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集 减药了,心更烦
开始写她的爱情故事了。电脑荧光屏的光线更是刺眼,刺得大脑疼。想起医生不让她多看电子产品,昕儿不得不重新拾起了纸和笔,先打草稿。
唰唰唰,从黑夜撞击到邻里相识,从读书共赏到风雨同段,从坚决反对到主动订婚,再到买了便宜的房子又治好了顽疾,最后肖踌坚决不抛弃她这个半个脑子老婆,她如同老朋友聊天,将这些年来的二人故事徐徐道了一遍。眼见那张A4纸被密密麻麻的小字渐渐占满,但总是意犹未尽。姐姐们挨个劝她:不要再写了!但是,答应别人的事情,再痛再累也不能逃避!
用了三天的时间才写完,累得她更是躺上床就一头扎入梦乡。醒来再看看,自己也能感觉到字数严重超标,但看哪段回忆仍然都很重要,否则故事就连接不上了。就这样啦!
这篇文章,不方便让任何人帮忙输入。昕儿在姐姐们都有事出门时才找电脑打字,眯着眼忍着痛坚持,但听见动静就停止,努力躲开一切引起别人注意的可能性,所以耽搁了好久才完成。
是的,如今写一篇文章,真的很累。但是,编辑很快回信:就凭肖踌的那份忠贞,他一定要让这个故事上报。昕儿的心里立即又增添一阵温暖、一份动力,但又好害怕。
申昕的病治好了,继续服药的状态下又有文章上报了!单位党委当月下发文件,给昕儿单独做了一百元奖金。过一阵子,又收到了久违的来自上海的信件。因为害怕身边人看见,昕儿回家才拆开信封,看那篇两千字的文章只剩下六百多字了,读起来通俗易懂。她对比研究了一翻,知道哪些内容被删除了,就将报纸收了起来。
因为她自己并不喜欢看这个故事,并且非常不喜欢这个结局。
但是,仍然没有躲掉最害怕的事情。与他俩开玩笑的人又多了起来,甚至在段外也会遇到热心人问话:“新房子啥时候装修?”听得她想起肖踌更是心烦。陪仙娘逛逛街,散散心,又买了一个帽子。店老板推荐漂亮又舒适的女款,她偏不要,就要一眼看上去挺帅气的男款。好像是“模样像男生也同样很棒”的心理在作祟吧?自己也弄不清,反正仙娘也就依着她买了。买回来,她对着镜子看了看,又隐隐觉得不适合,就放那闲置了。
2014年了,又入谷雨时节。昨晚的东风,刮来了一夜的春雨,噼里啪啦地敲窗框,演奏了一夜。好在今天上班时又转成了3级东北风,天阴沉沉的,暂时没下雨。11至18℃,有点凉,正适合盖着被子睡觉觉。
再伴上催人入眠的药力,这午觉睡得实在太香了。昕儿按停那可怕的响铃声,咬牙起床,迷糊着眼睛整好床铺,回到叫班室。
“怎么起来这么早,多睡一会儿呀?”今天又有姐姐问这话了,又让昕儿心头一暖。努力藏起那份腌心的困劲,使劲翘起嘴角,再次嗲嗲地回答那一句:“该起了。”
这三个字,是她术后回来第一次遇到姐姐这样问话后,想了好久才想出的,既没说谎又最合理的回答。
是啊,这些年来,大家习惯她闭眼躺那一觉睡醒的状态了。但如今,她已明白自己是被治愈的人,能坐着就尽量不要躺着,再困也不可以在这儿睡个够——何况根本就没有可以睡够的时候。感谢所有给予关爱的同事们!所以,遇到平日里经常关照她的人,她还会情不自禁地发个嗲。
带着心里的甜丝丝,认真整理了刚退房的寝室,忍着困劲又开始了唰唰唰。
“我们的每一篇文章,都代表我们对这个大家庭的爱!”前两天整理旧书本时,昕儿在无意间发现了通讯员培训班的笔记本,又翻看见了这句话,立即更具写作的动力。所以,她每天在单位的一切空闲时间,仍是一边复习书本知识一边收集信息,听到新消息了就放下书本埋头写,谁劝也没用。至于那堆送给别人的劝解信,关系到当事人的面子,都放家里写。
但是,写着写着,听见姐姐们又叙起了家中的烦心事。是的,有女人聚集的地方,就会出现这类话题。自己儿时在火车站就听习惯的事情,进这单位后肯定也会经常听的,只是没来及在脑子里留下多少印象。但不知为什么,自从手术归来后再听这些话题,总是心烦气躁,仿佛自己正在享受无限阳光灿烂呢,偏偏那乌云跑来久久不散,让她很想如泼妇般耍上一通性子,大叫一声:“闭嘴!可能说一点开心的事情!”
幸好,忍耐力犹存。她就依着小时候不打扰任何人的习惯,使上三岁时练习坐下不晃腿的忍耐力,坚持不动声色地做着自己的事情,任凭脑海里的刺痛越来越重。这情况,就是在姑父面前也从未提过,因为害怕姑父说漏嘴,被姐姐们知道了很伤心。忍啊忍,心烦意乱,又困又累,脑袋里持续地炸痛。抬眼看见窗外这一会儿有太阳了,起身准备去一趟卫生间,顺便出去晒晒太阳换个心情。
轻轻地,从东门走出公寓楼。阳光剌得眼睛眯成缝,脑袋还是好痛,但心情舒畅了许多。一拐弯,发现前面有一对穿制服的男女正在慢行,大姐姐用普通话问大哥哥:“检修在哪?”
