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集 祸不单行
2005年11月12日至13日,BB市召开“蚌埠双墩遗址暨双墩文化学术讨论会”
转眼,又到五月份了。单位里,郁金香大树茂叶含苞,各类小树花开朵朵,香气沁人心脾。昨天南风刮得还挺热呢,今天北风又有一点凉了。“在蚌埠,就要跟着风向穿衣服。”又下课了,一大群男人一边走着,一边聊着。蒋理却一言不发,急匆匆地赶向公寓。
上趟车刚开始工作时,蒋理收到叫班员的信息,说昕儿犯病状态又加重了,变成倒地抽搐状态,样子很吓人。
昕儿这一会还挺好,又在背书。不戴眼镜了,人也更瘦了,样子看上去有点陌生。听见姑父的到来,抬头对姑父笑了笑,没再多说话。一是因为肖踌又跟来了,她看着就烦。二是时刻听着别人说话呢,方便随时采集有用的最新信息。三是,舌头好痛。
周日晚上,昕儿梦见周一上班时,肖踌独自跑来找她了,还特意坐在她的身边,伸个头盯着她看。又有旁观者逗趣了,越来越多。她的余光里都是别人等看热闹的笑容,心里越来越烦。有人说胖妈来单位找肖踌了,她立即让肖踌快去迎胖妈,肖踌不干。围观者们开始不停地玩笑“领过证不要妈了”,把她气得忍无可忍了又不好骂同事们,终于把所有气都撒在肖踌一人身上,不停地哭着大叫:“你妈来了不去迎接,盯着我看干什么?快去找个媳妇结婚,我好还你家的钱!”就在胖妈还未出现的时候,仙娘不断地摇晃与呼唤声将她拉出恶梦。她醒过来,发现自己正在哭泣,满嘴的咸水。仙娘仍在反复大声呼唤着她的名字,急切地来回摇晃她的身子,她需要赶紧作答。一使劲,她把那满嘴的咸水吞了下去,只感觉舌头巨痛。
后面的日子,她每吃一口饭,耳朵里都是迅速一声“嗡”响。仙娘喜欢吃辣的,她没舍得对她说舌头痛的情况,就那样硬忍着。再然后,她犯病就变成了倒地抽搐的状态,每天都有一两次,还总在白天。
世间还是好人多。大家除了劝她去看病,向来不会当着她的面说她犯病的事情,随便聊着其他话题。蒋理轻声问她:“升级换代是什么感觉?”
“游仙境指迷十二钗,警幻仙姑带宝玉在太虚幻境中神游。”昕儿笑了笑,用姑父熟悉的名著内容作答,“现在不需要看见某处了,那种挺熟悉的感觉随时会冒出来。紧接着就是贾宝玉刚进秦可卿房中的感觉,眼饧骨软。后面是他刚合上眼惚惚睡去的感觉,悠悠荡荡飞哪去了也不知道,反正就是舒服。再往后,人家贾宝玉记得见过什么,而我完全就是恍恍惚惚,啥都不知道了。”
蒋理总结:“反正就是大脑被麻痹的感觉。”昕儿点点头。
有路过的乘务员不知老蒋又在说什么,习惯性地开个老玩笑:“喂,听说你老婆的单位也被合并了。你俩口子现在谁也不用笑话谁了吧?天生一对!”
肖家长孙的祖传首饰被堂弟抢走了,现在怎么可以提这个话题啊?何况,不止是蚌埠卷烟厂去年与滁州卷烟厂一齐并给了合肥卷烟厂,联合成立了安徽黄山卷烟总厂,还有其他的呢,比如安徽省煤田地质局、机械工业第一设计研究院、安徽水利水电职业技术学院……身为铁路职工,那些只是耳闻,不太了解。但大家清楚地知道,蚌埠铁路职工们许多事情不是要到南京办理,就是要到合肥办理了。而且据说,整个安徽迁到合肥的所有大企业,蚌埠占了一半。所以,不可以再说下去!蒋理紧张地看了看徒儿,又用上惊讶的表情、夸张的语气,煞是惊喜地告诉同事:
“那个重要消息,你听说没有?这次安徽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又对双墩集一号墓进行了抢救性发掘工作,发现该墓采用我国从来未见过的圆形墓坑结构,墓坑中发现以前从未见过的由填土构成的放射线遗迹。随葬品多达400多件,其中在出土的9件编钟和2件青铜簠的内壁上都发现了相同的铭文,专家根据该铭文推测此墓主为春秋中晚期钟离国国君柏。墓坑周边建有18个大小不同的土丘,在这层填土中清理出大约2000多个泥质‘土偶’,有专家认为可能与淮河流域传说的女娲造人有关。根据考古专家考证,春秋时期钟离国就位于蚌埠和凤阳一带,今天这一片的‘钟离’和‘钟’姓大多是钟离国后裔。这些与我们祖宗老坟头埋一起的物证,不会再变成谁谁家的历史了吧?”
