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集 梦想成真（上）
（第一年）
处暑时节，早晚凉嗖嗖，中午热死牛。晚饭后，只穿一层汗衫的胖妈颠着满身的肉肉，满屋里瞪眼转悠，生怕落下了哪样必带物品。马上要去苏州了，22点的火车。
因急需解决工厂资金短缺的问题，身为厂长的瘦爸一时抽不开身。那就留下照料家吧，反正胖妈亲临现场才是必须的。
胖妈拉着箱子，肖踌提着大包，乘七路公交车到达火车站。1911年，随着淮河铁路大桥竣工，津浦铁路局正式设立了这个站。此刻，走进候车室就遇见一群人准备检票上车了，留下两个空位。娘俩坐下歇一歇。
看看时间，竟然还要再等二十多分钟。肖踌的心又揪了起来。
果然，胖妈一声叹气：“唉，现在都能找到空座位了。”四下指一指，“七、八十年代，刚改革开放的时候，整个安徽省的多少人跑这里过夜，就为了赶第二天的火车。除了座位上，有打地铺睡觉的，有小桶翻过来当板凳坐的。就连这些座位底下，每天都被睡得满满当当。因为比别人慢一步，也许就挤不进那趟火车了，又要在这等下一个明天。他们家乡没有直达的火车呀，可想那时的蚌埠站有多香。现在呢？没火车的有火车了，有火车的城市，线路也越铺越多了。人家再想去哪个大城市，也用不着特意跑你蚌埠站来了。是啊，人家不断进步，就你原地踏步。你让人家可用的地方越来越少，人家也就没必要再理你。”
字字如针，句句扎心。肖踌忍着不吭声。是的，堂弟始终让奶奶疼得爱不释手，自己这个肖家长孙就是越来越不讨奶奶的喜爱。所以，选取报考学校时，他也就想考个离家远一点的学校，可以静静心。之所以想学开火车，也就是这行业可以经常不沾家。特别是过年时，有理由不去奶奶家见堂弟了，还可以在单位做个有突出贡献的好孩子。
胖妈缓一口气，还想再说点什么。万幸，旁座的大爷喜欢这话题，笑着接话：“当年没有长江大桥，津浦铁路只铺到南京江北的浦口。想到对岸的南京下关，还需坐船过去呢。所以通车初期，这里每周只运行两趟旅客列车，生意少得可怜。到了87年，旅客发送量就达四百多万人了，中转换乘的都一百多万呢。到95年，人家都有火车了，我们日均接发旅客列车还有一百多列呢，数量还是不少的。所以，我们有过大幅提高，现在也不赖。”大爷很是自豪地笑。
真是一场润心田的及时雨。肖踌对大爷感激地一笑。胖妈想了想，仍来这么一句总结：“这说明，保有实力才会抓住机遇，才有大好前途！”
嘿，大爷的滔滔不绝更胜一筹：“嗯，对。小时候听我爸说，当年毛主席来安徽农村视察时，专列就停在这里，所以主席也在这里有过拍照留念呢……”话题扩展得越来越多，让胖妈一时接不上具有针对性的总结词了。肖踌侧过头去，轻舒一口气。感谢这位大爷，替他扛下了这难熬的二十分钟。站台南，又一悠长洪亮的机车鸣笛声，让他又盼又怕。终于可以远离家人了，但不知远方会是怎样的世界，会不会有一个真正的伴侣……
在绿色大长龙里躺了一夜，又披着晨曦等乘苏州当天的第一班1路公交车，打着哈欠赶往金狮河沿饮马桥。出远门，真累人。但那满眼的皖C换成了苏E，习习凉风里带着江南水乡的湿润，让肖踌的心里莫名轻松了许多。
找到了学校，交了学费，领了一张纸条和一大堆标有学号的物品，得知自己在98内燃机车检修一班。“怎么都是男生！”胖妈皱着眉头自言自语，拉着箱子向男生寝室楼方向走。
女生确实很少，更没遇见带有乡音的女生。肖踌不敢吭声，抱着拎着那些新领的物品，跟在胖妈的身后。根据那张纸条的提示，找到寝室了。肖踌随着胖妈与室友和家长们打了招呼，找到自己的床铺，在入门左侧的第一个下铺。上下床、去厕所、睡前帮大家关灯，都挺方便的。肖踌一边埋头铺床垫床单，一边听胖妈与大家热情地聊天。哦，室友最远的来自福建，大多来自安徽，其中有蚌埠老乡。
聊着聊着，胖妈把目光放在了那个从不插话的老乡身上，给他喊来细问。
这男生的各项物品都整理好了，家长已回家。爸妈是上海下放知青，在蚌埠铁路需要人力的时候，留在蚌埠工作成家了。他家人希望他毕业后回上海，但他就是想留在蚌埠。“从小在那生、在那长的，有感情。”男生笑着说。
胖妈两眼一亮，给这男生拉门外轻声试问：“如果在这学校里，发现一个合适的女孩，帮肖踌牵个线，可以吗？最好是蚌埠的，方便毕业后成家。”男生也很爽快地笑着答应了。
“好孩子！”胖妈更像是寻到了宝贝，满面春风。再回寝室，看了看这位老乡睡的铺，在入门右侧的第二个上铺。又看了看右侧第一个上下铺：下铺没贴名字，大家挨个放了箱子；上铺仍然空着。胖妈再认真看那张上铺的主人名字，突然很是兴奋地喊笨儿：“这同学不来了，我们换这铺！”没等笨儿反应过来，胖妈一边把他刚铺好的被褥全都一件件地向对面上铺搬，一边向大家解释：“这孩子与肖踌同一中学的，我听他班主任说过。学习很棒，但家境不好，所以也没考高中。现在不来，应该去上中专了。”爬上爬下的，衣服又渐渐被汗水浸湿了。
这……下铺方便，我不想睡上铺！肖踌看着胖妈渐湿的衣服，内心一百个不愿意，但还是帮忙向对面上铺运东西了，也看了看那铺主人的名字。哦，是他，两份报考专业都与自己相同，又都比自己多考两分的那一位。看来，人家学开火车去了……
没有什么再需要她做决定的了，胖妈要回家了。临行前再次小声拜托那男生：“因为他本身就挺菜（笨），所以干啥事都挺肉（磨叽）的，请多关照。”男生又笑着答应了。
肖踌给胖妈送出校门，一路听胖妈传经：“长大不忘本，智慧又大气的人，最适合当好兄弟！”肖踌只是点头。胖妈一次次给那男生拉出去嘀咕的时候，他看见了，心里揪得很紧，但不敢偷听，更不敢问。