哦,这是外单位人员前来办事的,他们找不到地方了!昕儿立即抛开一切困乏与痛苦,热情洋溢地蹦上前来,展示蚌埠地区机务人员的友好:“我认识,我带你们去!”二人立即哈哈笑着说谢谢。
没想到,大哥哥喊出了她的名字,问起她话来。这哥哥是谁?应该怎样回答?昕儿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得继续笑着看他,不敢吭声。大哥哥问了一遍又一遍,大姐姐在旁不停地哈哈笑,时不时地添上一句撂个“缸”。可惜,如今的昕儿仍没有“接缸”的能力。还没来得及听清楚姐姐说的啥,话语已消失在空气中。也就这样一路笑着送到检修,大姐姐说声谢谢。昕儿回了句“不用谢”,压抑着自己又想雀跃的冲动,乐颠颠地独自回公寓来。
姐姐们发现她从楼外走回,问她跑哪去了,嘱咐她不要乱跑,因为今天有南京那边的领导来这边检查工作。再听领导的名字,昕儿愣住了。
刚才那两位应该就是检查工作的领导,因为她还记得那位大哥哥的名字。大哥哥原本是分配在蚌埠这边的大学毕业生。她刚来工作时,单位内的大学生数量很少,是她特意关注过的学习榜样,也许当年参加工会活动时也与他们有过碰面。但昕儿并不注意别人的长相,又犯病这么多年,如果不是经常见面或有纪念意义的相关物品留下来,她都没了印象。
本已晴空万里的心中,又飘来一片令人压抑的乌云。
偏偏准备下班时,肖踌又来了,告诉她“又考一百分了”。
“考满分还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有没有谎报军情?”又有姐姐逗乐。
如今,胖妈不强求他的成绩了,少了一些唠叨。平日里的他一心埋在学习里,抽考都是满分,感觉日子过得平静了许多。但昨天,听说沃乐玛将在今年6月前退出BB市场,胖妈从昨天到今天又反复唠叨:“没有吸引力,找不着改进方法的类型!”弄得他今天上班情绪低落。刚才又听见一位小学员向司机打听:“公寓那个女的多大了?”心里因为一丝醋意带出一些焦急,更是难过。身边的师傅跟着那问话瞅上一眼,发现了他的异样,笑着撵他:“学着去厕所抽根烟,放松一会。省着(防止)检查组刚来检查过,你又干出错了。”主动帮他守几分钟的工作。他当然不会去学抽烟,所以又跑这来看一眼。
在单位里,大家都看着呢,你跑我这来干什么?你没考满分才有意义呢,知不知道!昕儿见他就烦,却不敢当着大家的面发火,就想拿房子说事给他气走,但又怎么都想不出房贷这个词。余光里又已经挤满了姐姐们的目光与笑容,恨得她火气直想往外冒,因此本着脸结结巴巴地问他:“房钱好了吗?”
肖踌已经听习惯了她的这一问题,领会其意,平静地作答:“没有,一共需要还贷五年呢。”
姐姐们也帮忙说话:“哪能这么快?”
想起食堂外的广场上,各款式的小轿车越来越多了,隐约想起这些年来经常听到的话题:咱们又涨工资啦!昕儿忍着脑袋的刺痛,看似平静地指向食堂方向:“钱不涨了吗?每月都是。”依照从小的做人习惯,她忍着没提高音量,没使恨劲伸食指,既是为了给肖踌留面子,也是因为姐姐们刚说过话,她不可以接上气乎乎的语气和样子。
这一会儿,肖踌猜不出她手指的什么了,只得摇摇头,继续那话题:“不够一下子交完的。”
昕儿的心火越烧越旺,不得不再次强压嗓音问重点:“什么时候去离?”