双墩集的价值还没讲完,却听见肖踌一声惊叫:“小心!”蒋理条件反射般地迅速向身边伸手,一把将昕儿抓住并扶起,看见她歪嘴斜脸的样子,立即搂在怀中感受着她浑身的不停抽搐,并背过身去躲着大家。他更不想让徒儿多看一眼。
刚才的情况,肖踌已经看见了,就继续远远地站在门边看着,吞咽着眼泪看着。这么好的女孩子,上天为何非要将她扭曲成这般模样?
姐姐们帮忙把昕儿送到她们的更衣室内独自休息一会,蒋理看着徒儿,看他又站在走廊里,远远地看着关了门的更衣室。蒋理一声叹气,走去轻轻拍了拍他:“她现在懒得理你了,换一个看吧。每一朵花,都有独特的美。”突然想起自家的狰狞妈,干哕了一下。
肖踌又咽了泪水,轻轻吟诵道:“她的一举步,一伸腰,一掠鬓,一转眼,一低头,乃至衣袂的微扬,裙幅的轻舞,都如蜜的流,风的微漾。我们怎能不欢喜赞叹呢?而她那甜蜜的微笑也是可爱的东西。微笑是半开的花朵,里面流溢着诗与画与无声的音乐。”
伴着刚才的干哕,蒋理差点吐出来,皱着眉头抱起胳膊,用手来回搓着上臂:“小乖乖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了。这是哪首诗的解释啊?”
肖踌还是那样轻轻地回答:“朱自清散文《女人》里的一段话。”
唉,没办法。依他的性格,确实就是应该喜欢这类女生。蒋理放下胳膊,一声叹气,来个自叹不如:“知道了,我的学富比徒儿少一车。”
肖踌知道,师傅又在费心思与他逗乐,但他此时只能勉强地一笑。更衣室的门还没有打开……
今天更不能回家了,万一真得吐出来。蒋理让肖踌先回家,他与相关负责人商量扣除昕儿的满勤奖,有理由让她随时多睡觉。再回叫班室坐着聊天看护昕儿,下班又护送去了新二区,鼓动神仙两口子一起劝她放弃自考,最终又在“婚房”睡下了。
在矮老马提醒下,狰狞妈已经逮着肖踌问了他家的铁路固定电话号码。上次蒋理消失,瘦爸半夜起床接听师母的电话,但并未打扰师傅休息。再回家,听狰狞妈大骂:“你说去徒儿家的,怎么夜里打电话又说不在?”才知道这么一件事。所以这次,一再嘱咐徒儿全家:“告诉你们所有亲友,夜里实在有急事打手机。我来睡觉时,你们夜里不要接听固定电话。”
第二天睡醒,蒋理却在肖踌家门口听见胖妈对瘦爸的催促声:“我这一会忙着呢,你下楼去聊个天问问呀!”
瘦爸也能帮忙的事情,八成又与神爹有关,而且还挺急。蒋理进门询问,得知胖妈刚经过楼下发现:神爹干事动作缓慢、皱着眉头,好像行动不灵便的样子。
不用穿厚衣服了,怎会不灵便?蒋理赶紧下楼去看,大吃一惊。神爹正在准备午餐需要的芹菜,虽没有类似咬牙眯眼的痛苦表情,但每一动作确实都缺少了他往日的精气神。见仙娘正在擦家具,蒋理先轻声向她打听。只见仙娘莫名其妙地眨巴眨巴眼睛,回头仔细看神爹,咕哝一声:“好像确实是哦。”
唉,问她不如问自己。蒋理故意走上前去拍神爹一巴掌,却见他眉头一拧、身子一颤。就在这时,蒋理又发现,他的脖子上还有一道通红的伤痕,立即趁其不备,猛地掀开他的上衣——前心后背,全是道道红痕,一看就是被抽打过的痕迹。
谁能打得过他?而且打得遍体鳞伤!“怎么回事?”蒋理急切地问道。准备看热闹的仙娘也立即本着脸,停下了手中的抹布。神爹吃力地摆摆手示意无所谓。
他们猜得出这是谁动的手,但不知事出何因。蒋理心疼地还想扶他,但又不知扶哪,生怕一不小心再碰着受伤的骨头了。“快说呀,我们帮你去报警!”仙娘急得快要发火了。
神爹端起折好的芹菜,笑着对蒋理来一句:“没事的,都过去啦!”
