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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我想有情人

共 52 章

家长坚决反对的爱情故事,造福后代的冷知识。本来,智商下降渐近傻瓜状态的他,只想通过两个奇葩的爱情故事告诉大家:火车司机前辈们是怎样炼成的;癫痫病发作逐步加重和治愈的全过程;不花钱也可以变白变瘦、重返青春的亲身经历;家乡发展史,夏朝存在的证据,中国传统文化的魅力.…...写着写着,随着思维能力的重新逐步提升,他逐步体味到了不同智力下的不同办事能力,渐渐惊讶发现:如今许多家庭已沾上“富不过三代”的可怕现象,越来越多的孩子活在有苦说不清的水深火热之中。一场疫情,让他更是明白了为什么尼克松会说:“当有一天,中国的年轻人不再相信他们老祖宗的教导和他们的传统文化,我门美国人就不战而胜了。”明白了国家为什么一再强调“文化自信”、“家庭教育”。孩子是我们的未来!所以,他放弃原定的“世界第一部描写癫痫病治愈和恢复过程的长篇小说”目标,将本已完工的故事重新改写。在尽量不删减原有信息的情况下向大家增述:如今许多孩子为什么能力远不如父母,即使从小很聪明也越养越费心;“别人家孩子”是怎样养成的;出口成章的能力丢了右大脑和许多基础知识,再学习又是怎样的感受.…...助我中华民族永存!助天下善良人幸福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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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变样了(下)

这次要送给内科主任一份惊喜!昕儿带着她精心创作的的感谢信去了上海,又乐颤颤地复查归来。姐姐们又给她换回了常白班,干完活可以休息,中午还让她午睡。

蒋理观察了昕儿如今的表现,通过手机无奈地向女儿汇报:“对,如今的她啊,还是那样。在家人面前一想曾经,又哭又闹。走出家门,见啥都笑。小样还是挺美,说话却是姑妈的调。还没见她长肉,给你同学气得掉膘……”又叹一口气,

“这从上海回来了,就要坐下好好说清楚了。单位那福利房盖好了,他妈说让两家一起去看看……对对,肯定是人家等不下去了,看着房子把话挑明……带我,就是让我去做外交大使加发言人呗!”

仍是立夏时节。前天还是胖子穿短袖流汗、美女穿春装露腿的28℃。一夜强劲的东北风,让昨天的气温又降到了19℃。今天一早,参天大树们仍旧摇头晃脑,胖子们出门也不得不又穿上了长袖。要去看自己帮忙买的新房子了!准备办离婚了!昕儿也多穿了一件风衣,眯着眼睛看着宏业路的北面,兴奋地等待着从未坐过的129路公交车。

这一时,出太阳了。虽然阳光不算强烈,但还是刺眼。光线如同一根根细刺透过眼睛直扎大脑,好痛。也曾试着戴墨镜,但两侧镜架夹住受伤的脑壳,脑袋又换成了似乎要被挤爆的痛,只得摘下。就这样眯着眼看世界吧,尽量朝着有阴影的地方看。

“今天心情倍好?”蒋理看着她又咧嘴笑的兴奋傻样子。

这三个月里,她几乎除了吃就是睡。双眼皮变得更深、似乎又变大一点的两眼,更是炯炯有神。每天困得懒得洗脸,皮肤却不仅是更加嫩白,甚至白皙了,简直就是牛奶里刚捞出来的美人。

在单位里,她更是见女人就笑。蒋理耐下心来,听她断断续续又东一句西一句地解释,再经自己的大脑整理与分析后得知:她觉得自己犯病这么多年,姐姐们应该都是帮助过自己的人,都是好人!看食堂里统一穿着白大褂的姐姐们,就像小时候看电视剧《西游记》里在天宫跳舞的仙女们,都是美女!令她兴奋地也想甩开袖子转圈圈。

另外,自己又可以背书了,又可以写文章了,又可以写她未完成的那一堆信件了,所有恩人们都要收到回报、收到幸福啦!所以,只要不提曾经,每天都是值得欢笑的灿烂世界。

只是今天,那刚经修整的两寸新发,直愣愣地竖满整个脑袋,看着太另类。让她戴帽子遮上,她偏不干。

这个季节用不着戴帽子嘛,何况如今戴帽子仍然勒得头痛,戴它干嘛呢?这一会儿,听见姑父的提问,昕儿一下子想不出怎样回答,只知道今天有重要事件。过了好一会儿,笑着勉强作答:“去见面!”

蒋理明白她说的啥意思,又换个重要事情劝道:“把病完全养好了,才能有能力再帮别人。所以现在不能再背书写文章哦!”

现在站在这里,肯定不能了。“嗯!”虽然脑袋一动就痛,昕儿还是笑着点了一下头,直愣愣的头发们也跟着前后点了点。

看着女儿这款挑战新潮的发型,再看那张越长越嫩的脸蛋,仙娘满心都是女儿手术成功的喜悦,与姑父笑道:“比小时候的发型还酷呢!”

蒋理的脑神经瞬间紧绷,但为时已晚。“小时候”经仙娘的口中说出,立即又勾起她儿时的太多回忆。昕儿又嚎啕痛哭起来。

“你……”事先提醒过她不要再说曾经,偏偏她一兴奋就又忘了!蒋理无可奈何地将昕儿搂在怀里,瞪仙娘一眼。自从昕儿术后归来,平日里口无遮拦的她更是这样想哪讲哪了。蒋理一边拍着昕儿的后背,一边给昕儿转移注意力:“我们幸运,手术成功。想那些至今找不到医治方法的患者们,怎么办啊?家属们又怎么办啊?”