半军事化管理制度下，违纪者罚钱。除了周末或下雨，早晨听见铃声就必须起床去做早操，不得迟到。肖胖墩反复练习着上下床本领，努力提高效率。进来一位老师，将他们的被子按出折痕、勾出棱角、拍成方型，再要求他们自己打开、叠起，反复练习。哦，被子每天还必须叠成有棱有角的豆腐块样。肖踌生怕被子打开后没了折痕，又使劲反复按压了好多次。上课前，屋中各类物品要求摆放整齐。出门要戴校卡，挂在脖子上悬在胸前，卡上写有班级、姓名、班号。这类简单琐碎的小事情，肖踌也在脑海里反复记忆，防止遗忘。不是怕罚钱，只怕被人笑话。
还是出笑话了。第一个星期是钳工实习，一人守一个钳工台，拿铁锤、钳子这类工具，动手制作锤头、可折叠铁皮小板凳。好兄弟给肖踌拉身边来偷偷告知：“我们老乡，名叫申琯。你时不时抬眼看一下，人家如果需要帮忙，上前帮个忙哦。”笑着看了看肖踌斜对面的那个女生。
漂亮的，谁都爱看。而且，万一这就是自己真正的伴侣呢？那位大眼高个美女，肖踌已经偷偷抬眼看好几次了。但听好兄弟这建议，仍是吓得赶紧摇头。从来没做过这类手工活，自己都不知能否做好呢。
一天，两天。只见那美女偶尔用手捂一下嘴，似乎是打嗝的样子，其他时间都在埋头干活，比他干的速度还快，不知最后谁帮谁呢。而且，她会是自己真正喜欢的类型吗？正胡思乱想着，吧唧！肖踌忍住了惨叫声，但锤子掉在地上“哐当”一声脆响。好兄弟闻声转头看见这一情况，赶紧上前来，看见他左手的大拇指指甲被砸裂了，疼得或是吓得微微发抖。
“你先歇着，这个我来干吧。”好兄弟偷看一眼漂亮老乡，发现她只顾着干自己的事情，并不在意这些意外情况，便将肖踌的活儿揽去，很快帮忙做完了。没事做的肖踌，又时不时胆颤心惊地偷看对面一眼。其他女生们发现这一情况，都来找好兄弟帮忙干活了，只有这位美人，坚持干着自己的事情，不看任何人。待她把今天的任务又完成时，肖踌也就不敢再往那动眼珠子了——生怕看见一个鄙视的眼神。
21点半，熄灯躺下，听窗外的脚步声渐近。每天晚上，老师会在室外查房的。听见那脚步声渐渐远去了，大家开始窃窃交流今天的有趣事件。指甲还在发痛的肖踌揪着心，生怕有人拿他做笑料，但还是听见了对面铺笑着开播“肖踌同志”，令他猛得睁开眼睛慌忙转头看向对面铺。恰在此秒，一道闪电般的亮光刺了一下他的眼睛，令他猛皱眉头闭眼“啊”了一声。大家中断聊天，看那道光依然在他的床铺上忽隐忽现，晃了好几次才消失。
窗帘没拉紧。是一束电筒之光，透过那一道窗户玻璃射进来的。“哇塞，他在隔壁找到女友了。神速啊！”一位室友惊讶叫道。
女友？80后都是看着琼瑶剧长大的孩子，早在小学就有了谁喜欢谁的玩笑。现在是青春期的孩子睡在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听见这话题更是来了精神。有人立即笑问怎么回事、有何秘诀，问得肖踌一头雾水，满脸无辜。继续听大家讨论，渐渐得知：与他们东边一墙之隔的是卫校，与他们宿舍楼成九十度角相望的那座楼，就是卫校的女生宿舍。这边男生多，那边女生多。只有一墙之隔的两群异性小年青，时不时会来点小故事的。电筒射光，就是相互沟通的方式之一。而如今，这里是苏铁机的老校区，仅供一年级新生的学习和生活。
“哦，上学期的男朋友去新校了，他女朋友还不知道呢。”好兄弟帮忙分析与澄清。
“一座楼这么多人，就这么巧照到他了？”
“既然已经定关系了，还不知道男友搬新校去了？”
“看他来的第一天就慌着换铺，路上就定好的吧？”
“肯定有戏，不用解释！”……
一群十五六岁的男生叽叽喳喳地开起玩笑来，任凭好兄弟帮忙绞尽脑汁笑做各类反驳。那位十七岁的头缩被窝里不出来。这是他最害怕听的话题。
终于闹完换话题了。好兄弟笑着伸手拉拉他的头发，又把他的耳朵拉来悄声问：“我们那个老乡，漂亮又能干。明天帮你问问，好不好？”吓得肖踌直摇头，慌慌张张地回答：“先好好学习！”又一头缩回了被窝。
本来还有那么一点贼心、欠一点贼胆呢，这被自己一锤子砸的，实在没有胆量再想那事情了。但是，肖踌还是拥有了全班第一个外号：男神。胖妈周末来看望，得知情况后谢了好兄弟一翻，帮笨儿把换洗衣服洗了。在一片“男神”的玩笑声中，看看那个努力向上新生的烂指甲，胖妈皱着眉头感叹：笨，就是笨。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长，肯定也就有自己的弱项。所以才有朋友多、好办事这个说法嘛！正常的。”好兄弟笑劝胖妈。胖妈再次由衷地夸赞：“这孩子真棒！以后肯定先娶老婆先成家！”
肖踌的脑袋又低了下去，好兄弟心疼地看看他。
又是午餐时间点。肖踌每次打菜时都确保荤素搭配、营养均衡。但因自己吃饭速度太慢，担心好兄弟等急了，所以每顿饭都少打一些饭。这又吃完了，两人一边从食堂走出来，一边聊着今天的课堂内容。
开始学习书本知识了。有语文、数学，没有英语，其他课程都是从未接触过的知识，比如金属材料。遇到自己拿捏不准的知识点，肖踌试着请教好兄弟。好兄弟的学习能力很强，脾气也很好，一连被问好几个问题也不会心烦，弄得肖踌有时都不好意思再问下去了。这一会儿，他们讨论着1993年中国火车平均运行时速仅为48.1公里。去年，中国铁路实施第一次提速，蒸汽机车陆续全被换成了内燃机车，还有电力机车的加入，最高时速已达140公里/小时。
“怪不得今年看不见大黑火车头了呢。气喘吁吁的老家伙跑不了这么快，被迫退休了。”如今的所有课程都能听懂和记住，胖妈也确定不再过来了，肖踌感觉自己的心情越来越轻松，也冒了句玩笑。
好兄弟立即逮住机会笑赞道：“也是很风趣的男士嘛！大部分女生喜欢的类型！”吓得肖踌又直摆手。偶尔脑洞大开，在女生面前哪有这般能耐。
“哎，你到底喜不喜欢呀？”好兄弟笑着向前努努嘴。
教学楼的南边，一片又一片绿荫，女生楼就在最南端的西边绿荫下。食堂、澡堂都靠在南端的东围墙下，走出时就可以远远地向那座只有三层的小楼看一眼。这一会儿，申琯也吃完了，正在独自走回宿舍。