蒋理看一看今天不用上班的昕儿。昕儿明白,姑父又在等待她的一句恰当提议。但不知为什么,在她思考这问题的瞬间,脑海里突然冒出太多担忧:如果猜对了,神爹又要怀疑他被监控了;如果猜不对,神爹就可以此为借口,否定一切了;这肯定又是矮老马指挥高老头干的事情,但这哪能借我口说出呀;如果不说,就是不给姑父撑面子……乱七八糟的一条条想法,仿佛瞬间挤在同一门口,相互挤着都出不来了,更无法理清先后顺序。
看昕儿半天不吱声,仙娘不耐烦地挥挥手:“姑夫还是先回家休息吧。”
我鼓动她全家不让她攻自考,她生气了?但这不是她的性格呀?蒋理拿不准昕儿到底怎么了,但听仙娘这样一说,点点头:“对,回家也许能问出头绪来,快回家!”
神爹慌了神,连声说不要。蒋理命他:“那你先说清楚,怎么回事?防止我回家说错话。”神爹终于说出了一些实情。
今天又提早去扫地,听见下夜班回小区的一人说:麻袋厂发生了火灾,看着好吓人。神爹去过那一片,记得这单位在哪里,就迅速跑回家门口,扔下扫帚蹬上自行车,一鼓作气赶去了现场。在那谁也顾不上看谁一眼的大火旁,他与消防员拼命灭了火,又一鼓作气地偷偷赶回来,精疲力竭了。所以,他干活速度慢了一点,去申家送衣服也比往常晚了一点,错失了一些晒衣服的太阳,又被打了一顿。
“老人家生气时,打儿子也属正常。”神爹想起火灾已被成功地扑灭,回来看见小区已被别人扫干净,又幸福地笑了笑。昕儿心里始终绷得紧紧地,注意观察着每一人的表情。
只是迟到了一点,不至于打成这鬼样子呀?蒋理撇着嘴与昕儿互看了一眼,又一起看了看仙娘。蒋理嘱咐仙娘先带神爹去看个急诊,防止伤口感染了更影响干活速度。再偷偷向昕儿打听,确定她与神爹每天都在按时服药,就独自向新一区走去。神爹在身后一再嘱咐:不要再多问!
新一区越来越近了。想起那个花草芬芳的院子里,神爹每次做好人都被他们抽打的情景,他就感觉恶心,越发愤愤不平。突然又想抽根烟静静心,但想起昕儿犯病更重了,也许随时还要帮忙资助,又使大劲忍了忍。
回到家,先说自己在徒儿家睡觉呢,接着有意无意地顺便问一问神爹的情况。再经过多方打听,终于弄清楚了神爹没讲完的可怕故事。先是因为神爹每天早晨的无私奉献,胖妈说给同事听:好人得过神经病,仍是好人。同事说给自家人听:那个神经病是好人,偷偷干活不要钱。家人说给各小区朋友听:新二区搬来一个神经病,大早偷偷干活不要钱。一些熟人向申家人夸赞,还有个别朋友逗乐:申家这儿子真可爱,只知道干活,不知要回报。最后经过申家大脑的整理,再从嘴里骂出来就成了:神经病就是神经病,只知道出力,不知道钱好。因此,全家借着小公主又跑丢的怨气,指使高老头对赶来送衣服的儿子要房子。神爹肯定没愿意,所以又是一翻痛心打骂。
也就是说,这一家人还不知神爹去救火的情况呢,以后还有理由再毒打一顿!要房子再不给,肯定还要打!自感高大上的家庭,非要人家那个唯一可住的小破房子干什么!蒋理满心的痛恨,恨地直想找脏话骂人!
蒋理抢先向瘦爸胖妈说了实情,请求他们“暂时保密”。加上神爹起得早,没人发现他顶着月亮去救火的身影,所以这事也没被传开。
但是,神爹始终忘不掉那天一进门,看见二老对他的态度比往常更加冷淡了。他小心翼翼地问:“等急了吗?”
是狰狞妈先替二老发话:“当个儿子,走出门屁用没有。当个舅,还夺走了我们的工作。以后你那片房子拆迁还原,房子留给琯儿,自家买套铁路宿舍去。如果还原房漂亮,也许琯儿乐意回来。”
“嗯——我们家还是一时买不起。”无法想到的突发问题,让神爹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只有实话实说。
“谁让你现在买了?你那里还没拆迁呢。别瞎找理由!”矮老马不耐烦地添话,“你们可以在外租房,为何不能把那旧房子让给我们?看你妹,自家赚得足够用,还可以添补家里。而你这家中长子、唯一男孩,你给家里争什么光、送什么利了?我们给你养大成人,你就必须还一份最实在的恩情。但你这年龄了,还能还给我们什么好东西?就拿那些苹果、香蕉的糊弄我们?只有那套房子值点钱,你不给我们,还算个人吗?”