姐姐们又无奈地笑了笑,心疼地看着肖踌。
肖踌严肃地反问道:“离婚了,房子属于谁?那房子是我们两人的共同财产,如果换成我一人名下,我还需要还你半个房子钱呢。而且从此以后,贷款由我一人背,更不知哪年才可以还完了。”记得师傅告诉过他的,昕儿听不懂这些房贷的事情。
是的,但凡儿时从未留心学过的知识,昕儿确实听如天书。再加上肖踌一下子说得太多,更让她听得云里雾里,接不上话了。姐姐们撵闻声而来的人们该干啥干啥去,别在这捣乱人家讨论正事。等窗外又没人了,昕儿终于略微整出了一份回答:“只要你离婚,再跑电车去。”
肖踌又听不懂了——离婚与跑电车有啥关系?其实是昕儿在平日里听说,单位里有越来越多的电力机车上阵。电车速度快,每月可以增加来回趟数,赚的钱当然也多了。她的意思就是“你跑电车,可以快速赚钱还给我,我俩就没啥瓜葛了”。大家帮忙默默做分析,一位姐姐借机试问昕儿:“女孩迟早要嫁人的。你就认了这份结婚证,他也不用还你钱了,不就都省事了吗?”肖踌立即死死盯着昕儿的眼。
想回答“我不可以当他肖家的媳妇”,想回答“我自己还有许多钱未还、许多目标没达到呢,没时间做任何人家的媳妇”,但刚才用尽全力斗了两句嘴,脑子已无力整理这些话应该怎么说了,只得急不可耐又结结巴巴地告诉姐姐:“不行,我要还钱呢。”
姐姐们也实在弄不明白她说的啥意思了,只得按着各自所想做耐心劝解:“你是很棒的孩子,干啥也不误你当个好儿媳呀?”“何况你现在不适合再背书写字了,需要休息。”
“他家要的,不是这样的。”昕儿更是着急了。到底想说啥,自己越来越弄不清楚,急得真想随意喷一些泄火的难听话语。但小时候没干过的事情,就是干不出,只能想出什么说什么了。
肖踌也被烦得快要冒火了:“医生要你休息,别学了!而且有工作有饭碗了,还非要那个学历干什么?等你伤养好了,不需要经常休息了,可以多学一些其他的知识,也可以做一个更有价值的人呀?”感觉自己语气有点过,咽一下口水压压火。
你同学正在等我辅导自考呢!但这句话也是以前没说过的,仍是不知怎么讲。还是那个说到做到的犟脾气,伴着噌噌向上升的火气,逼得昕儿已来不及考虑自己的言语是否伤到了对方的痛处,一声大叫:“你家需要的,不是我这样的!”虽然过了一会儿,她也隐隐觉得自己用语不当,但仍然没有能力分析哪里出了岔子。
病成这样的你都不要他,他还哪有胆量找更好的?正因为你不是他家需要的类型,所以为了“能不能要你”这个话题,他与他妈才战斗了那么久呀!但昕儿也还是在为肖踌着想,而且如今还在服药状态……“好好好,别吵了。”姐姐们心疼,让两个小家伙暂停,换一个必须要让昕儿想起的事情:“肖踌的身体不再适合长时间开车,已换成机调员了。”
这里与派班室有联系的,所以她记得肖踌如今是机调员。但这一行也是坐着干活的呀?何况电车跑得快,倒不需要长时间工作呢!可就是这样简单的回答,她仍是心有灵感却无法叙述,只得又严肃地回一句:“赚钱去!”
话题咋又转回来了?姐姐们被这半个脑子的孩子整得哭笑不得。幸好肖踌不能在此久留,与大家道声谢谢与再见,回去了。姐姐们向蒋理转述了新战况。
自从听说拆迁消息,讲理爸和狰狞妈为了“未来住哪”,两人又多了一项斗嘴话题。吵着吵着,得到了拆迁的确切消息,眼见邻居们陆续搬走了。蒋理号称“害怕半夜楼塌了”,找徒儿要了湖畔花都的房门钥匙,又让他在房内备了一卷凉席、一块毯子和一床被子,自己拎着当年的出乘包,带上手机和充电器跑去独居了。
这条件,怎么也比机车里的休息环境好多了!院子里一楼有私人开的超市和小店,可以直接买水喝。坐129路公交车可以直达宏业村,吃饭和聊天。突然听说单位里接送所有职工上下班的段车取消了,只保留接送机车乘务员的班车。而狰狞妈始终守着电瓶车没放手。他让仙娘带昕儿坐八路公交车去上班,他去接下班。送回和谐家园后,也就顺便去宏业村吃了饭再回来。神爹不在家,更不能天天在人家家里吃饭的。
终于有一天,狰狞妈偷偷跟在后面,咽着口水偷看他吃完了饭,坐着出租车跟着129,下车跟进湖畔花都,看那屋里院外的要啥没啥,就在那屋里大骂:“有家不住,睡这地上,贱皮!”
不止一位路遇的熟人帮忙递暗号,蒋理早就知道了她在后面跟着呢。跟就跟呗!屋内没有东西方便摔打,她赤手空拳又打不过、拉不动他这个大男人。狰狞妈只得使上全力骂他个体无完肤,但把他眼睛鼻子嘴骂全了也没啥用,最终力倦神疲地敞门而去。出门的那一刹那,她看见旁边邻居探头瞪眼看她呢,这又迅速缩颈回屋。看电梯一时没来,她悄悄走近听屋内感叹:“怪拐(天哪),那身架和肺活量,不投胎当爷们真可惜了。”所以又对着人家大门骂一通“你算老几,管你屁事”,才又怏怏离去。
很快,蒋理与新邻居叙起了狰狞妈的故事,两人成了新友。很快,那屋里也经常不是蒋理一人了。这邻居是租房户,在水蚌线东边还留有菜地,每天早起去浇灌时令蔬菜,回来时也经常带一些给他尝鲜。第一次,他想这屋里没有锅碗瓢盆,拎走被看见了又不好意思,所以就拿这菜在人家家里展示了一翻厨艺,讨论了无数份天南海北的美食。待他下次从宏业村过来,又拎了美食美酒回敬,又是一顿快乐的晚餐……朋友越来越多,甚至还有会吸烟的女人。
狰狞妈也不再挑选心目中的好房子了,找搬家公司搬来所有家当,带着高老头前来一同居住,理由就是“这房子不要钱”。撵走了那些她看不上眼的朋友们,却一不小心带来了电瓶车,因此又有了讲理爸骑电驴接神童的故事。
这一会儿,狰狞妈发现讲理爸又要提前出门,大声斥问:“这才几点又想跑?又到哪去?”
收到两个孩子又在单位斗嘴的新消息,本来就挺心烦的。蒋理不耐烦地挥挥手:“浪费别人的时间,就是在谋财害命。让开!”邻居们八成也听不懂古诗,现在也没时间给他们多做解释,就用鲁迅的白话文来作答吧。这下都能听懂了吧?