肖踌看着她的背影，说不出个答案。是的，她很漂亮，但从不与人聊天，也不与女生同行，见到男生更是冷冰冰地拉着长脸，没人知道她到底喜欢哪个类型。为此，她也已有外号：冰美人。看肖踌犹豫不定，好兄弟继续探头笑问：“既然你是会背古诗的才子，说不定一张嘴就让她印象深刻呢。”
对她浮想联翩的男生一定太多了，自己又算哪门子的才子呀？经常一个弱智问题问三遍的。肖踌摇摇头，瞎找理由：“我自小不出门，只认识自己家到奶奶家的路，不知她家住哪的，怕接不上话。”
与他相处一段时间了，伴上胖妈待他的点滴，好兄弟已经发现他是在家受缚、出门怕惹事的类型。想一想，这样吧：“期末考试，体育成绩也算入总分的。我带篮球来了。从明天开始，我决定早操之前去练定点投篮，你去不去？”蚌埠铁路电视台在他们初三时播放了《灌篮高手》，相信他也是看过的。趁着这股热潮，带他练出一点篮球场上的本领，也可以增加他的自信心与吸睛度。
啊？体育也算期末成绩？自己这一身赘肉跑50米，几秒钟不就被别人甩下好多分了？定点投篮不用拼速度和体力，练顺手了应该就可以有好成绩，简直就是难得的补分良药啊！肖踌入初中后根本没敢看电视，但现在已来不及回答其他，赶紧点头说去。
从此，凡是必须做早操的日子，他俩都在五点半起床，抱着篮球去操场练投篮。肖踌起床时再也不会手忙脚乱、差点踩空了，更用不着憋着尿尿冲锋上阵了。只需在闹铃响的时候迅速按停，再一咬牙坐起，就可以去呼吸校园内第一丝清新又湿润的空气。只要看见大红太阳，还可以赶在铃响之前跑回寝室，提醒室友们早起一步抢占晒被子的地方，既杀菌又省去了叠被子这一步骤。渐渐地，即使到了可以睡懒觉的时候，习惯了早起的两人还是早起一会儿，出门帮大家买最可口的早餐。
肖踌的笑容越来越多了。因为在这里做好孩子，顶多听一个“男神”的玩笑，更多的都是谢谢，没有责骂和戏弄，更没有伤口撒盐般的讥讽。
一个又一个周末，同学们都出去探索与发现了。只有那个“男神”同志，非要当寝室的看守人、收被子人，坚决不把书本丢下。“人家都去查看恋爱最佳点了，你非在家养膘。也提前探探路去呀？”他的投篮命中率已经很棒了，笑容也越来越多了，好兄弟再试着提起这话题。
“这一周的学习内容，还没复习巩固呢。”肖踌摇头。每天晚上，他把当天的学习内容全部复习一遍。每个周末，把一周的知识再巩固一遍，就保证不会忘了。他已经习惯了这学习节奏。
总不能让他为了恋爱丢了学习，何况他的爱情故事还八字没一撇呢。所以，好兄弟没再多说什么。期末考试，好兄弟总成绩排名全班第一。体育多项成绩不及格的肖胖墩位列十五，刚好拿到了三等奖学金80元。放假回家，进站看见了冰美人。一位身材高大的男人拎着箱子站她身边，不停地说着话，依相貌看应是她的长辈。但冰美人还是那个样子，听男人说啥都拉着脸根本不予理会。
肖踌突然一惊：那男人，好像是领通知书时背诗的那一位叔叔。再带着满心乱七八糟的疑惑和惊喜看一看冰美人，肖踌发现冰美人竟然也看了他们一眼，并给了他们一个微笑！
“哎，她刚才朝我们笑呢。”肖踌惊喜地拉一拉好兄弟的胳膊，又似乎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不好意思地放下手。
“哪是我们呀，明明就是你！美女爱英雄。这说明，你在班级的表现引她关注了。”好兄弟注意到了他的异常激动，笑答道。
“不关注你个第一名，关注我干啥呀？”肖踌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却暗暗数着“申琯”的笔画数。在中学时，班里流传这么一种说法：男女名字笔画数相差一笔的，是一见钟情；笔画数相同的，是两情相悦。
好兄弟立即使上夸张又羡慕的口气：“就凭你比我壮实的体形，配上投篮满分的帅气，比我更像个传统英雄样呀！”肖踌想辩解又说不出台词，只得害羞地笑了。好兄弟也看着他笑了。嘿，这才像个青春期正常男生的样嘛！
笑着回到家，又笑不出来了。虽然他也拿到了奖学金，胖妈还是经常拿好兄弟、拿堂弟与他做比较。幸好，假期没有作业。胖妈在家，他就去找好兄弟上网一起看《灌篮高手》。胖妈不在家，他在家看课外书。相比以前在家的感觉，轻松舒服了许多。
最可怕的事情又到来了。年三十，又要去奶奶家拜年聚餐。一家三口乘五路公交车，在分局前一站下车，步入胜利二村。1976年拆瓦建楼的一片铁路小区，如今住的大都是铁路退役老职工。瘦爸老家怀远县，接壤BB市西区。爷爷当年率先加入了蚌埠铁路建设大军，所以在这最早的铁路宿舍区也享有住房。如今，爷爷早已过世，奶奶拿着铁路家属工的退休工资，独自带着堂弟住在路边的第一座楼。
堂弟比他小一岁，名叫肖俊。当年爷爷看瘦爸做事沉稳有能耐，退休时就让调皮的小叔继承了工作。哪知小叔感觉吃饱喝足的生活来得太容易，也挺乏味，渐渐沾染上许多不良生活习惯。肖俊断奶后，小叔更是经常酗酒过度，加上每日大量吸烟、打麻将时经常憋尿，最后尿血了，因前列腺癌早逝。老婶只得乘着南下之风做生意，但又在大城市改嫁了。堂弟也就全仗二老带大。平日里爸妈有空来这看望时，尽量多带一些方便保存的菜，再帮忙打理一下家。老婶在南方发展得挺有钱了，要接儿子过去住，奶奶坚决反对。因为胖妈当年生了肖踌后，坚持自己嬎的蛋一定自己孵。奶奶几乎摸不着大孙子，又突然丢了小儿子，这才时刻抱到了小孙子，自己精心喂养到现在的，哪能放手。何况，她怕别人伤了她的八宝蛋，包括孩子的亲妈。老婶只得定期寄来一些钱，由胖妈代收转交给奶奶。肖踌家住宏业村，没能在离家最近的铁路第三小学上学，却每天早起半小时，坐车在铁二小与家之间来回奔波，也就是因为“弟弟太小，上学需要哥哥保护”。
肖俊本来是按照正常年龄上学的，与哥哥同年级，成绩也不差。但有奶奶的赞助与维权，肖俊玩心越来越重，成绩越来越差。终于在六年级留了一级，又顽性不改。十岁前，哼着流行歌曲琢磨打扮和撩贱。十岁后，就跟着电视剧去琢磨怎样泡妞了。如今长大了，更是向往着五湖四海到处游玩。