是啊,他们都怎么办啊?昕儿不再拼命地大嚎,转成伤心地抽泣了。蒋理再把话题往正能量里引:“在外学业有成的大才子,回国来救了你。你把伤养好了,再去帮可以帮助的人。越来越多的才子才女报效祖国,自然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得到帮助。再相互帮助,大家都会越来越好。”

昕儿沉浸在美好的世界里,渐渐停止了抽泣。对了,如今编辑那里需要什么文章?昕儿猛然想起自己的兼职,想起编辑并不知道她如今的情况,立即打开手机,忍着荧光屏的光线猛扎大脑的刺痛感,发信道:“我手术成功了!需要什么文章?”

很快,手机收到回信:“恭喜!还吃药吗?”昕儿一边兴奋地告诉姑父:“编辑还记得我呢!”一边用上最快的速度回信:“一天三次药,状态很好。”

蒋理看着她咧嘴回信的模样,立即皱眉问话:“不是刚答应我的,不再写文章了吗?”

刚才说的是“现在不背不写”呀!编辑看中我的能力,又至今还记得我呢,我哪能不作回报呀?何况,写文章也是我的职责!昕儿很急,但越急越是组织不出语句。发信后抬起脑袋,皱着眉头很认真地回答一句:“我必须的!”

蒋理还没来得及再说啥,手机又来信了。小丫头看着手机,盯着来信愣在那里好半天。再抬起头来看姑父时,竟然冒出了请求帮助的语气:“他让我写,爱情故事,自己的……”

蒋理的眉头哒地一下舒展开来,饶有兴趣地接过手机看信息:“如果结婚了,写一写他怎样陪你度过难关的。如果还没有,等停药后再写其他,先休息。”

蒋理立即明白了编辑的用意。病入膏肓的学霸,有几个惦记成婚的?编辑就是让她休息养伤的。但多年的笔墨相处,编辑应该也了解她是有任务就尽力完成的孩子,直接不让她写也许让她不安心,所以来一个“没有真实材料就休息”,并暗暗提醒她要考虑自己未来的人生。文人做事,就是考虑周全暖人心。蒋理对着手机轻轻露出感谢的微笑,继续借用这个委婉表达方式:“不想写,就休息吧。”

“这……”昕儿又急又臊,小脸红了起来。满腔都是必须写的热情,但又不知怎样写这个令她心烦又至今没解决的故事,只得握着拳头反复强调:“有需要,我就得帮他!”

“那你到底写不写呢?”蒋理笑着拍了拍她,帮她找其他办法,“整个车间,结婚没结婚的,肯定都有爱情故事。包括你那从不正眼看男人的表姐,都被肖家的浪荡公子带走了呢。所以,天下就数这话题最好找材料了。要事关工作的正派故事,我可以逮已成家的战友们随便问,哪个不是舍小家、为大家、屎都难得在家拉的好爷们?这背后肯定都有一份甘于奉献的爱情在默默耕耘啊!找一个平日里会写通讯报导的写一篇交去,不就行了?等你状态恢复好了,再好好发挥。因为那边有无穷无尽的需要呢!”

仙娘在一边哈哈大笑,骂他:“你真恶心!”

下意识里,昕儿感觉到了自己词穷,辩不过能说会道的姑父。一股初生牛犊的劲儿,竟然逼得她脱口而出:“我写!”

吓得蒋理一惊,愣愣地看着她:“你写谁?”

昕儿坚定地回答:“我自己!”

蒋理真被这倔强的小牛犊整得莫名其妙,但还是缓了一口气,拍拍自己的心脏:“不写我就行!”仙娘立即又发现了好玩的事情,指着姑父大声笑道:“就写他!为了将一份爱情坚持到底,倾囊云游四海的火车司机!”

昕儿也跟着放声大笑起来。尽情欢笑的感觉真舒服,但上次前俯后仰地笑时,她看见了胖妈顿时失去笑容的表情,并隐约体味出了怎么回事儿,事后又反复回忆并分析了好多次。根据别人的反应办事,做一个不令人厌的孩子,是她在记事时就已养成的习惯。所以,虽然受约束的感觉真是不舒服,但她忍得住,拿着劲控制着自己,不敢再有那样随心所欲的动作。

看了她几十年的微笑,听习惯了她从小到大的对答如流,再与如今的她相处,真让人感觉怪怪的。蒋理正想再劝她休息脑子才是首要任务,突然改口叫道:“吴主任来了!”

恩人来了!昕儿立即带上无限的热情转身望去,顾不上脑袋呼哧呼哧的巨痛,使大劲来回招手示意“在这儿,欢迎”。瘦爸没跟来,但肖踌跟在一旁。

她见我笑了,笑得那么开心!肖踌受宠若惊地看着她,好想飞奔上前抱住她,但哪敢,只得克制着加速的心跳,随着胖妈慢慢走到跟前,满怀期待地盯着她看了又看。

“今天心情倍好。”蒋理朝着昕儿抬了抬下巴,笑着替徒儿家人做发言。

又是这个问题,我已经又想出一个关键词了。站在一旁的昕儿突然笑着冒出一声:“去离婚了!”这才是今天最重要的兴奋内容嘛。

这孩子,咋会插话了呀?而且不分场合地什么都敢说。蒋理撇了撇嘴,偷偷看了看胖妈。胖妈斜眼看了看笨儿。肖踌的表情僵在了那里。

“我们来晚了。”胖妈先道一声歉。

“到现在没来车呢,不晚。”仙娘无所谓地摆摆手,又指向路北,“看人家5路车,都开过来第三趟了。这129真慢。”

蒋理斜眼看看她:“新开发地段,没啥人。备许多趟公交车拉不着生意,你给人家发工资?”