每一句进耳,都比鞭子抽身更痛。是的,自己穷得养不起父母,但自己小家也需要住房啊!身为父亲,自己一辈子也没给小家赚多少钱,也要给女儿留一份资产啊!自己工资不如妹妹,但工作全是他自己去找的,而且他已拼全力奋斗了。那每一个水果,都是瞒着娘俩拎来的……所以,只能任由老人家打一打解恨了。
神爹呆呆地坐在一尘不染的餐桌旁,盯着自己那双只会卖力不会赚钱的拳头,沉思了许久。他又不想吃药了。因为每次吃药都能想起,自己是家中“不争气的神经病”。而且吃药后总是犯困,影响他全心全意地做事情。好想看见别人得到帮助后的幸福笑容,好想让众人感受到他的真诚爱意,好想让自己的作用发挥到最大极限,但他又不想要父母生气。因为他最期盼的,还是自己与每一人都徜徉在同一个温暖的世界里……
很快,神爹的饭量减小了。很快,他的行为又出异样了。瘦爸在回家的路上,看见神爹在道口那里来回晃悠,神情慌张,盯着水蚌线的两头来回反复看。“等火车似得,久久不肯离去。”
“这又受啥刺激了?”胖妈知道他每次出院不久都要复发的,不免心生担忧。下楼问仙娘,只得如此回答:“不用管他!反正他肯定不会影响行车安全、国家的发展。”急得胖妈只得电话联系蒋师傅。
蒋理赶来,先在道口旁耐心询问,又回家深入调查,得知是昨天神爹又回申家打扫卫生的时候,矮老马号称再不同意给房子,她去走钢轨撞车!没想到,今天矮老马还真得神秘消失了!
天呀!狰狞妈站在钢轨里,看见车来了还来得及滚出来。她一个老人家跑里面站着,肯定来不及躲闪呀!撞了谁的车,谁就要受考核、记大过的。这是他蒋理的家人给兄弟找麻烦啊!老人如孩子,这分明就是跟着那八婆学的,被那八婆一次又一次打电话吓唬他时无意间的洗脑!
“一再说,这是犯法的。偏偏那一家人的脑神经都长一个人的脑子里了,其他人就是再说听不懂!”蒋理骂上一通,又忍着恼火安慰胖妈,“那就先让他守着道口的安全,我们赶紧找人。”立即联系所有兄弟路过各个道口时帮忙看一眼。
就在全家急得焦头烂额时,丢的没找到,跑的却又回来了。只见冰美人对着手机瞪眼骂:“我再说一遍,我是出去散心的,不是你出租房里的佣人!”家人不敢打扰,围着如从天降的小宝贝,仔细听她的骂话内容。
骂着骂着,讲理爸赶回来了,也在旁竖耳收听消息。再过一会儿,肖俊又追上门来了。冰美人直接指着他脸骂。反正是自家宝贝占上风,申家人继续围在旁边静静听着,渐渐得知了具体情况。
出租房内,冰美人的睡床,肖俊的沙发。无论谁的领地变成什么样了,都不会引起另一人的过多关注。但那唯一的卫生间里,池边被迸得一圈是尿。他号称:“你蹲完了,顺便冲一下呗!省水。”唯一的洗衣机上,从内衣到外衣,从帽子到袜子,一应俱全。“你衣服放里搅的时候,顺便把我的也放里呗!又不费你多大的力气,省水又省电。”
还有,饭桌上的垃圾,水池里的碗,他离开现场就想不起来了。“垃圾放那,又不碍你的事。你饭后站着刷刷碗,省着‘不长半斤长四两’。”
每天翻新的浮灰,成堆晒干的衣服,那也都是留给冰美人的减肥运动项目。“反正我都无所谓,你不想干就放那呗!又没人强迫你。”
同样是没做过家务的小霸王,许多男生可以一辈子无视这些无趣又劳心的事情,女生大多则是习惯了美丽世界,就再也受不了任何肮脏。因为这是第二次跑出家门了,自己的工作也真得没有了,冰美人不好意思这么快又打道回府。上次找到的打工点也已换上新人,一时找不到赚钱的地方,而自己手里钱又所剩无几,起码要备一份回家的路费,只得一边骂着一边干了所有事情。
这次出逃前,肖俊想起单位每年都有去外地铁路疗养地免费疗养的名额,还可以带一位家属。只是家属跟着吃食堂需要交费,每位职工四年一次机会。在冰美人气跑的时候,他以此想出新花招骗奶奶:他去工会要来了今年的一份疗养名额,他准备顺便带未来的孙媳妇在周边多处玩一玩,可以省不少钱呢!从而又从奶奶那里要了一笔存款。但那一点钱应付不了两位小霸主的多日开销,打电话再向奶奶要,奶奶也不给了,催他快领媳妇回家,有孩子了回来生,她帮忙养。他只得挨个从那些笨丫头手里骗一点钱维持生计,用完了也不敢再骗,害怕数额大了变成犯罪,最后只得陆续变卖了奶奶的所有首饰,两人省着一点用。
