出一句:“像上辈子没老婆的样。”
大家立即挨个夸起肖踌来,蒋理也跟着添一些料。但是,胖妈骂肖踌的雷霆声,一把拉走的恨劲,看小男孩的眼馋样子,还有刚才的那一句,全都从昕儿的眼睛和耳朵挨个进入幸存的半个大脑,沉寂在了某一深处……
拆线了。昕儿背对着护士,咬牙感觉着剪刀按下头皮,挑起密密缝合的一根线,一剪!猛一震动带来更剧烈的猛一疼。再咬牙,准备着剪刀的再次到来,继续保证身体不哆嗦,不给护士添麻烦……
拆线一周后,可以用清水洗头了,但要避免用力掻抓。因为使劲抓挠很可能会影响伤口愈合,甚至有可能裂开。这些都不会让仙娘过多操心的,因为昕儿肯定管得住自己的手。
但是,昕儿因颅内压增高,一到晚上就发高烧。一个星期了,医生们也很心急费力,就是一时找不到好办法。
已回家的蒋理与仙娘电话联系时,得知了这消息。冰美人听说后,说她要再去看望一下。蒋理担心女儿乱说话,特意又溜出家门赶过来陪她一起。公交车上,蒋理与她讨论了胖妈探望的过程,讨论了肖踌期待已久的桃花不知何时盛开。世上还真有如此暖心负责任的男人呢,但为啥这么倒霉呢?冰美人有点想哭了。下车后,蒋理一边陪她买水果,一边再次嘱咐:可以说如今,但不要提儿时;可以说未来,但不要说肖踌。万一昕儿再有情绪过激,会让恢复过程更麻烦。
来到病房时,下午三点多了。昕儿还在打着吊水熟睡,仙娘下楼收今天洗晒的衣服刚回来。主治医师又带着实习生来查房做记录了,一声喝令:“不能睡了,起床!防止夜里睡不着了。”
这浑身困乏的感觉,真是除去必须吃喝拉撒的时间段,一天天地连着睡也绝对可以保证不做梦,根本不存在躺倒睡不着的现象。但听见了医生的要求,自小起床从不让仙娘喊第二声的昕儿,此刻还是拿出“三更灯火五更鸡”的精神,睁开惺忪的睡眼,准备起身,并随嘴撒娇道:“困死啦!”
“不准说死!”主治医师突然很是紧张,用上严厉的语气瞪眼命令。
冰美人进门前就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声,这又刚好看见医师对昕儿瞪眼,很是反感,回怼道:“这是我们蚌埠的习惯性方言,笑得快活都称为‘笑死了’呢!”
娘俩双双放眼望去。主治医师转过脸来看发言人,顺眼看见了拎来的苹果,指一指:“给她们这类病人买水果,买香蕉、橙子、柚子这三样,有助病人的大脑恢复。”
赶紧!蒋理抢在冰美人张嘴前,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反复对医师说知道了,并一再笑着道谢。送苹果,是代表送平安的。以女儿的性格,八成会反问医师一句:怎么,不迷信了?
主治医师又对已坐起的昕儿嘱咐道:“外面太阳好,起床下楼走一走,方便夜里早点睡,最好九点就睡觉。”见昕儿缓缓点头答应,他去查看下一位病人了。蒋理这才放开冰美人做教育:“每个地区有不同的风俗,医生的成长之地也许很忌讳这类倒霉的词语,但在此时更可以看出他是救人心切、非常负责任的白衣天使。”冰美人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认可。
好困。昕儿硬是撑着劲坐在那里,眯乎着眼睛看着他们。
冰美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忍不住捂着嘴巴与讲理爸说:“看这样子,跟那谁还挺有夫妻相呢。”蒋理赶紧拉一拉她,她也就立即闭嘴了,笑着来到床边坐下,很是认真地告诉昕儿:“这些天,你让我担心死了,可知道?我也正想考个大专呢,就等你出院后教我了,害得我在那等呀等呀等。还好,没让我白等,手术成功了!”
姑夫期盼几十年的女儿自觉学习,现在突然有眉目了?她已经练出手艺了,满世界的赚钱钱呢,考大专干嘛呀?还非得请教我这半个脑子?昕儿无法深入思考,但这些浅意识里的感觉混在一起,让她感觉到这分明就是一份抬举与关爱。一份感激,伴着一份突如其来的温暖,让昕儿微微蹙起了眉头。蒋理赶紧拉起冰美人换他坐床边,张开怀抱将昕儿搂在怀里,安慰道:“听话,不许哭!”
听姑夫的话,已是从小的习惯了。昕儿立即乖乖地咽下正在上涌的泪水,努力平息心中的澎湃。再听他们与仙娘讨论怎样探访各大医院的,听见其中的许多无聊、焦急与担心,她使劲咽下了一次又一次上涌的泪水,终究没让泪水外溢。
又该走了。仙娘拜托邻床的家属帮忙照看一下昕儿,她去送两步。冰美人挥手向昕儿道别后,转过身去偷偷抹了一下眼睛。走廊里,冰美人听着各屋传来的哭闹声和叹气声,远远地看见一位又高又壮的男生迎面走来,满脸憨样,见人就傻呵呵地笑着提醒要注意些什么,说话腔调也明显带有傻乎乎的味儿。男生妈妈在旁不时地喝令道:“不要多管闲事。”就在他们与男生擦肩而过时,男生妈妈突然一个弯腰跨步,使上全身力气撑起突然犯病要倒地的儿子,吓得冰美人一声尖叫。蒋理闻声见状,立即回身帮扶一把。仙娘赶紧抱着冰美人作安慰,并告诉她这孩子是从小就患有癫痫病,又始终没停止犯病的那一类。为了给他治病,家中花光了积蓄还欠了大笔外债,他爸也因劳累加伤心过度早早地去世了,只靠他妈一人带着他和他妹妹艰难度日,不知何时是尽头。冰美人不觉又联想到了昕儿一家人,想他们令自己听了就心烦的曾经,想那些曾经里包含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煎熬与痛苦……人每长十岁,果然对相同的事情有许多不同的感受。这奔四了才终于明白:人家比自己优秀,其实是人家被逼上了先苦后甜这条道。自己自小进入了先甜后苦的这条道,许多事情其实就是自找气生,身在福中不知福。
一声叹气:又老了一节。
冰美人抹眼泪的那一瞬间,昕儿也看见了,也深深地烙印在幸存脑海的某一深处……
(下节提示:两亲家看新房,蒋理帮忙解尴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