“想呢,没那本领。”仙娘嘿嘿笑答。

“头发长长了。”胖妈注意到了昕儿不遮不挡的奇葩形象。

仙娘立即去接胖妈的话:“对,她头发长得快。”吓得蒋理立即与昕儿聊其他,对她说该休息的时候必须休息,与工作和生活无关的事情,一定要放在确保健康之后。比如年轻气盛时贪凉,退休后的身体就到处疼痛,需要经常去拔罐子了,费时费力又费钱。话题成功转移到退休人员的身上。

昕儿没哭。虽然心里又联想到了自己的以前,还是扎心的痛,但她似乎又想起了“不能把负面情绪随意释放给外人”的习惯。所以,在胖妈面前,她使劲下咽着由心泛上的怒气加痛楚,一股又一股。再加上努力跟着姑父的话题去想事情,心情渐渐平静。是的,她恢复了一些在外人面前的克制能力。

胖妈回着话呢,一阵风吹来,嗓子发痒,侧过身去弯腰捂嘴咳嗽。昕儿瞬间发现了恩人“需要帮忙”,赶紧上前帮她拍拍背。胖妈一边往旁躲,一边摆动另一只手示意“不要”。昕儿嘿嘿笑着放下手。面对越是很少沟通的人,她越是那个最听话的孩子。

仙娘指着路北惊喜地叫道:“129,来了来了!”待车停稳,大家挨个投币上车,她又笑道:“我们去看个新房子,还包车前行呢!”

是的,车里只有他们五位乘客。除了仙娘带着昕儿坐一起,其他人都是一人占一排,聊天需要扭过头来,不太方便,也就全都看着窗外各想心思了。向南,经过宏业村各小区,又与铁路中学、二附院、财贸学院擦肩而过。两侧经常有行人过马路,公交车只能以较慢的速度向前行,随时还需减速礼让行人。所以,闭一会儿嘴也挺好,防止影响司机开车的注意力。

都是最熟悉的风景。很快,车拐弯向西穿过水蚌线的另一个道口,又向南拐弯继续前行,渐渐来到一条新马路上。放眼望去,一条双向六车道的大马路一眼望不见头,两侧的路灯也很高大尚。但几乎见不着人和车,太寂静了。

忍了好半天的仙娘突然想起,这里就是通向铁路南货场的那条道,昕儿上中学时她工作的必经之路。因此打开话匣:当年这一片都是村庄,马路只有一条孤零零的水泥小道,两侧连棵树都没有,更没有楼房帮忙挡太阳光。她的日光照皮炎,就是在这里骑自行车上下班晒的。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胖妈就嫌弃这里偏远呢,你还在这唠叨“就在这里晒出毛病了”,啥个意思呀你!蒋理没好气地来一句:“现在这里怎么样?到了,下车!”

是的,到南货场了,也就到达了目的地。下车后,蒋理向东指着那条最熟悉的铁道线,欣喜地让大家看:“瞧,汽车绕了半天,我们还是在水蚌线的西边呢。”因为新二区也接壤在水蚌线的西边嘛,这么说可以让胖妈有一点离家并不远的感觉。

胖妈始终没吱声,但听仙娘一边走一边又说起曾经来。“如今这里被修得挺气派,看上去干净又利靓(整齐美观),是不是?”蒋理斜眼看着仙娘,心里怒气腾腾地使劲念叨着:看我眼神!

可惜,仙娘不看他,继续叙述着自己的想法:“就是放眼半天不见一车一人,跟宏业村和胜利路相比,静得吓人。”

不行,忍无可忍了。蒋理大声问道:“当年宏业村刚建成时,倒贴钱给人家住火车站附近的,人家还不来呢。不一样吗?”余光中看一眼胖妈的表情。

仙娘终于点头了:“也是的。十年河东转河西,谁也弄不清以后是什么样。”

胖妈似乎已经懒得吱声了,只看着水蚌线的东边是一片杂草与砖瓦,好像是备建工地。肖踌更是始终不敢吭声。

小区名叫湖畔花都,就在南货场大门的南边。一进大门,可见西墙头的那一边,货场内的大行吊不急不慢地来回劳作着。小区里,一组组闲聊人群随意坐在花丛旁的台阶上,或坐在地下车库的门口旁。干净的水泥路上,还有许多车轮辗压草坪后带出的烂泥。蒋理指指水蚌线:“应该都是东边的那些还原户,暂时租住这边的。”

仙娘皱着眉头:“随便坐,也不嫌脏。车子拐弯进出的地方,也不怕碍事,不怕被女司机碰着了。”

蒋理也皱起眉头,盯着她问话:“庄稼地里头,有地下车库吗?他们还没接触过的东西,当然不知应该怎样与其共处了,只感觉到这里冬暖夏凉。干农活的时候,有干净地方休息吗?你在火车站干得再累,有人家干农活时候累吗?不随时随地找个差不多的地方,怎么舒服怎么休息,行吗?都嫌脏,就都别吃农作物了。

环境造就人,但需要时间一点点来改变。你们老一辈的铁路家庭可以带出夜不闭户的高素质铁路小区,培养的后代大多都去建设大城市了,这里的铁路人也可以带他们逐渐进步,再由他们的后代建设我们的城市呀!一切只是时间问题。”