这天,首饰也全被卖光了,正愁往后怎么办呢。又偶遇一位今年来苏州疗养的同事,顺嘴问一问如今跑一趟车多少钱了,福利有没有提高。哪知人家叙起他笨哥上报了,和昕儿一同当优秀了,肯定都加奖金了,也许两人一起带着各自的妈,到连云港疗养去了呢,并笑着问他:“你如今干嘛去了?”听得他一肚子烦心。回去再听冰美人为了无所谓的家务唠叨个不停,所以放开嗓门吵了起来。
干活不得好?冰美人实在受不了这窝囊气了,何况第二天还不知能否吃到可口的饭菜。所以,也顾不上里子、面子的问题了,又直接拎着皮包跑了回来。肖俊也突然想起:近水楼台先得月,上报的笨哥讨了奶奶喜欢怎么办?如果他与昕儿真得一起去免费度假了,携手回家来又怎么办?除了房子,奶奶手里还有存款呢!心中不免一阵猫抓狗挠,打电话确定笨哥的情况:没去度假,但上报和获奖为实。所以他还是一路想词琢句,跟在冰美人的屁股后面追了回来。
终于骂累了。冰美人喘一口气,突然发现奶奶呢?蒋理也猛然回想起这事,对着狰狞妈大骂:“你们想钱想疯了吗?命重要还是房子重要?”又恨恨地指着狰狞妈作警告,“这辈子,房子和钱遍地都是,但你就这一个妈。你不知看护好,如果真出事了,我们火车司机只是挨领导批、扣奖金钱,不用担其他责任,你把我火车头大卸十八块也没用!一切恶果,都是你贪心的报应!”
狰狞妈也骂起来:“房子和钱遍地都是,你先给我成堆地搬回家来呀?本来我还想找她的,这一时我还真想让她继续吓唬你呢。”
蒋理再回骂:“希望遍地也都是你妈!”
冰美人听明白了。“家人不见了,还都有空在这吵吵吵!快去找人呀!”本来就火气未消的冰美人,快要被围在她身边的每一人气疯了。
展现的好机会。肖俊先向蒋理询问矮老马的用意,得意一笑:“到现在没找到人,单位里也没有动静,不是在等你出车吗?”
蒋理一惊:“我现在就去换班,提前走!省着坑了兄弟们。”立即掏手机,准备联系车队和徒儿。
“我也去!”肖俊突然兴奋地叫道。
蒋理奇怪地看看他:“你去干什么?真想帮忙,找老太太去!”
肖俊把眉毛一挑:“我要上车,你不让我去的哦!”蒋理正想生气呢,再一想:肖俊跟着机车跑,就不会把女儿再带走呀!也就帮他打电话给车队报了道。
已入芒种。昨日的南风换为东南风,气温微微下降,由昨日的23至37度,转换为20至34度。大家还是穿短袖出行。
南下的时候,一路顺畅。准备回蚌了,肖俊抬头看着天:“怎么又是要下雨的样子?”
心有压力,始终没睡实在。蒋理打了个哈欠,无精打采地耸了耸肩:“你非要跟来的。”心里有气有恐慌,在公寓休息时并没把觉睡实在。但又不能与任何兄弟换班,万一给别人惹大麻烦。就自己坚持到底吧!所以,现在也没精神多与他说话。
上车前,天空飘起了毛毛细雨。张家港,炉桥,年家港……这理应也是挺顺风的车了,许多小站都直接通过。一站又一站,车离家越来越近了,雨也始终没过头顶,可是天色却随着蒋理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以这样不停车的速度,他们很快就会到蚌埠的,进了市区会不会……?蒋理神色凝重地看着远方,看地平线上的那一片黑漆漆的乌云慢慢升高,在他的余光中一点一点地向上眼皮靠近,逼得眼皮总想打颤。从未有过的胸闷心慌,越来越重。
一声闷雷,不知在哪个方向轰隆隆了好半天。蒋理感觉到,空气越来越凉了。他向来不怕凉不怕雨的,迷信的东西也只是教育别人的工具。但这一会儿,右眼竟然带劲地跳起来,五十三岁的昏花老眼看东西感觉更模糊了。再伴上这反复吸入的凉气、不知是否还会轰隆惊心的雷声……心里总有一股不祥的预感,搅得蒋理又闷又慌,实在不能静心行车了。