这话确实能听懂了。狰狞妈被恐怖的词语镇住了两秒,很快又叫道:“谁浪费你时间了?家人向来都没这样说过我。”
蒋理一声叹气:“当浑浊成为一种常态,清白就是一种罪。”打开了大门。
又听不懂了!狰狞妈立即大叫:“给我回来!你再浪费我的时间,我给你砍死在这屋里!”
蒋理还是走出了门,轻轻一笑:“做了人类想要成仙,坐在地面想要上天。”看见隔壁邻居敞着门,坐在屋里转身看着他笑呢。蒋理又撅着嘴巴向邻居耸耸肩,两手一摊:“有的人,他活着别人就不能活;有的人,他活着为了多数人更好地活。”由鲁迅想起臧克家的感言了。
这话,好像是在侮辱我,还当着外人的面!狰狞妈气愤地大叫:“这话谁说的?你又跟谁学的?我去骂他!”
蒋理向天上指了指:“在上面呢,04年去的。你快去追!”又对笑得快岔气的邻居无奈地一声叹气:“唉,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这闹了半天,邻居也只是听出了大概情况,笑道:“你带她一起走,不就行了吗?”
蒋理立即摆摆手:“猛兽永远独行,牛羊才成群结队。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走向了电梯。任由狰狞妈跟在后面大叫:“你跟旅行团的时候,不是成群结队啊?哦,说漏嘴了吧?自己跑去找情人,还不怕别人说闲话。死不要脸!”
邻居也笑着跟出屋来,帮忙加一句:“爱人比情人重要,快说你的爱人在哪里?”
嘿,据说鲁迅还有一首为了讽刺那个时代的失恋诗而写的打油诗呢。蒋理假装无奈地摇了摇头:“我的所爱在山腰,想去寻她山太高,低头无法泪沾袍。”赶在跨入电梯的那一刹那,转身将狰狞妈推给了邻居。听着邻居抱住她帮忙拖延时间:“这楼的第十层,不就是山腰吗?他到第一层去,这十楼不就太高了吗?他坚决把你留在这,说明爱人还是你呀……”电梯不急不慢地成功降至一楼。
又给昕儿平安送到家了。仍然可以写文章上报,说明智商还是比她的狰狞姑强百倍呀!蒋理一边与仙娘叙述着徒儿的可怜遭遇,一边来回摆弄着桌子上的三个药盒。
原本每天服用3次、每次2粒的奥拉西坦早已停止服用,如今每天继续服用奥卡西平、丙戊酸纳两种药。记得听医生说过,奥拉西坦是改善记忆与智能障碍的。他又挨个打开盒子看说明书,突然看见丙戊酸钠的副作用“对肝功能有损坏”,沉思了一会儿。
肝受损了,会令肝火上升。反应迟钝,心急了也会说话带火。应该就是这两种情况突然加在一起,让小时候从没生过气的孩子变了样吧。总归昕儿本性不是她姑那类人,等停药了自觉养生,应该可以慢慢消火的。但眼见又是一年过半,每人都在一天天地衰老,徒儿等到哪年才是尽头?
2014年12月26日,世界上一次性建成里程最长的高铁——兰新高铁全线贯通。
又入新年了,昕儿姥爷却去世了。在家听仙娘接听电话的时候,昕儿就哇地哭了出来。蒋理得知消息赶去时,见昕儿仍在不停地流泪,安慰也不见好。她姥爷是工作一辈子没请过假的原蚌铁分局优秀共产党员,走哪都很少吭声的老实人,与昕儿交流也并不多。昕儿这状态,说明她已恢复情感的知觉了。老人家出殡时,蒋理也赶来帮忙,看见昕儿了赶忙过来搀扶着,生怕还在服药的她哭昏倒了。
但是,昕儿又不哭了,就那样木讷地随家人们走着。因为,今天她一睁眼就想起,这是姥爷最后一次与家人近距离见面了,她不能哭的,否则让姥爷感觉到了肯定会伤心。老人家安静了一辈子,最后还是让他安安静静地放心离去吧。因此,昕儿又用上小时候心痛不外漏的习惯,呆呆地看着安详躺在那里的姥爷,呆呆地随家人们离去,不愿理会姑父在身旁投来的纳闷眼神。
这孩子的这状态,属于情感知觉恢复了一半吗?蒋理与冰美人又多了一个讨论话题。耐心等昕儿再次复查归来,又见她满脸的阳光灿烂。耐心询问得知,如今的她已经爱上了去上海做复查。
随着医院的知名度不断扩大,院内的病人不断增多。经常有家属不愿意接受手术治疗,还有众多的病人情绪低落或恐慌,医生会带他们与昕儿娘俩做交流,力求让他们看见希望、相信医生,从而放松心情、安心治病。每一次,只要有一家得知她是手术成功者,就会有一家又一家的患者家属前来打听昕儿的相关经历,急切地与娘俩作交流。娘俩也就一个话题不厌其烦地反复讲啊讲。术后的自己,竟然还有给别人鼓劲的作用呢!特别是这次,听说又有患者做脑电图时不犯病了,昕儿主动跑去,教导病友“回想犯病前的特殊感觉”,竟然成功啦!自己又多了一份存在的价值,笑容当然也越来越多。
再加上,与其他手术成功的病友相比,昕儿的恢复速度比他们快,又可以减药了。这一次复检,医生说她的“丙戊酸纳”可以一个月减一粒。也就是说,这个月每天早中晚分别服用1、2、2粒药,没有异样就在下个月减成1、1、2粒。始终没有异样,半年就减光了。只有“奥卡西平”还保持着早一粒、晚一粒的药量。所以,以后的复检也用不着那么频繁了,半年去一次。昕儿闻后又多了一个快乐奋斗小目标:加速赶制感谢信!因为她本来就想给认识的所有医生都送一份惊喜的,这原订的见面时间却突然被压缩了。以后复查,每次她都要带一两封感谢信过去,争取在停药前全部送完!