仙娘嘿嘿笑,刚想再回答一些什么,听见路边坐着的一位妇女看着昕儿对身边人说:“看人家小丫头瘦,人又白,穿衣服多好看!”仙娘也就不吱声了,对着说话人嘿嘿笑。蒋理又看了胖妈一眼。

胖妈也看了一眼说话人,仍没有说话,仍是本着脸随着肖踌往北走,来到西北拐角的最后一座楼。哪知由南货场挤入这楼道间的风阻过大,大家不得不眯着眼睛探着身子使劲向前迈步。

走入2单元,乘电梯上十楼。蒋理用上很认真的表情与大家聊:“如今的自然气候越来越会折腾人了。我们渐渐步入老龄化行列,走出门都越来越费力。家里是该备一个带有电梯的房子呢。”

胖妈累得半天才缓过气来,不冷不热地说:“电梯总有坏的时候,物业费再不足维修,不还是爬楼?而且越高越麻烦。”

是啊,供水系统老化了更麻烦。蒋理回答:“去许多城市看了,都是越来越多的高楼大厦。所以现在的城里生活,就是这么个趋势。以后设备老化了,该怎么办,肯定也会有解决办法的,路到桥头自然直。”

仙娘在旁很自信地笑道:“我保证八十岁还能住不带电梯的楼!”。

蒋理不禁再怼她一句:“对,反正你家楼没有电梯,等你九十岁也坚持爬!”仙娘哈哈大笑。胖妈也终于微微笑了笑,一同走进肖踌打开的房门。

进门,首先是一个大客厅,连着南北两个阳台。往东,是南北两间卧室,迎面一个洗手间。与新二区的家相比,面积大了,但不算亮堂。站在北阳台,可见汽车进出货场,大货车前行的声音也听得见。在南阳台,可见货场内的一片工作现场,一堆又一堆集装箱。这一会儿,两列车皮停在线路上待命,两架大行吊仍然来回运作着。大行吊缓缓拎起一个大集装箱,不急不慢地升上去,略作暂停,又匀速前进。每次工作时,大行吊总会发出不急不慢的咣当声,音量不大,还很有节奏感。远远地,水蚌线道口的叮咚声又隐约反复响起,很快只隐约听见一声鸣笛,其他动静都听不见了。

“隔三差五的震耳欲聋,换成有节奏的轻轻咣铛声,有助于提高睡眠质量。”蒋理终于找到了住在这里的最大优点。

“下次再被你老婆大人气着了,来这睡觉?”仙娘立即想起了精典趣事。

“嘿,好主意!她肯定找不到。”蒋理喜不自禁地一拍巴掌,给大家逗逗乐。

昕儿只能跟着勉强地笑一笑了。因为这一路跟着想的新鲜事太多,脑子又犯困犯浑了,正在找方法偷偷活动一下身子提神。微微踮起双脚脚尖,慢慢放下。就在脚后跟落地的那一瞬间,左脚心猛一刺痛,好像触到了头发尖一类的东西。再试一下,还是这样。不能脱了鞋子查看袜子,也不敢有其他大幅度的动作,只得跟着说话声来回看大家的表情打消困劲。看仙娘如出游聚会般的快乐,看胖妈任哪看不中的蓄势待发,看姑父一次次瞪眼仙娘的不中用,看肖踌一次次的胆颤心惊……一切画面,又都停留在了残缺的脑海里。

此时,一辆接到重任的大货车,扛起一个集装箱驶向货物的下一个目的地——不知是不是最后一站了。

实在没啥好夸赞的了,蒋理带大家下楼来。刚拐出楼道,看见远处有一位女士一边向他们招手,一边走进了前两栋楼之间的楼道里。仙娘看昕儿与肖踌都没啥反应,只有蒋理很是热情地咧着嘴回了招手,笑问:“这就是你传说中的情人?”胖妈也跟着笑了,转头看向蒋理。蒋理斜眼看看仙娘:“当着你们面跟我招手,我找的情人是个愣子?其他车间的同事!”

大家又都笑了。肖踌也由仙娘的问话从自己的心思中走了出来,一边四下找姐姐在哪,一边问师傅“哪个姐姐”。

昕儿没笑。对于姑父来说,确实是其他车间的同事,因为是叫班室的姐姐。她看见姐姐招手了,但自己反应迟钝。待她看见姑父招手、想起自己也应该招个手的时候,姐姐已经走进楼道,看不见了。蒋理又看了看胖妈。

“对,刚才应该把美女叫住,问她这附近有没有饭店,我们好直接去吃午饭的。”蒋理刚说完这话,听见肖踌与另一位师傅打招呼。跟着转头一看,是一位今天不当班的机调员正从车库内走上来。蒋理立即回头给胖妈做介绍:“这是肖踌的师傅!”胖妈也就立即展开笑颜与师傅打招呼。

“你这家有两辆车的人,干嘛住这最便宜的偏远地区呀?”蒋理故意问这师傅。

这师傅也是个明白人,笑答:他家房子拆迁,特意买了这个房子呢。这一片车少路宽,早上送孩子上学不会遇到堵车情况。129路公交车往南去的终点站是二中新校区,如果儿子明年中考顺利考入这所省重点学校,就可一车到达目的地,家长不便接送时也很省心。

蒋理跟着连声夸赞“目光长远”,又问这附近有没有饭店。师傅让他们出院门向南走,但需要多走一会儿。大家谢了师傅,又与蒋理推让了半天,最后还是跟着他走出院子向南去了。

蒋理知道,大家此行的最大目的还没解决呢,需要坐下好好说。一车回宏业村找饭店?总归胖妈并不喜欢这门亲事,而宏业村遍地是熟人,她应该不乐意被大家看到她两家坐在一起的场景。幸好,仙娘喜欢看新鲜,也就跟着找饭店去了,没再提议“宏业村好吃的多”。