“你们俩,看好车,我闭一会眼。前面过了刘府、快到姜桥的时候喊我起来,我们三个一起盯着水蚌线周边的一切。”他真得很害怕在自家门口出了事情,不方便让肖家兄弟插手帮忙,他却实在没精力解决现场问题了——机器人少油断电丢配件也不干活呢,这决不是责任心与毅力就可以摆平的事情,更不能把自己活活累死在心爱的机车里。何况,徒儿已经在自己的监督下实战过多次了,完全具备了司机的能力,这时也可以让他提前适应遇到突发事件的感觉。
蒋理躺在正副司机座位之间,闭上眼睛,猛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嘘出,尽量让脑袋不想一切。肖踌瞪眼凝视着前方。在这突发事件未解决的情况下,突然提前坐在司机的位置上,更是多了一份提心吊胆。他不断激发着责任感与使命感,强压着心慌。肖俊也向前方到处瞅着,却是在等待有趣的事情随时发生。
突然,如针尖般的细雨轻轻地点在车窗上,星星点点,越来越密。很快,针尖变成了一根根小细针,越来越长,越来越粗。突然一阵电闪雷鸣,“哗”地一声,豆大的雨滴如瓢泼般地从天而降,打得车窗噼嚟啪啦直作响。车已过了刘府站,肖俊看看肖踌。肖踌摆摆手,示意不要喊师傅。让他多闭一会眼吧,雨天睡觉舒服,反正这一会儿还没快到姜桥。肖俊也不喜欢听蒋理说话,也就不吱声了。
雨越下越大,肖踌打开了刮雨器。平日里,刮雨器派不上用场的。因为霪雨霏霏挡不了视线,小雨滴们会相互冲刷,都对前方可视范围内的观察并无大碍。倒是刮雨器的来回晃动,不仅会轮番盖住一道道车窗前的视线,还会影响乘务员观察窗外移动物的注意力。
但这一会儿,每一颗雨滴砸在车窗上,都影响了一大片玻璃的透明度。一滴未盛开,一滴又砸来,车窗被一朵朵应接不暇的雨花层层覆盖,仿佛贴了一层不断更新的隔膜,近距离的万物都已变得朦胧了,远方更是一片模糊不清。何况,今天还有令人惴惴不安的事件未解决,让人总想加一些平日用不着的防范措施。
也就几分钟的时间,机车过了姜桥,准备冲向蚌埠。肖踌正在犹豫到底需不需要喊醒师傅时,身后的蒋理迷迷乎乎地冒出一句:“该到了吧?”准备起身。
机车匀速前行时,他可以根据机车拐弯的情况,大概感觉出车到哪一站了。
前方朦胧,肖踌更不能转头回看师傅作答,但又怕这样做没有礼貌,所以顿了顿。“是的,进蚌埠了。”这话是肖俊接上的。
也就在这时,百吨车身轻轻一颤!
“快停车!”蒋理立即瞪眼大叫一声,如雷震耳,同时迅速鱼跃起身,看肖踌已经正确撂闸。再闪电般地跑到车门前,眯着眼睛冒着雨,伸头向外快速回望一眼。肖踌还是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只是机械般地干完必需干的事情后,转头愣愣地看着师傅。肖俊在旁好奇地问:“轧着了?”吓得笨哥一哆嗦。
暴雨打得人睁不开眼,万物也已被不断下拉的层层雨帘遮挡着。远远地,只见股股鲜红的水,正由轨道内外随着雨水四下流淌。向来不愿骂人的诗车,一边迅速戴上手套,一边不停地破口大骂: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相鼠有齿,人而无止。人而无止,不死何俟!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他奶奶的,说好进姜桥就三人瞭望的,感觉到了还非跟死猪一样,睡那里不知起来干事,让那狗娘养的计划得逞了吧?勤快一世,懒惰一时,万丈光彩掉粪池!看你下半辈子可被熟人笑骂彘。对,家猪,连豕都不如……”
肖踌知道,《诗经鄘风·相鼠》是骂统治者用虚伪的礼节来欺骗人民的,表示人民的深恶痛绝。这是在骂申家的指挥官吗?肖踌不禁又打了一个大哆嗦,战战兢兢地起身准备跟去干活。只能听出一知半解的肖俊,本来就已察觉出了蒋理是在狠命地骂自己,再听见“连屎都不如”,更是哈哈大笑了,也准备下车:“难得现场学习处理伤亡事故的机会,我也出去看看。以后谁都不如我的现场经验丰富!”
已迅速穿了雨衣的蒋理,正在抓着车把手下车。隐约听见肖俊的声音,他收回寻找脚踏子的左脚,伸上头来一声吼:“往哪走?都给我在车里呆着,不许下来!”