也就在肖俊十岁前，家里还能听见奶奶的故意惊呼：“看哥哥又考一百分了！我们认真学习，肯定也这么优秀。”肖踌不自觉地爱上了努力争优的感觉。但就在他彻底习惯当个优秀学生的时候，肖俊经常回家谝又有哪个女孩被他骗得神魂颠倒，奶奶又改成夸赞俊孙聪明有魅力了。弟弟渐渐变成了真正传宗接代的料，而他进入初中后又丢了优秀的成绩，彻底变成了胖妈的笨蛋、弟弟嗤笑的对象、奶奶懒得看的人。
进门，就见肖俊龇着牙对他笑。兄弟俩长得有相似之处，都是小眼小嘴小圆脑袋的。只因脸型与身材都比笨哥瘦，鼻梁与个子都比笨哥高，看上去确实比笨哥养眼。那年代男孩的名字，都是勇、俊、胜一类的字。希望儿子机智敏锐又与众不同，胖妈特意选了踌躇的踌字为名，连上肖姓，意为消去踌躇、一生满志。哪知小叔家这孩子就是起了个俊字，而且从小就是长得帅气高挑，笨儿在人家面前就立即变成了“小丑”，令她来到这里就更想骂笨儿。
看见笨哥回来了，肖俊赶紧向他打听新学校的情况。校园离繁华地带远吗？就在市中心。钳工的活，累吗？有人帮。作业多吗？不多，他们都出去玩。女生多吗？很少，加上其他各系的女生，一座三层宿舍楼还空着一层，但一墙之隔就是卫校。没说完呢，只听奶奶一声怒吼：“住嘴！”
哦，弟弟已经两眼迸发好奇与兴奋了。奶奶也想让肖俊进铁路专业学校，分配回来可以留在自己的身边，也有了稳定的收入。但奶奶想让他考铁路大学，以大学生的身份直接当干部。在她眼中，俊孙是聪明未发威，只要哪天想努力，肯定是高等学府的苗。这初三加把劲的时刻，哪能满脑子想去考技校？奶奶瞪眼对着肖踌好半天了，但任她老花眼都瞪疼了，就是不见这笨孙看她一眼。
笨，就是笨，非要大声骂才有反应。“说一些专业知识听听！”奶奶厉声要求。肖踌赶紧回忆一些保证不会记错的内容：丁字路口叫做区段站，十字路口叫做编组站，我们蚌埠站就是区段站；火车头叫做机车，后面拉的叫做车辆，机车同车辆一起叫做列车，火车司机叫做机车乘务员……奶奶点点头，伸头问俊孙：“怎么样？都是些枯燥无味的东西，在我们院子里都能学得来，不好玩。咱去高等学府听好玩的知识去！”肖俊只是笑，并不搭理。
吃饭了，肖俊又问：“哎，那学校里的女生这么少，有美女吗？”放下啃光的鸡爪，又伸手去捏微微露出盘沿的翅尖。瘦爸终于也开口了：“多大的人了，不能再用手找盘子。”一旁的肖踌更拿稳了筷子，扶好了碗。
奶奶停下碗筷：“在自己家，怕啥呢？他手又没招到盘里其他的菜。”肖俊还是把他的最爱捏去了。
这孩子再这样下去，不是个事。瘦爸抿了抿嘴，停下筷子，对奶奶劝导：“你年纪大了，与我们住一起吧，方便我们随时照看。肖俊想住哪边住哪边。”胖妈看看瘦爸。
“那哪行呀！”奶奶听见最后一句，不愿意了。肖俊也嗷嗷抗议：“我就住这里，我在这里住习惯了。”奶奶连忙哄俊孙：“我们就住这里，我们哪都不去！”
胖妈又看看笨儿，瘦爸暗自一声叹气。肖俊继续吮着翅尖，瞅着笨哥得意一笑。提前要我让房子吗？才不干呢！
奶奶突然想起，俊孙刚才有问话，但一打岔忘记是啥了，帮忙又提一遍：“你弟刚才问你话呢！”
肖踌知道，那翅尖是奶奶特意夹放在弟弟面前的，因为这是他从小看到大的镜头。再听奶奶这一命令，肖踌怯怯地看看奶奶的脸，没看出什么特殊的情况，也许是弟弟想美女，她也乐意吧。迅速咽了这口饭，将冰美人的有关信息介绍了一翻。
谁都融不化的美女！肖俊立即来了兴趣，问笨哥是否喜欢。
“这女孩姓申，还是孙？”瘦爸突然问上这么一句，还特意把“孙”念成标准音。因为皖北人念孙，大都习惯念成森。但听肖踌刚才的发音，难得略带了一点翘舌音，不太像森。
“哦！”正在跟着想像漂亮媳妇的胖妈，这也突然如梦初醒，露出很惊讶的表情看着他，让肖踌略有害怕，小心翼翼地回答：申，申诉的申。
胖妈紧张起来：“不行不行，没打听清楚她家人的情况，你们哪个孩子都先别碰她。你们厂的那个神经病不就这个姓吗？家中有个女孩，学习挺好的，还跟肖踌同届？”看瘦爸不紧不慢地点了一下头，胖妈继续警告两孩子：“这个姓很少的，应该是这家人了。家里有个这样的家长，说不定还有遗传呢，你们负担不起。据你爸、你大爷说，那一家人品都非常好。所以可以与她处朋友，但千万不能当家人哦！”
“哦。”肖踌很是失望地低头吃饭，但又想起冰美人学习成绩比自己差好多呢！没敢吱声。因为神经病的孩子，也许反复无常吧。
“天下美女多着呢，这个有毛病就换一个呗。”肖俊漫不经心地回答到。左手的翅尖吃干净了，右手里的筷子又在盘子里翻腾着寻找下一物。吃完了，往沙发上一躺，闭眼微笑着想像江南美景。开学后，一定要跟着笨哥去实地看一翻。
胖妈看一看肖俊衣服前胸的菜汤汁，也不得不帮忙说一句：“个子都有你爸高了，吃饭连个衣服都不能保证干净啊？看那前面，甩得一身都是。”
听见动静的奶奶转过身来，略带不耐烦地帮忙回答：“个子再高，年龄还是小呀！反正男孩是走出家门打天下的，而且能孩只要想干，什么都会做，非要让他注意这些小事情有啥用？衣服脏了，扔洗衣机搅搅，不就行了吗？天天学习够累的了，让他想怎么吃就怎么吃呗。”衣服都是由奶奶洗的。
自己上幼儿园时，就必须吃饭不得有漏、饭后自己送碗入水池了。够不着水池踩板凳，反正不准衣服当抹布、将水池上的脏物沾到自己的衣袖上。只是，做好了无人夸，出差错有人骂。
一不小心，肖踌又看见了墙壁上电风扇的旋转开关。上小学时，肖俊的个头就超过了他。打从肖俊点脚可以摸到这开关，他专等笨哥在这写作业中途去卫生间时，突然把开关转向最大档，把笨哥的稿纸、试卷吹得满地乱跑，他在一旁哈哈大笑。过一会儿，找奶奶要一毛钱，下楼买个豆沙冰棒回来，把电风扇关上，一边吃着冰棒，一边趴在旁边看他笨哥热不热。奶奶在旁夸赞：长得高，就是占巧。胖妈则斜眼看他受欺负不敢吭声的笨样。