一眼望去,路边都是墙头,饭店遥遥无影。胖妈又问起昕儿去复查的经历。

提起这事,昕儿的脑子里终于有了可说的内容。虽然都是在单位叙过好几遍的事情了,但也无力多说,只在仙娘打顿的时候偶尔插入一个小片段,也是少词漏字地说不太清,还需要仙娘再做加工描述。

蒋理又皱了皱眉头,看一眼胖妈。等她们说得差不多了,蒋理又与她们聊徒儿喜欢的话题:去年,禹会村遗址已被确定为“禹会诸侯”的地方。因为出土物具有黄河下游龙山文化的特征,专家确认这是迄今考古发现的淮河中游地区规模最大的龙山文化城址。其中包括山东龙山鼎的陶器,还有江汉平原区域的陶器、河南的炊具等等,应该都是当年各地前来进贡的物品。今年5月6日,汤和墓和双墩遗址都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这下确定了,大禹在全国许多地方治过水、留过名,但怀远这里是奠定夏王朝成立的地方。为什么都大老远跑这来祭祀?因为当时这里相当于如今的北上广深,人口增长迅速,大禹在这里借助了涂山氏的力量去劈山治水……”

哦,当年师傅在苏州帮忙说的只是家乡人的代代相传,现在才是真正的有实物证据了。肖踌终于笑了。

寻找着一切有趣的事情,聊着,走着。如果走宏业路,至少有三站路的时间了,在这儿就是始终不见一店一宅。终于又有了一点动静,还是一辆空空的129从身边稳稳地使过,又减速停靠。前方终于又见一个公交站台了。站台空无一人,整条马路只听见那不紧不慢的开门声、关门声,但又很快随公交车的重新离去再次陷入了悄无声息。

“站台和车上都没人,仍然该是什么操作、坚持什么操作。肯定也是等等看我们是否上车的。蚌埠公交跟我们铁路一样正规。”蒋大车不禁感叹。仙娘却随着远去的车子发现了新大陆:“看,那是在干什么呢?”

远远地,水蚌线东边的一座小山上,只见一台大大的挖土机在上面不停地劳作着。没讨论出结果呢,路旁的农家小饭馆终于露出了头。进院子来到小屋内,大家拿着菜谱相互问吃点啥,这让昕儿又突然回想起一件重要事情,笑着低声提醒仙娘。仙娘也又乐呵呵地与大家聊起在医院用餐时,偶尔听见北方人抱怨医院提供的饭“米多面少”,吃得不舒服。蚌埠人从小习惯了“南北通吃”,也是一份福气呢!

难以启齿的,才是最重要的。师徒俩一边跟着笑,一边偷看胖妈,看胖妈脸上的严阵以待。这一时,胖妈正在拎着水壶冲碗筷,发现昕儿面前少了一双筷子,顺手将这刚冲洗了的筷子递给她。昕儿一边笑着道谢,一边接过筷子使劲甩了甩,又很尴尬地愣了愣。

无论是刚烫过的筷子,还是洗头后刚用过的梳子,她都习惯性地甩一甩,因为上面还沾有水。但这一会儿,她隐约感觉到了自己的动作带有不敬之处,又不知应该怎样做弥补,只剩下习惯性地闭嘴。仙娘已找服务员要来了筷子递给胖妈,昕儿继续烫她的碗。

胖妈也对仙娘道了声谢,对着笨儿打开主要话题:“你们俩年龄不小了,说一说你俩未来到底怎样打算的。”

“去离呀!”昕儿脱口而出,面露疑惑。这是说好的事呀!发痛又疲惫的大脑已管不了其他事情了,只对这事最敏感。

“婚姻不是儿戏。”肖踌不看任何人的表情,独自盛了一碗蕃茄蛋汤。

胖妈怒着眉头停下筷子,“对,不是儿戏。所以你这样拖着,是在正经办事吗?而且是这辈子的人生大事!”

蒋理赶紧以中间人的身份发话:“两个孩子赶紧给我说实话,你们现在到底喜不喜欢对方?如果不喜欢,就放手让人家寻找自己的幸福。”一时沉寂。

昕儿这里,当然不喜欢他了。但还没想好怎样回答为妙,脑子里又根据这问题想起另一件重要事情。见肖踌只喝汤、不吭声,她急乎乎地告诉胖妈:当年肖踌喜欢冰美人的时候,胖妈应该先打听清楚她爹到底是谁,也就早抱孙子了——因为姑父喜欢肖踌!

越急,越是结结巴巴,语无伦次。昕儿的话语,让胖妈跟在后面皱着眉头分析整理了好半天。分析出这段话的完整意思后,胖妈好奇地问:“哪年的事情?”