长长的列车,已是后一节车厢陆续顶了顶前一节车厢尾部又弹开,渐渐停稳了。“我啥都不怕的,就是想看看什么样的嘛!何况,怎样处理这类事件,终究还是要学的呀?到时候我学不会,就是因为你不愿意现场传授经验哦!”肖俊凑上笑脸耍赖皮。
蒋理已下车站在地上,瞥他一眼,同意了,但又指着后面的徒儿大声骂道:“你敢伸头看一眼,我和你今生断绝师徒关系!”
啊?!肖踌一时被骂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是不是因为该喊他时没喊他,惹他生气了?又不敢问,只得乖乖地立在原地,忍住总想向外伸的脑袋。
雨滴太大了。肖俊也戴着工作帽跳下车来,一眼望见钢轨内外,血水漫漫,车轮上还沾着未被冲刷掉的稀糊血淋的残渣。指导司机们反复描绘的那些血肉横飞的夸张画面,顿时在他脑海中清晰亮相,不免招来一阵恶心,“噢”地一声伸头呕起来。这一时反应迟钝,还吐到了自己的鞋子上,幸好大雨继续哗哗冲刷着一切。
以为自己多了不起呢,还是遇事只会大惊小怪的屁孩。蒋理看了看他,哼笑一声:“哟,老天爷今天下这么大的雨,就是赶来帮你冲鞋子的呀?”再对着车上补一嗓子:“没你的事,不许看!”也就不再理会肖俊了,独自弯腰看了看轮轨内外的一切,大叫一声:“他奶奶的,轧的还真是狗娘养的!”
肖俊刚觉得好受一点,听到这话又犯恶心。偏偏蒋理一边探着身子去掏车底碍事的大块肉,一边继续不停地添料:“我滴个天呢!从机车开始,一连六节车厢底下,每个车轮底下都有。如果轧的是个超级大相扑,这往外拖到线路边,需要我们三个一起忙活多久呀!”又向他招手示意过去干活,“动作快一点,把大块碍事的拖出来。捣乱我们正常行车,挑肉多的带回家给熬熬(煮一煮)吃了!”听得肖俊又“噢”地一声呕起来,气得蒋理猛一回头:“都跟你说了,是狗!怎么还吓成这栽子呀?”
看他还是缓不过劲来的样子,蒋理撇撇嘴,弯腰探入车底拾起狗头,走过来捧起与肖俊面对面:“看,不是申琯她奶,就是一条胖得跑不快、又不知提前躲车的笨蛋大肥狗!”
大狗头已被碾压得严重变形,眼睛一大一小地眯乎着,嘴斜鼻子歪地面对着肖俊已吓变色的脸。再加上狗头下面连挂着稀烂的肉,鲜血伴着雨水一滴一滴往下流……就在蒋理发现异样、慌忙收回狗头的刹那间,肖俊又“噢”了。
“师傅,我可以下来帮忙了吗?”肖踌听见了弟弟的异常反应,很是着急。这时蒋理赶紧同意了,让他下车来帮忙拎大块狗肉往车里扔。因为他们不能长时间占用区间。待蒋理把妨碍正常行车的都掏出轨道后,喊兄弟俩快速上车:“赶快走,拾几块就是几块了。我们回去好好收拾这恶心人的狗东西。”听得肖俊又犯恶心,大声叫道:“你可能不吱声了!”
机车一声吼,再次冒雨前行。还是没达到三人一起凝视瞭望的愿望,因为车内那些鲜血淋漓的狗肉又让肖俊吐了一次又一次。安全通过了宏业村,拐弯后直达库内。退勤后,师徒俩打着哈欠写检查报告,让另一个落汤鸡先去休息。瞎紧张一场。
但那让他呕了一路的阴影,哪是睡醒一觉就能忘记的呢?肖俊好久见不得红肉。再加上雨后的气温猛降十度,肖俊当天回家发烧了,更是茶饭不思,吃了好久的斋饭。
当天奶奶亲自揣着铁路家属就诊卡,领着俊孙去排队看病。哪知铁路医院变成蚌埠医学院第二附属医院后,以前的就诊卡都作废了。奶奶又让俊孙忍着头疼打电话把肖踌喊来,帮忙买了新病历、新就诊卡才又挂上号,耽搁好久,气得奶奶一边心疼地看着俊孙吊水,一边逮着长孙骂:“该你干的事情,怎么可以让你弟干?他这以后还怎么再干下去?”再命令肖踌播通手机号码,找师傅算账:这是怎么带徒弟的?