仍然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应该就是相关能力仍未恢复到位吧。但是,徒儿怎么办?蒋理与女儿一声叹气。
又过了一个月。“来,你的!”一位姐姐将今年的职工体检报告递给昕儿。昕儿接过来,道声谢,继续写她的文章。仿佛一觉睡醒之时,昕儿突然想起姥姥去世时,她竟然自始至终没有难过,更没有流泪。心里泛起了越来越多的愧疚和痛楚,泛起了对姥姥的无限怀念,因此准备赶在清明之前,写一篇怀念姥姥的文章上交给编辑。
姐姐们见她接了报告就放在一边,忙得根本不在意检测内容,就帮她翻看了一遍。仍然瘦得皮包骨头的昕儿竟然患上了脂肪肝!姐姐们难以置信。看看她的指甲,也只在大拇指上依稀可见一丝小月牙。大家让她赶紧趁着“春风”再去看病。
虽然脑袋的刺痛感没有以前那样剧烈,但如今反而不敢随意点头了——她害怕脑袋里那突然加剧的刺痛感了,真得很害怕。也不知说啥为好,昕儿只得笑一笑说声谢谢,表示认同与感谢。
她的开颅手术,刚巧赶上了铁路医保大病补助政策,所有医药费按照70%的比例报销,包括六颗钉子的六万元。加上新年时单位又发放的慰问金、工会送来的慰问品,完全可以把姑父和冰美人的热心借款全都一下子还完的。但是,当年的两万元学费、千元的药费,都是当年的事情了。现在啥都涨价,应该多回送翻倍的利息。手术时冰美人备一万元,那更是雪中送炭,当然也更要多还一些利息的。算一算,昕儿想还整数十万元。但仙娘说他们肯定不会接受这么多,先回个六万元“六六大顺”就可以了,有机会再慢慢还这份恩情。昕儿心里不舒服,但又从未在钱的方面与人顶过嘴。那就鼓足力气,写完上交文稿后,继续给大家写信做回报吧!
还在打造着幸福的事儿,又有乘务员来退房了。昕儿暂停自己的事情,拿着纸笔跟在姐姐的身边,努力观察着工作过程。
这些年来,自己给大家添了无数次的麻烦,而她们无数次保护了自己,让自己睡了这么多次的觉、少干那么多的事,甚至至今还是让她午觉多睡一会儿,所以才有了恢复速度也比别人快的奇迹。自己应该多做一些事了。
但是,昕儿又凝起了眉头,不仅因为灯光刺得脑子疼。以前,姐姐们无论在做什么工作,她都可以偶尔帮个忙。但如今,许多作业过程都换成了电脑操作,方便快捷,快得让她看不懂了。她请教过姐姐们,但还是那感觉:听了上一句还没想出是哪些字呢,下一句已随着切换的电脑画面飘散在空气中,无影无踪了,接着又是一句连一句地快速消失……曾经应该只需看一看、不问也会的事情,如今姐姐们说得很慢很认真了,她就是这样接不住也听不懂,只觉得脑子痛了又痛,机械般地回了一声又一声“哦”。问多了,害怕姐姐们厌烦,她只得换成自己默默地做观察,随时拿笔做记录,发现一点新知识就补上一点。但无论怎样努力,总有没接住的知识,或接住了听不懂,不知补在哪里,所以至今还是没记完整。
不想落下每一件自己该做的事情,但学习效率、办事效率都太低。她感觉自己在工作中渐渐也有了心烦气躁,每天不停地使大力忍耐着,争取不让任何人发现。因为这种力不从心的笨蛋感觉,拥有正常能力的成年人很难理解的,也许只能与被迫上培训班的孩子们聊一聊。
所以,确实还需看病。虽然她对从没听说过的脂肪肝无畏惧,但心烦气燥的感觉影响与人相处。而且,自从手术以来,月经不调和便秘确实也很烦人。
最可怕的是,每天随时有热心人问话。此刻,又一位乘务员替亲友向她打听癫痫病的医疗过程和感受。这是自己术后叙述最多的话题了,可以慢慢说出一些相关信息,但还是经常排不好语句的先后顺序、想不起下一个恰当的词语。忍着脑袋里无数针扎般地疼痛,撑着越来越重的眼皮,昕儿使上最大的劲提着精神,结结巴巴地作答。幸好,姐姐们已经听N遍了,经常帮她提一个重点、补一些细节。
待访问者离开之时,昕儿感觉脑袋又已是快要爆炸的状态。离午餐时间还早着呢,现在坚决不能睡。昕儿闭眼做一做不用想也会做的眼保健操——换哪个校园也没有变化的熟练工种。
但是,闭眼不看眼前,那些沉寂在记忆里的许多镜头就冒了出来,挨个在脑海里来回播放,包括姑父在许多场合一次又一次的皱眉,包括两家看房返程时,胖妈的那一句“我再也不到这里来了”,甚至还有胖妈在医院内骂肖踌的声音、给肖踌一把拉开的恨劲、看小男孩的眼馋样子……她又恢复了一些察言观色后的分析能力,想起那份沉淀了十多年的秘密,被她当作人所共知的事情给曝光了,更读懂了胖妈那一言一行中包含了怎样的痛苦。