她忘了?我再提醒!虽然姑父突然咳嗽起来,昕儿却仍由大脑残存的记忆搜寻并输出:去苏州上学后第一次回奶奶家过年,提起班里有个美女姓申,胖妈听了很害怕,就不让他喜欢了。终于说完了,昕儿这才隐约想起姑父的咳嗽声。

饭桌上,两秒钟的尴尬后,只见仙娘露出了好奇的笑容。蒋理加速开动脑筋,赶在仙娘问话前岔开话题:“就凭她最后还是跟着肖俊跑了,我喜欢哪一个,有用吗?大家都信任我,就家里那个主要人物尽(总是)与我唱反调,怎么办呢?”就挑仙娘最喜欢讨论的话题吧。

“谁让你喊人家狰狞妈,自己又满世界找情人呢?人家被你气得!”仙娘果然来了劲儿,笑着接话。

仙娘的这句话,让昕儿愣在了那里:她想起了那一堆还未写完的信件。帮助大家增加幸福的事情,自己咋办得这么慢呀?但现在写不了,只有把眼前可以办的事情赶紧办了!立即,那个在脑海里回想了无数遍的话语,忍无可忍地脱口而出:“吃完饭,就去办了吧。”

大家听得明白,昕儿是说“把离婚给办了”。肖踌始终没作回答,如旁人般默默地吃饭菜。但这一会儿,大家都把目光对准他了。肖踌只得停下筷子,确定嘴巴里没有饭菜了,方才冷静地作答:“给我一个你不要我的理由,我好回答朋友们的疑问。”

昕儿忍着大脑的昏沉,指向湖畔花都的方向:“盖好了!你说的,不准不算话!”还想说他一句“言而无信”的,却怎么也想不出这个词来。

“那只是口头协议,而我们有白纸黑字书面协议的。如果我不按照签了名字的协议去做,那就是骗婚男,还有脸面再找下一个吗?”这一时的肖踌,煞是严肃,异常沉稳。

“你……”昕儿又急了起来,筷尖在碗旁微微颤抖。想说那时的自己脑子不好使呢,想说如今的自己还在吃药呢,想说自己当时签协议只为了报答他家人,却又全都组不出个正常语句,不禁恼怒地胡乱扯道:“考技师,全都第一名,永远都第一名!否则看不上!”

胖妈与肖踌的脸色一下子都变得甚是难看,也给仙娘和蒋理吓一跳:太不给人面子了,太像她狰狞姑了吧?

看看徒儿,被吓愣了!回家后,肯定还要被骂哭!蒋理赶紧帮忙解围:“他们派班室平日里也有考试,但都是抽考,抽到谁是谁。考者一次考试不达标,复习补考加考核。第二次不达标,班长连带责任。第三次再不达标,那就要停薪留职了,车间副主任也要受考核的。马虎不得!他肯定考得也不错,因为从没听说任何相关信息。”

没听懂,还想继续做反驳,但就是越想说越是说不出。“不是的,是那个……是要第一!”昕儿急得又进入耍赖皮状态。在她的印象里,肖踌离开小学就再也没得过第一名的,所以继续以此作攻击内容,“每次都考。不是第一,就是不配,不好!”

蒋理分析了一下她的意思,知道她这是心急胡闹了。但不合理的事情,就必须对她说明。“都让他去,别人不用考试了,就容易产生松懈思想。我们整体成绩下滑怎么办?”这样一问,昕儿愣在那里,不吱声了。

她并不是感觉理亏,而是实在无力想新台词了。姑父说的新情况,她仍是一时难懂,在那努力接收信号并试图加以分析呢。可是,刚经过一翻激烈的争锋,又让她撑着困劲动了很多思维,药效发威了,“催眠”作用令她两眼直迷糊。姑父解释得已经足够通俗易懂,但她满脑子昏昏沉沉,所有入耳的话语仿佛只与大脑打了个照面,立即又全都飘了个无影无踪。

但她习惯了坚持。使全力撑住眼皮,用上仅存的思维能力再强调一次:“考不到一百,就离!”第一名说不通了,那就来满分!

大家一起看向胖妈。胖妈放下筷子,严肃地看向笨儿:“人家这摆明不想要你,你还硬缠着拖着算什么的?一辈子就这几十年,我剩的不多了。你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给个具体期限。否则,人家遇到真正的心上人了,却跟你有个证,算什么的?又有人给我介绍女孩子,我又怎么回答?”胖妈尽量把话全部挑明了。

“既然还需要吃药,就是状态还不好。等她停药吧。”肖踌夹来一根黄花菜。

昕儿此时的脑海里,真得想不出其他任何胡闹的理由了。何况,根据胖妈的语气和表情,她可以感受到胖妈生气了,与自己的表现也有很大的关系,所以一时不敢再吱声。

其实,谁都不可能保证一辈子考满分,何况是笨儿。胖妈突然挺后悔没接昕儿的话,只得又问:如果离婚了,那新房子又怎么办?

“我自己的工资还她所有钱。”肖踌扒上一口饭塞满嘴巴,使劲地嚼,使劲地嚼,两眼只看他的那碗饭,不愿看任何人。

“我是说那房子放那干什么?我自己家还住不完呢!”胖妈提高嗓门问,两眼瞪着那个不愿抬头说话的笨儿。

“先出租给我吧。”蒋理的一句话,让大家愣了愣。仙娘替胖妈问他:偶尔跑出来躲个难,需要特意租个房子吗?而且还是这么偏远的地方。

“就为了让老婆找不着?还是……”想到有趣的下半句,仙娘又笑了出来。

“最新消息,暂时不知真假:新一区要扒(拆迁)了。”蒋理向来不喜欢随意散播这类有关生活但还未确定的新消息,但如今被逼无奈。回答后继续吃饭菜,思考下一步对策。

先是胖妈愣在了那里。仙娘更是好奇:“啊?胜利二村、自建村都没拆呢,怎么先拆最后盖的了?哦对了,”依往日的经验,仙娘赶紧继续问,“你家还没拆呢,你就准备跑,又想吵架了?”