长兄为父，自己什么事情都要让着这个没爸的弟弟。这些点滴，他忍习惯了。但胖妈不仅不帮他说话，还总是投来那类鄙视的眼神，回家还要骂他笨蛋。心被扎得千疮百孔。但当个好孩子可以受到外人的夸奖，是他唯一的出路，所以只能一忍再忍。
不禁又想起，胖妈反复说：1929年，安徽省政府在蚌埠设建市筹备处，蚌埠是安徽省第一个省辖市……爷爷在世时曾经说过，自己出生的那一天，奶奶是多么地欢喜……
咬牙熬过了那两天，终于又到了肖踌最喜欢的日子。年初二，老婶回娘家看一看，顺便也来他家坐坐，问问肖俊的情况。
胖妈总是晚几天回娘家，因为回去就有人问如今在城里的情况，问笨儿的近况。她害怕听见人家留在老家的孩子比笨儿优秀，就想尽量躲一些亲友聚集。刚好，一年一次待见肖俊妈，就成了她晚几天回娘家的理由。这一会儿，得知如今的肖俊依然是这样放肆没规矩，老婶叹道：“真佩服你当年的决定。看肖踌这么懂事就知道，孩子，必须自己带。老人家你说不得、讲不听，何况我现在也没资格去插手管了，你讲这怎么办？”
在老婶这里，肖踌可以听见唯一一份来自家人的夸赞。
胖妈安慰道：“相比有许多姑妈的家，只要他奶哪天没劲宠他了，他也就快速长大了。肖俊本身聪明，不用急。”
是不是又要说我笨蛋了？肖踌又心头一紧。还好，老婶无奈地一声叹气，笑道：“你别说，我就是这样的。我哥嗷嗷叫不许再买了，我还是忍不住偷偷给我侄子两个钱。那是跟我姓的孩子嘛！”胖妈哈哈笑：“姑疼侄子，正常！”
接着，爸妈又陪老婶去银行了，留肖踌一人看家。话题总算没再往自己头上盖，肖踌舒了一口气。
盼啊盼，终于又开学了，出门还需穿棉衣。奶奶唬俊孙：“穿得多影响身材”，他才没想方设法与笨哥同行，只偷偷问了出苏州站怎么走。终于熬到五一放假时，他哭嚎着告诉奶奶：他学得头疼了，需要放松。如果打电话告之不能按时回家，说明他在苏州跑累了，需要在笨哥床上就地休息，然后才能再赶车，奶奶向老师请个病假就行了。奶奶是见不得俊孙撒娇流泪的，到底是给了一笔钱，放手让他找到了苏州饮马桥。但他并没麻烦笨哥当导游，只是先整好了衣发，跑出去浪了一圈，神速找到了一位女生领路，有说有笑地玩了一天，临走时跑来找他笨哥要一些回家的路费。
远远地看见冰美人走来，肖踌偷偷地拿余光关注着冰美人的表情。她又成了那冷若冰霜的模样，瞥也不瞥他一眼。掐指一算，她与肖俊的名字笔画数只差一笔！“她是见了我弟，就懒得看我们了吗？”肖踌仿佛自言自语。
“你看她对你弟笑了吗？”好兄弟看着他那不自信的样子，使劲摆摆手，“我保证，身边比你弟有魅力的多着呢，她笑不笑与这校园里的每一个人都没关系。”又向他透露一些相关消息：听说她也是独生子女，82年底的。她爸几乎每周跑来一趟看女儿，带来一堆蚌埠美食。她小名好像就叫晴儿，‘不是无晴却有晴’，说明她家做人做事很讲情义。所以，她这应该只是高傲习惯了，只在真正优秀男生面前笑一笑。
“这刚开学，你只有英雄模样，还没出成绩嘛！”好兄弟逗趣加安慰。
讲情义的美女……好兄弟的这翻分析推测，仿佛一针强心剂，注入肖踌充满渴望的心中。肖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道另一心思：肖俊也要来这学校呢。好兄弟又问：“就凭他学习漏了那么多的基础知识，来得了吗？”肖踌又笑了笑。
好兄弟由此又注意到了一个新情况：肖踌除了怕他妈，还怕堂弟。
（第二年）
怎么会这样？！
因为有了“泡江南美女”的动力，肖俊一学期埋头苦干，最后还真得考出一个擦边球的分数，成功入选。奶奶再劝再求也已无济于事，只得又逮着肖踌骂：都被那个不长脑子的祸害的。
而且，99届新生也在新校报道！
肖踌无奈地应了奶奶的一再嘱咐：好好照顾弟弟。
新校区建在新开发地段。肖俊四周察看一翻，校外只有网吧算是好玩的地方了，任哪冷冷清清，完全没有老校区周边的城市气息，更没有随处可见美女的快乐。“我们为啥不在老校区呀？”肖俊恼得大叫。笨哥喃喃回语：学校安排的。
女生宿舍楼变成了宽大的五层，男生楼更是变成了威武的三大座。每天，悠扬的歌曲在宽敞的校园中回荡，许多座洁白的楼房各司其责，四届兄弟姐妹展示着各类流行元素，各类比赛轮番上阵。相比老校区，那里是温文尔雅的传统女子，这里是朝气蓬勃的新时代少年。
这一年的课程，增加了很多有趣的专业知识。很快，肖踌知道了如今线路上运行的机车有ND型、DF型内燃机车，SS型电力机车，了解了各类机车的运行原理和内部结构。每一型机车还分不同的型号，如DF4、DF7、DF11。念法，也不是随便念的。ND型念作“恩滴”，N代表机车类型为内燃机车，D代表机车传动方式为电力传动。DF和SS念做“东风”和“韶山”。因为有一门专业课叫做《总体走行与力传动》，所以同学们看不上某人的行为举止时，会玩笑称其为“总体走形课代表”。
幸福，习惯低调为人的他始终只是“男神”，没人这样称呼过他。
幸福增多了，胆子会变大的。一年一度的校运动会报名参赛之时，肖踌看见全班无人报名男生长跑，竟然填上了他肖胖墩的大名。
当时，好兄弟发现了他对着参赛名单犹豫不决的模样，不便直接说这项目不适合他，只笑问：“如果遇上一群“触株”前的“走兔”，累趴下也撵不上他们，怎么办啊？”
也许就是青春期的叛逆吧。肖踌本来只是在想开学至今还没见冰美人笑过，想好兄弟曾经说的“英雄模样还没出成绩”，所以想展现一下他在外人面前无法展现的坚持到底的毅力。但经好兄弟这样一问，他竟然突然想出了低调做人的下半句——高调做事！因此笑答：“那我就得一个最后一名，反正不会给班级倒扣分。”好兄弟哭笑不得，也就由他去了。全班同学笑着相互告知：给男神喝彩加油时，也要为其备好紧急抢救措施。