脑子没觉得舒服一些,心里却越来越烦,但决不能把自己的负面情绪随意甩给别人。这时,一位姐姐指了指乘务员散发的自家喜糖,让她吃着玩。
记得医院复查室的墙上明确写着:癫痫病患者不要吃糖。但她确实是爱吃甜食的孩子,只是平日里自控力很强,没人给她就不吃。这一会儿,糖在眼前。想一想,小学时吃家里备好的大白兔奶糖,有多少吃多少,也并没犯过病。趁着自己现在还很瘦,解个馋、减个压、提个神吧。反正平日里自己也不会买零食吃的,这是偶尔一次。
总归还在吃药,仍是倒床就能睡着又从不做梦的状态。总归历史无法改变,烦心的事情仍然无法解决。一颗糖进嘴化完了,一切还是原样。按照老习惯,她又伸手摸来了书本,准备用专业知识帮助自己转移注意力。虽然冰美人说她又不想考学历了,自己脑子受伤了也可以作为学不下去的理由,但还是不想留下“差一步就到达”的遗憾,想尽力达成当年姑父在领导面前说的目标,所以每天有空仍然拾书。
但是……刚看两行字,脑袋里就冒出了“下次抽考会是他吗”。使劲将这问题撵出思维,努力镇静下来,又有另一个问题紧随其后:万一他一辈子抽考都得满分,我俩就这样当夫妻到退休?退休后又怎么办?我现在到底应该怎么办?……一个又一个,难以消停,恨得昕儿对着书上的字使劲瞪眼。
如今,看专业知识类的书时,她没有了儿时屏息静气的沉思状态,总想分神。而且每次分神时,思维总往肖踌那里跑,伴着阵阵心烦。心烦也要看,哪怕从头看起!因为自己对无数人说过的学习方法:坚持到底!
用脑子不愿接收的状态反复看几遍后,不但没记住,思维反而被搅成了一团糊涂酱。不行!必须记住!昕儿使上自小的犟劲儿,把书里的字挨个轻声念。念的时候,脑袋认真思考这是哪个字,挨个使劲往脑子里塞!塞着塞着,突然——脑海里又出现了那个似曾相识的感觉。她立即警惕地放下书,起身休息。
自己一遍遍教导病友们怎样诱发犯病,所以此时的她非常明白:再任由这感觉走下去,就进入了那令人迷恋的快感,进入不可自拔的“仙境”。
四下乱看,静心克制那久久不愿散去的快感。正好有人注意到了她那嫩白发亮的脸蛋,问她如今用的什么护肤品。
冰美人早就问过这个相关问题了,自己当时是脑海一片空白,只会笑答不知道。小时候只爱读书不爱臭美,没有研究这类问题的习惯,这个问题也就被闲置在了脑海旮旯处。这又突然听见了类似问题,脑海里瞬间冒出一大堆隐隐约约的可能性,如地震后的废墟,一片混乱。怎么也整不出一句像样的台词,却成功避开了“仙境”的诱惑。
凭借略有提升的分析能力、多年的相关经验,她意识到,大脑的恢复状态又被自己累坏了。但自小没害怕过的事情,她如今再遇上了仍然不觉紧张。脑海里蹦哒的依然是肖踌,不禁想出一计。昕儿发信:“今天我感觉自己又快犯病了。看来这辈子治不好了,明天就去离婚。”但愿他今天不上班,现在看手机呢。
肖踌是在看手机,但正在食堂排队等打饭。因为他已被换成替班人员了,而今天有常白班的师傅请公休,他来替班的。这空闲时间看一看亲友们是否有需,被吓了一大跳,立即抛下食堂飞奔而来:“这好好的,怎么回事?”
昕儿先是被他的突如其来吓一跳,然后暗自庆幸姐姐们这一会都去排队打饭了。很想说就是被他不去跑车赚大钱给气的,但此时已近午休时间,糊涂酱脑子更是使劲也整不好这句话的先后顺序,不由地又加重语气勉强回一句:“谁让你不跑电车的?倒霉!”
听得太多,又经过反复的思考,如今的肖踌已经明白了这类话的意思。耐着性子,一字一句地回答道:“我还了你钱,你不知保养还是生病!最后到底谁倒霉?不要再帮别人瞎操心了,好不好?你病不起了,你家人更是受不起!”
万种回答瞬间齐力挤满脑海,杂乱中搅起慌忙,带出焦急,又点燃了怒火。“我的事情,不要你管!”昕儿气得咬牙切齿,但还是没能及时利用“瞎操心”这词作个反驳。
肖踌反而更是静下来,严肃回答道:“我是你的合法丈夫,有权力而且必须管!”
“你……”昕儿恼得拧紧了眉头,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想说结婚只是临时合同,是她帮肖家招媳妇的步骤,可就是啥都说不出。颤抖了好一会儿,她竟然骂出两句:“你赖皮!傻小子!”