“是我想吗?”蒋理将筷子嗍干净了放在一边,“看龙子湖西边正在盖房子,还不少呢。我说去那先抢个物美价廉的。有青山绿水,鸟语花香,很适合养老,而且离宏业村就两步路。她不干,非说那一片没有游人时就没了人气,等到夜里静得吓人。

你要说‘店面暂时太少,不方便生活’,还属正当理由。但那里到处静悄悄,是别墅待遇呢。再伴上不请自来的花草香,一年四季的湿润空气,站在家里看蓝天白云配碧波荡漾,而且是连接淮河的活水,全国各市区里有几处?等过一段时间都搬进来住了,人多了,宁静还没有了呢。你说她怕个啥?怕人少楼高回声响,做贼不便施伎俩?”因为南货场这一片“静得吓人”,顺便再提一下静的好处。

“抓住一看是老蒋!”仙娘指着蒋理哈哈笑着对上一句,在斜射来的眼光中继续做分析,“也许是高老头喜欢老人家多的地方,喜欢热闹呢?”

蒋理摆摆手,抽了张抽纸使劲擦一把嘴巴:“这我也想到了,所以我说那就去小街子找房子。吃的用的,啥都能买到,而且都是多年老字号。平日里去大塘公园走走,又都是老人,谁也别说谁白发苍苍,迈一步遇个老街坊,走两步换个美食香。对于正常生活来说,够热闹和便利了吧?她还是不干,非说那里都是铁路老职工,特别是我们老段和客车队就在小街子旁边,只有我去了玩得开心,这是我的自私想法。

你与人相处,管人家退休前做哪一行的干嘛?只要都是好人,跟谁不能做朋友啊,还非得以前有什么关系?她与驴友出去玩的时候,都是她烟厂的集体活动?分明就是想住那些商场附近,好去随时购物的。哦对了,或是哪里住的领导比较多,她想去滥竽充数,冒充一下‘领导夫人’的。”

仙娘扑哧一笑准备调侃他呢,蒋理突然想起自己把今天的话题扯远了,再收回:“所以,让他们选去吧,我就在这儿住了,清清静静地非常适合养心。等他们选好了、不闹了,我再回去。吴主任,我住这里捞不着给你家买好吃的作感谢,所以我必须交房租和水电费。”

看着胖妈,仙娘突然想起:“你新一区要拆了,他们新二区呢?人家房子也扒了,住哪?你要随时卷铺回家,还人家房子哟!”蒋理连声答应“那当然”。

“不用了,”胖妈也不再抬头看大家了,“如果真拆迁,我们先在胜利二村住着就行了。”

蒋理一愣:对啊,胜利二村就紧挨着小街子!再听胖妈继续说:“而且,依师傅的平日习惯,不可能在那长期租住的,所以还是不用给我们什么费用。但是,师傅回家了,那房子又留那干什么?师傅曾经说未来可以留着我儿或我孙住,但我孙哪天才有?”

胖妈的内心又沸腾起来,屋内的空气仿佛又被凝结,但又瞬间被昕儿坚定的叫声打断:“离了,找老婆!”

“那这样吧,把那张纸给我。”蒋理先瞪昕儿一眼,又换上最严肃的表情面向肖踌,使上师傅的权威做决定,

“在申昕停药之前,肖踌考试不得满分,你们就必须炸胡(结束),不要再让大人们费心费神。今天把这句话加这纸上,以后谁说话不算话也必须炸胡!因为如果两人之间总是言而无信,连当朋友的资格都没有,那就更没法去当一家人。现在对这决定,大家开动脑筋、展开思维,没人提更好的意见就这样定了,有更好的意见赶快说。”说完,他让服务员拿来一支笔,亲自写在纸上,再次征得大家同意后又让两孩子重新签字,并厉声警告:“谁敢违反今天的这协议,就是对我这为父的大不敬!记住没有?!”

昕儿大声说好,肖踌轻轻地一点头。

满屋里都是“离婚”,氛围太差。大家也都吃饱了。肖踌在胖妈的支持下,抢先跑去付了账,随大家出来坐回家的车。穿过空荡荡的马路,来到路东面,大家这才发现那秃山西对面、饭店再往南去,又是一大片建筑工地,一片尘土飞扬。

“太脏了,快回家。”胖妈皱着眉头往北走,大家也就没再多做研究。距前方汽车站还有近两百米的时候,仙娘回头望一眼,瞬间惊讶叫到:“车来了!”

等一辆车不容易,大家跑起来。129匀速从他们的身边经过,越来越慢,轻轻停靠在站台旁打开车门,静静地待在那里。车上有乘客也不会急着叫“开车”的,“等一等别人”早已是大家的共同习惯,何况此时车内又是无人。司机更是耐着性子看他们纷纷赶向站台。

每跑一步,大脑都仿佛被千针万刺猛戳。痛也不能掉队,因为不能让司机久等。昕儿忍着一步接一步的剧痛,赶在胖妈的前面到达公交车的前门。就在抬脚准备上车的那一刻,她猛然想起身后的胖妈,停住脚想请胖妈先上的,却又再次想起司机还在等着呢,自己应该赶紧上车,脚又不由自主地向上升。但胖妈已到身边了……那只不知应该照顾谁的脚,傻傻地悬在半空来回晃了三下,直到胖妈在一旁催她先上车,她才乖乖地上车去。

大家上车时,挨个对司机道了一声谢。胖妈哼哧哼哧地找座位坐下,缓了缓气咕哝一句:“我以后再也不到这里来了!”