站在住院部里的蒋理耸耸肩头:“那肖踌怎么没发烧呀?车里有雨衣,他不穿,我有什么办法?您作为他的长辈,平日里由着他不认真吃饭、胡吃乱喝,不知道该干什么干什么;由着他只顾着瞎玩、不知道锻炼保养身体,所以成了温室里的花朵——经不起风雨了。我又应该怎么办呢?更何况,我用上当师傅的最大威力不准他们下车,人家肖踌听话就不下来了。他却非要下车看现场,我又不能逮着给他拴起来。您说说,我当时又应该怎么办呢?”再听老人家在电话里瞎胡闹,他也就挂断了电话。
自家那位寻死觅活的老人呢?蒋理在回家的路上看手机,得知她住院打吊水呢。心里一万个不情愿,但还是直接去医院伺候了。再打听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她恶有恶报?
那天,矮老马确实拄着拐杖先去找钢轨了。在火车没来时她有那个胆,但看见火车时又犹豫不决了。跑出家来,其实还只是吓唬家人的,并没必要送上无限好的夕阳时光。站一旁错失两次“机会”后,不见家人来逮她,越来越大的东风却给她吹得直打喷嚏,只得换个方法再继续,自己乘坐五路公交车跑大塘公园去了。在胜利二村的西边那一站下车,公园里群聚着许多老头老太太,以铁路退休老职工居多。认识她的人少一些,而且人员密集处不便寻找,她可以多吓唬家人一段时间。无聊,买了一小袋瓜子,累了就找一个座椅坐下香香嘴。前身、大腿上、座位前,都是瓜子壳了,再起身继续走一走热乎身子,带着瓜子壳一路往下落,不用在意别人对她说了些什么,包括“不是人老变糟了,而是糟人变老了”。就这样围着大塘晃悠了一圈,天降大雨了。蚌埠的阵雨,下不了很久的。她不想回家,就那样倔强地站在小亭子下,看着大家全都散去,看着一趟又一趟公交车停了又走。直到她被湿乎乎的空气越刮越冷了,终于挤上回家的车,在人群里取暖。有年轻人主动给她让座,靠窗口的位置。车过宏业村道口时,她看见神爹仍然在那里冒雨巡视,就在这站提前下车了,躲在广告牌后面,准备火车到来时来个吓唬人的场面。她的动作慢,神爹肯定有那能力救她。一切准备就绪,听见道口警铃响了,她使劲往前冲。不料路面太滑,一下子拐杖连人都“啪叽”摔在了雨水里,一身湿透又动弹不得,吓得旁人一声大叫。神爹立即闻声而来,飞速将矮老马背回新一区。一翻擦洗换衣服,矮老马已经浑身发热,被摔处还疼痛难消,很快又送去了医院。
矮老马一边有气无力地躺着打吊水,一边咬牙切齿地骂神爹:“看我摔倒了,没说直接送到医院来,还什么医院也改革了、他身上没带钱。不知赚大钱的,现在瞎找理由躲掏钱,我呸!”
我呸!呸你喝着万人鞋底脏水,被土地老爷捶!蒋理暗暗地再骂一遍:恶有恶报!
蒋理买了好酒好菜,前来看望神爹。仙娘听说并没出大事,安慰一下仍然气乎乎的姑父:“近期老马子不在家,你老婆也就没那么多词语骂你了。”
蒋理摇了摇头:“去单位办退休手续,不知跟谁学那么一句‘男人再聪明,扛不起责任,还是废物’,回来骂我呢!还哼哼的,多么了不起的样子。”
“人家意思:让你再嘲笑我没有好词佳句?”仙娘哈哈笑,追问蒋理怎样回答的。
蒋理撇撇嘴:“女人再漂亮,学不会奋斗,还是个摆设。何况,有些人还没那么美!”听得仙娘又哈哈笑了起来,模仿狰狞妈的口气:“我不美,谁美?你又看上哪个情人了,说!”
“噢,我不愿意当官,没达成她的心愿,就叫抗不起责任了?明明是她自己爱慕虚荣又不愿奋斗,达不到心愿就在家里胡乱甩锅。”蒋理摆个愤怒又无辜的样子,“你们说对不对?她天生不漂亮,后也不知奋斗,又是啥呢?”
“也是废物,你们天生一对!”仙娘脱口而出,为自己的神速反应哈哈大笑。神爹与昕儿听见上一句还一惊呢,再听见下一句也就跟着笑了起来,看姑父瞪仙娘的怒样。
昕儿是在跟着笑,却在心里一声叹气。低头,在日记本里写下:该跑的还会跑,必回时才会回。
这时,蒋理让大家一起帮忙想一想:冰美人需要有一份自己的事业,才能在蚌埠安心留下来。但她八成还是不习惯与别人坐在一起共事,所以想一想做点什么小生意最好呢?
昕儿应声停下了手中的一切,却没敢抬头看姑父。因为此时的脑海里,又是一堆乱七八糟的相关问题挤成一团,无法分析与作答……
(下节提示:有病的,病情又都加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