最后一项比赛了，全场关注着重量级长跑选手，全班同学笑着捏一把汗。一圈又一圈，两腿已如灌铅。在一阵阵此起彼伏的“男神加油”鼓励声中，肖胖墩气喘吁吁地努力向前颠簸迈步，努力着“坚持到底，就是胜利”。就在第一名到达终点的那一刻，已经感觉精疲力竭的他猛然想起：如果自己真是最后一名，会不会变成“总体走形课代表”？一股不愿被笑话的后怕，顶他保持住了原速度。最后一圈，他还真又渐渐超越了几名选手，最后得了第七名！
“我们班又添一分！总分全校第二名啦！”“谢谢男神！”看着他那烂泥快倒地的样子，好兄弟在全班的喝彩声中笑着跑上前去扶他归队，并一路大声向各班啦啦队告知：“这是我们班的重量级男神！”自己班的同学们纷纷笑接：“看男神，就知道我们班的整体实力！”
这一时真的走不动了，但再累也不可以随便坐地上的。肖踌笑着，用两手支着膝盖喘着大气，用仅存的一点力气抬起眼皮，偷偷向班级群里瞅。好兄弟随他目光看过去，笑道：“嘿，美女又对英雄笑呢！”
是的，冰美人终于又笑了，而且确实在对他一人笑呢！应该是在看笨狗熊的总体走形模样吧？肖踌不好意思地低头笑着，心中却泛起甜蜜的浪花。
从此，肖踌爱上了出汗的感觉，有空闲时间就与好兄弟来到篮球场，练习运球的基本功，练习三步篮。
遇到肖俊，好兄弟笑问：“运动会最后一天，看见了吗？你哥是全场最引人注目的胜利者！”
这么大的操场，这么多第一名，需要盯着一个第七名看吗？在这新校里，肖俊本来就感觉很无聊。这再听好兄弟夸赞笨哥，他突然想起笨哥看中的那女生，想起胖妈要求先做透彻的了解——嘿，我去做个了解并逗趣，急一急那头笨哥。
按照自己往日的泡妞经验，肖俊先做了一些小准备，跑去迎接笨哥下课。看着冰美人在前面走，肖俊向笨哥打听：她近期又有什么特殊的表现。
“她只对着你哥笑，其他谁都不理。”好兄弟笑着抢答，让肖踌羞得不知看哪为好。
肖俊难以置信地看看笨哥，又哼笑一声，向笨哥抬了抬下巴：“看着，好好学习。”得意洋洋地向冰美人走去。看那不吭声的样，她肯定也是在家受气的类型，那还不好哄吗？夸两句做心灵安慰呗！
整整衣领，开口搭讪：“美女，我也是蚌埠的，问一下。听说你名琯，这是一种玉管，古代的管乐器，想你家人应该挺有文化的，才能给女儿起这么一个有玉有乐、与众不同的名字。你这个姓也是中国的一个名门著姓，我们还真难遇到呢。所以想问问，你爸妈两家祖籍哪来的？”
不料，冰美人生气了，而且是从未有过的气势汹汹，两眼瞪得老大，怒问道：“找我说话，问他们干啥？跟你没缘，滚蛋！”甩身离去，顿时让肖俊满头的问号和感叹号。始终跟在一旁做观察的好兄弟笑着上前来，告之：“你哥是我们班的男神呢，她也只对着你哥主动笑过几次，哪这么容易看上你呀？”
就他那笨样，男神？肖俊瞥了一眼仍在吓得发愣的笨哥，瞥了一眼周围都在咧嘴笑的吃瓜群众，恨恨地离开了现场，却又忍不住恨恨地再看一眼冰美人从不回头的背影。不就是小样挺漂亮吗？蚌埠满大街都是，何况她身架还比许多同龄女生宽。从小到大，只要是自己想得到的东西，还从没有弄不到手的呢，这是第一次！由此又突然想起：从小到大谈了这么多女友，她这类带刺的玫瑰还真没摘过。不禁，又心生一股挑战新难题的兴奋感……有事干了！非得给你逮住！眼见她准备走出校门，肖俊赶紧尾随而去。做长时间的跟踪观察，哪怕知道她喜欢吃什么零食呢，都是突破口。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她最大的爱好竟是打游戏，而且是整个网吧里打星际争霸的唯一女性！怪不得个性这么野蛮呢。肖俊出去买了一些女生普遍喜爱的零食饮料，带进网吧坐她附近，继续观察她的其他情况，准备随时介入。坐一会儿发现，她频繁打嗝。肖俊思考是否应该从关爱她的健康入手。但不曾想，他很快在网络里发现一个女生成群的世界，也就不再研究冰美人了。
肖踌当时确实被吓愣了，半天没缓过神来。好兄弟笑着拍了拍他：“这还没走上社会呢，就碰一鼻子的灰。所以说呢，自以为是的类型，很难真正地成家或立业。以后肯定还是你最棒。”
肖踌仿佛更有了认真做事、老实做人的动力。
这星期，他们集体打包去戚墅偃实习，看一看机车制作的现场。下课后洗澡，看那澡堂的池水好清澈，同学们纷纷下水泡个热乎。北方人洗澡，大多就是习惯先泡热乎、后冲干净的，不料池外有一位当地人大叫起来。
因为方言太多，肖踌只能大概听出“不冲淋浴，怎么可以下水”。虽然身子没泡热乎呢，但他还是赶紧乖乖地爬上来冲淋浴了。
“这里是美女不得入内的地方，男神用不着表现这么好嘛。”好兄弟也跟着上来冲淋浴了，逮机会给他提提那根脑神经。肖踌不好意思地回答道：“既然人家的水池就是这样保持干净的，就要尊重人家的习惯。”好兄弟点头说是。
但洗干净了再想泡时，他也想起这池水已被大家泡了好半天，应该脏了。他这时再去泡，出来还要冲洗，时间来得及吗？算了，自己体胖冻不着，冲干净就上去吧。
好兄弟一边陪他穿衣服，一边夸他：“这样肯为别人着想、愿意改变自己的男人，未来肯定是个好丈夫。我有空跟美女说说。”
“不要不要！”肖踌吓得像是要他命似的，让好兄弟甚是奇怪：“我跟人家实话实说，你吓这么狠干嘛呀？”
肖踌低头回答道：“我这是自己没有主张、任由别人摆布的类型，没什么好说的，只会让人笑话没出息。”想起冰美人对肖俊的凶样，他竟然想起了胖妈。
“我没笑话你还夸你，我是另类还是笨蛋？”好兄弟这样一问，肖踌赶忙又摆手说不。
“就是嘛！如果美女跟我想法不同，说明她还没开窍，暂时配不上你。”好兄弟这样笑着安慰一句，肖踌也笑了，但有点勉强。我配得上谁？
有机会就要帮忙试一试。好兄弟真找机会与冰美人说了这事情，可惜冰美人仍然是一笑而过，并不愿与他继续聊天。这女生是挺奇怪的，不易被人打动。好兄弟只得一边帮忙观察其他女生，一边再思考怎样给肖踌增加光彩与自信。
戚墅偃实习结束，回学校了。肖俊兴奋地跑来告诉笨哥：网上泡妞更方便。
跑笨哥这里大声说这事，啥意思？室友们笑着看他兄弟俩的好戏，好兄弟问肖俊怎么不追冰美人了。