明白了。人逢心急,又词语匮乏时,就有随口骂一句略表心意、发泄情绪的冲动。幸好,自己再急也喷不出字典翻不出的台词。接着,她随心释放脑海中杂乱的回答,又成了前言不搭后语、一句反复念叨的状态,絮叨半天也说不清到底为什么“你没权力管”。
越听越是不知所云,越听越心烦。从小被胖妈逼出的忍耐力,竟然为了这个不愿进家门的老婆而无限施展。肖踌压着气等她说完,并反复告诫着自己:她又要犯病了,不能惹她多动脑筋。
“你说话呀,说呀!”昕儿很想撕心裂肺地向他吼,但这里不允许。一遍又一遍,任她怎么催,肖踌就是那样默默地看着前方,眼中微微带些泪水。直到突然发现有一位姐姐回来了,昕儿立即闭嘴。
姐姐还是发现了他们的异样,很快得知了昕儿又想犯病的情况。刚好肖踌在16点半就可以下班了,姐姐让他下班就给昕儿带走,回家收拾东西赶紧再去复查。其他如有事情,她们帮忙解决,并会及时转告老蒋同志:今天不适合再等他的电驴。昕儿的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但又害怕姐姐们生气与担心,只得厉声警告肖踌:就这一次!
又并肩向前走了,却完全没有爱情的甜蜜感,只有难以排遣的心烦意乱,谁也懒得把谁看个清楚。哪知刚走两步,昕儿又问:“今天学技师知识了吗?”肖踌的两手猛一握紧,努力控制住烦躁的情绪。
从进入派班室的第一天起,他就右手拿笔左手拿笔记本,时刻跟在师傅们身边,努力将害羞抛在脑后,仔细学习并记录每一工作过程。自己就那两刷子能耐,已经把各项任务都学会了,还一次次保住了满分。只不过还是因为怕出错,他的工作速度仍然较慢,效率有待提高。是的,自己尽最大努力了!可没想到的是,许多人都夸他办事认真、不断进步了,就是听不见昕儿的一句夸赞与鼓励。特别是她听说了“技师”这个名词后,见面就经常催他考技师,甚至会絮叨不停。
蒋理得知情况后,去派班室问了问,回来告知:蚌埠机调室降为派班室后,画线路图这项工作就全部交给了南京那边,肖踌压根就没机会练习此项技能。昕儿不依,因为自己现在已是记不住知识的状态了,还拿着纸笔一点点积累呢,他那个正常人就不能主动去学去练吗?所以一遍遍地强调“身边有人会,就可以学”,甚至还在接听派班室来电时问师傅:“啥时还可以考技师?”师傅帮肖踌回答“等明年”。
此刻,她竟然又开始问这事了!肖踌不想听她的絮叨,只得把自己会背的知识又随意背诵一些,反正她听了就忘。
她变了,自己还没变。自己还是只想做一个诚实守信用的人,真不喜欢弄这样骗人的把戏。而且自己还是那个付出一份努力就想收获快乐的笨小孩,实在扛不起太多的奋斗目标。每一天,为什么偏偏就是她,如胖妈一般,只会给我不断增压、不愿再给我一丝鼓励了呢?虽然别人看她都是天真可爱,却不知她丢了曾经的温柔与善解人意,真是越来越烦人了!
背完了。无论昕儿再说啥,肖踌就那样一声不吭地走着。见有车有人经过,昕儿会闭嘴。一路上,不断有同事停车要送他们一程,他俩都说不用。他俩之间闹矛盾的情绪,不可以再扩散给更多的人。
上公交车了,昕儿不想与他坐在一起。肖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上下班途中出事故,也算工伤,不仅给单位找麻烦,更给你家人添麻烦。进去坐好!”这也是师傅传授的方法:关乎别人的利益,她会乖乖听话的。
果然,昕儿瞪着满眼的怒火坐在了靠窗的位置,一使劲把车窗打开,吹吹风散散火。
因为珍珠桥进行改造,公交车向南拐弯,来到双向八车道的东海大道上。昕儿缓了缓心烦,认真地观赏着不断擦肩而过的一草一木,等着看国内第一座“双飞雁”造型的大桥。这大道、大桥都是哪年造的?昕儿没印象,只听姑夫说大道往东还是直通凤阳,西边接G206国道直达淮南,是皖北最长的城市道路。她就是喜欢第一名!
空气越来越湿润清新,昕儿迫不及待地又深吸一口气。公交车来到了龙湖大桥上,眼睛里都是洒满夕阳的波光粼粼,漂浮着前行的点点归舟。北面,胜利路与修建中的珍珠桥与他们远远地隔湖相望着。南面,岸边许多地方被高高的铁板围挡着,只见远远的青山隔着绿水。一片又一片未完工的高楼由远渐近……听说今年年底珍珠桥就会修好,很快就不能经常看一看这一路的美景了。那些铁板后面会是什么呢?琢磨着其他,昕儿终于把身边的肖踌给忘了。
这里没有了胜利路上车水马龙的拥挤,躲开了半路被火车挡道的烦恼。肖踌同样也静下心来,看车儿们相互之间拉着大大的距离,没有了左右来回见缝插针的迫不及待。一辆又一辆,挂着外省市车牌号码的轿车在旁边经过,这一会儿竟然还看见了最舒心的苏E……
车子最终还是要回到胜利路上的。肖踌深吸一口气,悄悄地转头看看她,看她静下心来的模样。身旁,是必须继续守候的她。前方,是今生唯一的妈。远处,有一间已建好待装修的新房。眼下,还有许多必须还的贷款账。既然自己已坐在这车上了,就随它走哪条道前进吧……
复查结果出来了,脑电图果然又出现了异常波动。面对辛苦给她做手术的医生们,昕儿没有了以往复查时的兴奋,也没舍得说是背书时又累着了。医生们聚集商讨后,建议她增加一种名为妥泰的药物。她先答应了下来,一路细细琢磨着怎样将这情况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小夫妻又见面了。肖踌直接问她:“医生怎么说?”