下车,胖妈回家了,昕儿也由仙娘带回家睡觉了。蒋理说他徒儿有了挑选房子的经验,让他陪着去龙子湖边看看房子,顺便“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给肖踌带走了。

因为蒋理记得,还有一个重要的事先约定,胖妈没在饭桌上讲明。一旦说出来,徒儿会哭的,所以他也一直忍着没敢提。看这一会儿,天空已是阳光灿烂。身在轻松愉悦的环境里与人吐露伤心事,可以缓解心痛,所以赶紧给他带来说个明白吧。

先欣赏风景静静心。师徒俩谁都没吭声,就在那静静地站着。风儿拨弄着花草,轻抚着树梢,满眼的波光粼粼在湖中不停地嬉闹。岸边,散步的瘦子们穿个薄衣配敞怀小褂,体味风儿钻进后背抖小褂的快感,热了随时脱。胖子和运动健将们则又露臂膀了。一对鸟儿结伴掠过湖面,好奇地看了看岸边,又相互看一眼,也找个树梢讨论去了。

“发现没?”蒋理开始严肃问话,“手术前的她,会哭会闹。但过一会就往床上一倒,啥都不知道。如今的她,你半天弄不懂她到底在想啥,发火比你同学她妈还会嚎,你确定受得了?

何况,狰狞妈身强力壮,我高兴了逗逗她,不高兴了气气她,她不会被气倒。而你就不行了。她如今是重点保护对象,你再烦也不能惹她恼。偏偏她看别人都很好,一见你就凶巴巴地叫!假如该你倒霉,这小日子你要坚持一辈子,确定就这样坚持熬?要是未来遇到一个女孩,比当年的她更好,你确定不想跑?

更何况,我们事先已说好:她手术后一旦存有任何不适合相夫教子的瑕疵,你不准再纠缠她,必须与父母挑选的女孩真心相处。人要说话算话,你难道不知道?”这,就是重点。

这一路上,肖踌已将这些问题盘问自己好几遍了。是的,昕儿似乎已确定不再是自己渴望的类型,但自己不可以随意离婚。起码,她不是故意变成这个状态的,她如今就是自己的合法妻子。鼓起勇气,肖踌抬头看着前方,轻轻再道一遍那个谱:“既然还需要吃药,就是状态还未完全恢复。等她停药吧。”

蒋理又有点急了:“那你实话告诉我,你现在与她相处是什么感觉?”

“形若槁骸,心若死灰。”肖踌面无神色地背了一句《庄子·知北游》,给师傅吓得赶紧给他拉进怀里拍拍做安慰。

蒋理知道,他仍然看不见温暖的未来,所以放不下温暖的曾经。叹一口气,继续轻轻拍着他,轻轻念道:“飞絮飞花何处是,层冰积雪摧残,疏疏一树五更寒。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最是繁丝摇落后,转教人忆春山。湔裙梦断续应难。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

不敢再看师傅,任凭两行泪水不停地向下滑。肖踌知道,这是纳兰性德的《临江仙·寒柳》,是诗人思念身受皇威重压的恋人而做的诗词。

“是的,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思念又有何用呢?”蒋理仍然没敢放开他,“她已不是她了,甚至已不及你见过的其他女孩了。妻子,就是要与丈夫一起撑起一个家的伴侣。特别是你们独生子女这一代,两人在工作之余,未来至少要照料四位老人,任务繁重。就算她神爹永远不回来了,你怎样在无法与她正常沟通的情况下,一边爱护着她,一边照料三位老人?改编经典问句问你——家里傻傻的老婆,躺在病房里的娘,你下班了去看护谁?”

这类问话,这些年已经听过无数遍了。而此时,他确实也不忍心把刚才的那回答再说一遍,只得颤声问师傅:“为什么,她变成这样了也看不上我?”

“那你为什么不接受其他女孩呢?”蒋理反问他。

肖踌很委屈:“她们顶多只能当妹妹。”

蒋理心里明白,那些女孩只能宠爱,或是短暂的玩笑开心,都不能为他分担真正的精神压力。“我问的经典问题,你还没回答我呢。”蒋理故意追问难题,逼得肖踌彻底放声哭了出来。胖妈年迈之时,她还会这么傻吗?自己不敢往下想,但如今又该怎么办?

终于,蒋理也舍不得再问话了,任由他哭。带他单独出来,也是为了让他把泪水哭干,大脑可以得到暂时的空洞麻木,省着回家憋神经了也没人疏通。一边等着徒儿平静,一边给女儿回信:

“听见仙娘提起有关曾经的话题,她还会放声哭闹。但如夏日倾盆大雨,哗哗哭完拉倒。”

“不像另一个,也在倾盆呢,却只见哗哗不见结束。”

昕儿一觉醒来,先在那双脱下还没洗的袜子上仔细寻找头发茬,但找了半天没找到。想了想,不穿袜子点脚试一试,脚心下落时还是有刺痛感,但没有上次那么痛。应该是脑神经的问题了。

接着,她回想起这次姑父伴在身旁,每次说话似乎都包含有其他意思;想起自己接过筷子甩一甩时,在余光里看见了胖妈微微一愣的神态;想起自已重述肖踌看中冰美人的故事时,姑父突然咳嗽起来,胖妈露出了难堪的愧色,肖踌眼晴里迸发出的胆战心惊与怒气,还有仙娘等下文的满脸好奇……

是的,她恢复了反复回忆加思考的能力。但每次想起一个瞬间画面,只会让她隐约感觉到自己又一次把事情做糟了,仍然不知应该怎样再继续梳理相关问题与分析,不知自己到底错在哪里。心里好着急,就想生气!

等着,我很快就会停药的!

必须离婚!

(下节提示:昕儿减药了,病情却又有复发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