肖俊不屑地一哼：“提前进入更年期的类型。我不如找嫩的玩去了，而且是天南海北不同的口味。”又咧嘴逗笨哥，“我教你怎样上网找美女？”肖踌摇头说不。肖俊一再劝说，却让笨哥越来越慌张，逗得大家哈哈笑。
好兄弟抿了抿嘴，掏出草稿本给肖俊看：“男神没时间陪你玩，马上要和我一起去参加演讲比赛呢。”兄弟俩同时转过头来，莫名其妙地看着好兄弟。
听见笨哥这外号就心烦，还带他练习上台演讲？肖俊看了看那些台词，不耐烦地说：“参加这个有啥意思？跟我去找个美女，也许可以当一辈子老婆呢！”
好兄弟微笑着问他：“干嘛非要逮着美女追啊？阳光灿烂，自然让花儿抬头迎望。枝叶茂密，自然有美女前来乘凉。我们男神这是增加本领呢，以后不愁老婆自动送上门！”一翻话让肖俊只哼哼但无语，但让肖踌低头红脸，让室友们哈哈笑着看三个男人一台戏。
肖俊走了，室友们也都走了。肖踌感谢好兄弟，为了自己还特意撒个谎。
“我这说的是真的！稿子内容不长，跟我一起背背，一起去比赛。”好兄弟笑着告诉他，学校即将举办演讲朗诵比赛，他特意请班里写作高手备好了这份稿子，还没来得及对他说呢。
肖踌为难了好半天。如今的好兄弟，已是学生会的成员了，而自己哪是上讲台的人呀？何况，普通话都不知能否练标准呢。
只要在蚌埠出生的人，说话都变成了前后鼻音不分、平舌音和翘舌音不分、第一声和第三声偶尔混淆的腔调，念起来很省力。比如他的“肖胖墩”，就是从小被阿姨们喊“小胖墩”带出来的。另外，祖辈是皖北地区的人，说话还会尽可能地省去带有u的发音。比如：韵母ui、un里的W音被省去后，变为了ei和en。所以，“小孙”会变成“小森”；“不要”说快了，会省去bu的u，与yào连成第四声的biào；W作声母省不去时，时而会把撅嘴巴的发音变成上齿点着下唇的V的前半截发音，比如“为vèi什么”。
像好兄弟这类孩子，家里没有皖北人的腔调，就不至于将“顿号”说成“瞪号”了。而且，自己小时候只在读书和回答老师提问时才说普通话。其他时间这样说话，会被同学们笑话“一本正经”、“拿腔作怪”的。来到这里，班级里安徽孩子占多数，蚌埠话又让大众听得懂，所以都没改腔调。他真得不好意思参加这类活动。
“没关系，啥事都有第一次，大不了冒两句蚌埠话呗！老师听得懂，说不定他们也是老乡呢。”好兄弟这样笑做鼓励，肖踌也不好再三推辞好友的好意，不得不背了起来。
这是一首赞扬校园生活的诗歌，两人各背一半，字数确实不算多。肖踌先翻看新华字典，一字一字地查阅，给每一个字标注上了拼音，反复地念，浑身被自己念得直冒鸡皮疙瘩。好兄弟在生活中随时纠正他的方言发音，练球时和晚餐后再与他一起背一背，加深印象。
背得不出差错了，确实也就没那么害怕了。可是，无论好兄弟怎样耐心劝导，他就是念不出那激情高昂的抑扬顿挫。不是不会，就是想冒鸡皮疙瘩！看着他那为难的表情，好兄弟只得另做鼓励：那就这样吧，也许上台就有感觉了。
不行，一张嘴还是那感觉！演讲台上的两个合作伙伴，一个声情并茂地朗诵，一个红着脸蛋背诵。一个微笑得可亲，一个认真得可爱。一个发音标准，一个舌头卷得夸张。最终，凭着精彩的词句和好兄弟的优秀表现，还有肖踌发抖也尽力的模样，老师们笑着给了他们一份三等奖。
帮忙写稿子的同学，是学校今年作文大赛一等奖获得者，这篇演讲稿的内容肯定不差。自己胜利了，但给好兄弟拖后腿了。看着此生第一份上台表演得到的奖状和奖品，看着好兄弟和老师们送来的笑容，肖踌也笑了，但暗含着泪水，暗含着愧疚。
回宿舍的路上，听好兄弟借机做教导：“看，只要努力尝试，就会有收获的希望。只要你愿意展示自己，世界上就必有欣赏你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独有的芬芳，相信自己。不用总是在意自己哪里比别人差，一切事情努力就好。”肖踌的眼泪到底是偷偷涌了出来。终于有人帮自己疗心痛了。
笨哥还真获奖了？男人泡妞，语言能力确实是最重要的环节啊！肖俊心生一丝危机感，开始了马不停蹄地提升泡妞经验值。考试不及格，也要被罚钱的。生活费被罚光了，找笨哥垫付。肖踌急了，劝他身在学校，要以学习为主。肖俊不耐烦地回问：“包分配的学校，到单位现场练技术，我在这学书本知识有意思吗？我好不容易从铁三中解脱出来的。在这里，六十分万岁！”给笨哥急得直想哭：回家奶奶问起来，又算谁的错啊？
又放假了，又到奶奶家了，仍然听见奶奶不断夸赞俊孙聪明。因为学校组织集体看电影，肖俊把电影票卖了五十元，换了一堆好吃的，带女友在网吧看了那部电影。接着又夸俊孙自小魅力无穷，反正没提学习的事情，让肖踌心里五味杂陈。自己上台获奖了，期末拿到二等奖学金了，在校该有的表现都比弟弟强！只是胖妈没对奶奶说，自己也不敢提。
终于又到年初二了。先听胖妈叙述又对比，感叹女孩都被肖俊那类才子抢先得心了，未来肖踌怎么办。老婶恨恨地对胖妈说：“就我讲的，以后还是肖踌先有老婆先成家。因为这孩子是可以安稳过日子的人！他就在那玩吧，不学无术，逮着人家女孩子感情耍着玩，迟早遭报应！”又厉声告诫肖踌，“以后不准再给他钱用，再要也不给。无论是他问，还是他奶问，就说我讲的：他再敢欠任何人的钱，以后他结婚别来找我要一分。我的血汗钱不给这类不讲信用、不知感恩的孩子！他奶不听我的劝，我无可奈何。你不听我的话，我再回来打你屁屁！”
天哪，老婶火气上升的时候，不比胖妈差呢！吓得肖踌愣愣地看着老婶，很快又在胖妈的哈哈笑声中跟着笑了。他不用再被弟弟讹诈了。
再到第二学期，同学们总结出一个有趣的事情：冰美人一回家乡就成冰，看来蚌埠还是属于北方城市。
只有好兄弟注意到，肖踌经常也有这类情况发生，只是这学期状态较好。询问了一翻，好兄弟又知道了许多肖俊自小欺负他的故事。
“八成，她回家也过得不顺心，所以听见她家人就烦。”好兄弟一边做着分析，一边关注着肖踌的表情。