“换药就行了。”一旁的仙娘轻松地帮忙回答。
“不!”昕儿立即送上严肃警告:“办离婚,才换药!”因为两次复发已让她彻底明白:是自己的脑子弱不禁风,累着就容易造成复发,根本无关药的事情,所以不换药也不怕的。
无理取闹!肖踌又急又怒,顾不上自己保持了三十年的形象,也顾不上仙娘在旁了,扯开嗓门瞪眼对她吼道:“离了婚,我和你只是同事关系。但你的健康,关乎你亲人的幸福。在你亲人面前,你凭什么拿你自己的健康来与我谈条件?”男子汉一旦发威,吼声更是震耳欲聋。
从没见过这孩子激动成这般模样。仙娘赶紧心疼地拍拍他做安慰。昕儿本就是有备而来的,这一会儿咬住一个重要词语,毫不示弱地大声怒问:“你妈不是亲人?你爸不是亲人?你还好意思在这叫叫叫!”
她终于又说出一串完整的话了,竟是如此的呛人,如此的暴躁,表情是如此的可怕。再被仙娘这温情一拍,肖踌又哭了。抬起手背,使劲抹去泪水,恨恨地回道:“病情面前,必须听医生的。走,我们去医院,你跟医生说去,问他行不行!”
问就问呗,当地的医生哪会与上海的教授们较劲?昕儿与他一路无语,来到二附院,向神经科主任诉说了情况。像是见到了老朋友,昕儿如实向主任告知病情新况,包括如今背书好费劲,事先又累着了。
“妥泰副作用大,不用换药,注意休息。”主任的回答,让两个孩子同时愣在了那里。
谁的愿望也没达成,又一路无语地打道回府了。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好机会,想出了一个好计策,就这样又失败了。昕儿感觉心里空落落的,不禁又把心思放在冰美人的身上。突然间,她想知道冰美人为何又放弃自考,但又隐隐觉得这样直接问会有居高临下的傲气,会惹冰美人重生儿时的反感。姑父再来看望时,她准备在姑父那里打听相关情况。
蒋理正要找她问病情复发的情况呢,她却为了她表姐抢先提问。蒋理问她:“小时候有专业老师一对一地教,她都不认真学,你认为如今的她会坚持自学吗?”
万一她真得想坚持又遇困难了呢?昕儿挺着急,又滔滔不绝、结结巴巴地劝姑夫:不要总是记曾经,不要小看了孩子的点滴上进心,要注意孩子随年龄成长而发生的思维改变,否则会耽误了孩子的后半生。
还是那样,没有一句是完整的,漏了再补。没有一句是不重复的,生怕哪一个重点忘说了。蒋理耐着性子跟着做分析。好不容易待她停止了,蒋理拿手机拨通女儿的电话,打开免提:“喂,昕儿为了陪你自考,脑子又累出毛病了。你为啥不学了?”
这……哪能这样说?昕儿急着想说“不是”呢,电话那头以更急的速度传回严厉的喝令声:“不学了,谁都不准再学了!学习能力这么强的孩子,一学都出毛病。我这能耐再学下去,也累出毛病了怎么办?我再没她这幸运,烧坏哪根脑神经不能自理了怎么办?不如一辈子做个小生意混口饭吃呢。跟她说,不要学了,帮我想如果哪天我回家了,在哪租个店继续赚钱!对了,她别再来个把工作还给我噢。做生意不受管制,我不喜欢上班。哪天一生气,我还方便到处跑呢。她要是再把剩下的脑子累坏了,我让医生割我的一半给她用,她负责养我下半辈子!”
蒋理假装惊恐地看向她,她傻傻地看了看姑夫,又幸福地笑了。因为一时还没完全反应出冰美人到底唠叨的啥,只感觉到她又在耍着个性关爱自己呢。
“等她哪天真得想学了,你再陪她研究,正好你俩一起从头开始,好不好?”蒋理知道女儿是懒得学书本知识的,先来个缓兵之计。
昕儿又是愣了好半天,接着涌出了眼泪,真正地嘿嘿笑了出来。这一时,她已经根据脑海中残存的话语,慢慢分析出冰美人刚才说的到底是啥情况了。也突然意识到,冰美人最初说自考,其实是在她即将手术的危险之际,拿自己的最大弱点逗她开心的。因为那一声很是着急地嚷嚷:“看她吓得……”
姑父刚走,昕儿就立马翻出那叠终于完成的信件,准备最后一次精心挑一挑错字与病句,认认真真地重新抄一遍,送给在最困难的时期爱过她的人。但看着看着,她又愣住了。认真写了那么久的内容,现在竟然越看越弱智!自己看着都啰嗦无价值,对别人还有劝说效果吗?重写,又需要全部重新构思,需要不知多久的时间。但是,他们需要幸福,而自己如今只有这一个帮助他们的方法……闭眼深吸一口气:重写!
(下节提示:肖俊帮蒋理达成心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