是与我类似吗……肖踌愣了愣，还是轻轻地点点头。
“既然这样……”好兄弟露出让肖踌心惊胆颤的笑容，“你可以找时间，以你在家不顺心的事情起头，与她聊一聊家里的事情。物以类聚，说不定在互诉中，也可以燃起同病相怜的温情呢。”吓得肖踌再次连连摆手。他哪有解人心事、入人心扉的本领？被冰美人那样当众凶一顿，他这辈子无法见人了。
那些本领，仿佛都被老天爷安排在了肖俊一人的身上。为了夜里陪网上女友解心事，肖俊白天不听课了，就趴在课桌上睡大觉。每个周末，肖俊更是不见人影，到处找新女友见面。偶尔再跑回家找奶奶，因为笨哥不给赞助费了，老人家那里有积蓄。
用好兄弟话说：只要弟弟不来找他，校园里就会有精彩的每一天。随便他吧！
眼见这学期又要结束了。听说最后一学年，各地区学生入各自的XX段，进行现场实习。也就是说，这一别，许多同学难得再见面了。看着无需认真整理就可棱角分明的豆腐块被子，听着有些南方同学时不时地冒安徽话了，大家心有不舍脸上笑。但想起好兄弟还伴在他身边，想起下一年可以远离弟弟，肖踌又长舒一口气。
（第三年）
现场实习即将开始。七点钟，肖踌同好兄弟一起，来到离家不远的一个简便小站台。一列绿皮车由火车站驶来，一节节车厢内已载了不少上下班的职工。肖踌左右看了看准备上车的人群，好兄弟笑道：“应该是这车来得太早，她不坐这车。”
这是一趟专供铁路职工上下班的列车，大家习惯称它为“交通车”。每天定时往返，直接停靠在沿线的各站段外，在宏业村这里也设有停靠点。相比其他机动车辆，它前进时畅通无阻又速度最快，保证不会让职工迟到，更不用付乘车费，所以每天都有很高的魅力值。但是，冰美人确实没来。
只需几分钟，车就停靠在了XX段的北门外。确定无人上下车了，机车又一声长鸣，拉着剩下的职工们继续向东前行。前面还有一个负责货运的蚌埠东站。
冰美人终于来了，坐出租车来的。98届的检修班实习生都到齐了。大家跟着老师先到职教科报道，再来到检修车间。整个车间分为多个班组，他们班从柴油机组开始观看实习，一月一换。
师傅们有活做时，大家看一看。师傅们休息聊天时，大家也坐着玩。好兄弟提醒肖踌观察师傅们的日常生活。很快，发现班组没开水了，肖踌主动拎着暖瓶去锅炉房打水。发现师傅们的午餐大多都是从家带来的，肖踌也一大早拎着饭盒来了，学师傅们的样子放入蒸饭箱，中午定点去拿。得知饭菜是胖妈一大早做的，好兄弟笑问：“不在食堂吃，拎来拎去的不嫌累吗？哦，故意展现未来婆婆的厨艺呢。”
自己认真做事情的时候，是很想在她面前展现的。但冰美人每天只来报个道就不知到哪去了，报道时也不会看谁一眼。肖踌低头告知：胖妈很支持他从正规的上班样子学起，只是骂他赶紧找老婆做菜。
这……这单位里的未婚少女确实太少了，真是撂棍打不着。好兄弟一时也想不出帮忙之道了，先认真学习吧。燃系组、行修组、电器组……干活时，他俩从不打挠师傅们，站旁边静静地看，还时不时地翻书找一找。师傅们见他俩学习很认真，有时也会特意做两句讲解，偶尔还会带他们进大库，爬上待修理的机车看现场操作。本来害怕自己不是拿锤子的料，又被人当成笑柄。现在知道了，每个班组有班长，他会根据每人的本领分配工作。用好兄弟的话说：每人自有用处，认真展示自己的能力就行。再得知：每个节假日，也需要有人来加班干活的，只要这人达到那个技术水平。肖踌笑了。
准备离开电器组时，工长准备带全体成员拿卖废品积攒的钱去饭店嗨一顿，喊经常帮忙打开水的两小子一起去。肖踌不敢接受：以后不知分配到哪个小组呢，占了人家的共餐费不好还。但又不知怎样拒绝别人的好意。好兄弟更是不知能否留在蚌埠呢，更是不方便还这笔账的，所以推辞了这份好意，并对工长说：“他太老实了，不善言辞，需要慢慢适应社会。以后真的分配到这小组来了，来日方长，再帮忙多给些照顾。比如，工作确实做得很好，多给点夸奖。有合适的女孩子，给个介绍。”工长与小组成员们都笑答“那当然”。从此，肖踌打开水时都会不自觉地露笑。
好兄弟看着他的笑容，故意问他：“如果未来的老婆，回家可以帮你解心事，现场可以帮你解尴尬，你确定过节还想来加班？”
家里有这样的老婆，太幸福了……肖踌愣了愣，但很快回到现实。这样高情商的女人，会看上我吗？不禁苦笑着摇摇头：“能找到支持我工作、助我多一点夸奖的就行了。”其他就先别想了。
但是，梦见了好事，很难忘记的。从此以后，肖踌一回家，就会想起可以帮他解心痛的老婆。好兄弟则更多地带他去关注职工的业余生活。渐渐得知，单位里既有自学成材、免费为大家理发的热心师傅，也有爱好挥毫泼墨、唱歌跳舞的才子佳人。工作之余，大家积极参加工会举办的各类集体活动。因此，每听说工会有集体活动，好兄弟总是拉他来凑个热闹，跟着大家呐喊助威，最后在大家合影时再拉他凑个镜头。肖踌起初有点忸怩，干什么都不好意思使大劲。渐渐地，感受到热烈鼓掌是大家共有的热情，不会遭到任何人的笑话，也就愿意使劲拍巴掌了。体育比赛，室内演出，消防演习……这一年的工会新闻照片里，常会留有一位胖脸蛋实习生的开心憨笑。
因为肖踌没有主动融入集体的本领，自己想留在蚌埠又难以实现，好兄弟就是要在临行前给他培养成段内鼓掌积极分子。而且，肖踌想要一个支持自己工作的伴侣，这最好就是同一个单位的。因为相互有着包括工作过程的全面了解，才能在对方工作时给予更多的支持。偏偏这单位里难找，就只能期待哪个职工家的女儿看上他了。拉他照合影，也是想试试运气：万一哪个与他有眼缘，被职工们拿回家的照片也可以当媒婆呢！
家里，胖妈已经开始到处打听适龄好媳妇了，生怕晚一步被抢光了。肖踌听了很害怕，但又忍不住想起他脑海中的好媳妇，忍不住害羞地偷笑。再想起每次来段一会儿就离开的冰美人，自己也不知应该做哪个白日梦了。还是赶紧先上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