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我想有情人

共 52 章

家长坚决反对的爱情故事,造福后代的冷知识。本来,智商下降渐近傻瓜状态的他,只想通过两个奇葩的爱情故事告诉大家:火车司机前辈们是怎样炼成的;癫痫病发作逐步加重和治愈的全过程;不花钱也可以变白变瘦、重返青春的亲身经历;家乡发展史,夏朝存在的证据,中国传统文化的魅力.…...写着写着,随着思维能力的重新逐步提升,他逐步体味到了不同智力下的不同办事能力,渐渐惊讶发现:如今许多家庭已沾上“富不过三代”的可怕现象,越来越多的孩子活在有苦说不清的水深火热之中。一场疫情,让他更是明白了为什么尼克松会说:“当有一天,中国的年轻人不再相信他们老祖宗的教导和他们的传统文化,我门美国人就不战而胜了。”明白了国家为什么一再强调“文化自信”、“家庭教育”。孩子是我们的未来!所以,他放弃原定的“世界第一部描写癫痫病治愈和恢复过程的长篇小说”目标,将本已完工的故事重新改写。在尽量不删减原有信息的情况下向大家增述:如今许多孩子为什么能力远不如父母,即使从小很聪明也越养越费心;“别人家孩子”是怎样养成的;出口成章的能力丢了右大脑和许多基础知识,再学习又是怎样的感受.…...助我中华民族永存!助天下善良人幸福安康!

正在阅读 · 第五集 神仙一家

第五集 神仙一家

入惊蛰了。一夜之间,东南风转北风,带着只见地湿不见模样的毛毛雨,将原本阳光灿烂的18℃,吹成了凉嗖嗖又湿漉漉的11℃。

拎着雨伞再来参加小组学习时,肖踌的衣服里又添上了薄毛衣。热了可以脱,冻着了影响工作。如今的口袋里还时刻多装了两百元,有女友后再翻倍。

3月3日八点至九点,车队学习室

一、机车交路的类型如何划分。

二、快速旅客列车附挂回送机车有何要求。

三、机车备用分为哪两种?如何规定的。

四、机车调度的基本任务是什么?

五、机车的使用原则是什么?

小组学习,就是机车乘务员抽空到车队学习室听车队长讲课。每次半小时也就结束了,但一个月不得少于三次。

又下课了。肖踌合上又添新记录的乘务员学习簿,随战友们走出车队学习室。如一股泄闸的洪水,一个走廊里满满的都是男人,又陆续分散至各处。师徒俩去车间工会领取了今年的防寒劳保用品。

“我来欣赏一下上课笔记。”又躺到公寓里,蒋理找话题逗徒儿。肖踌却半天不好意思拿出来。蒋理更是来了兴趣:“难不成画了我的肖像?拿来!”还是要来了并翻开看一看。字还是那样,字形并不算好看,但是男孩子中少有的工整。突然,蒋理眨巴眨巴眼睛。无意间翻到本子的最后一页,竟发现他默写了几句李商隐的《夜雨寄北》: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蒋理立即给他拉近身边,疑惑地低声问道:“你有女友啊?”肖踌摇头。

蒋理再问:“那你这是与谁共剪烛花呢?”肖踌却不愿再吭声了。蒋理见他脸蛋又想犯红,也就不再追问了。因为他明白,这类孩子的心事,不是常人可以解码的。先睡觉吧。

没有啥人喜欢多跑夜班的,所以副司机们轮流与蒋理搭班。今天这副司机睡觉挺安静,三人也就睡一屋了。一觉醒来,肖踌看看副司机已起床出门去,师傅还没动静,就伸手摸包找书背一背。

蒋理微启双眼,看躺在床上背书的徒儿,又想起《夜雨寄北》,心中又是抱歉又是怜爱。八成是昨天家里的待客态度,让他受了不小的打击。想了想,蒋理爬到他床上来,将他搂在怀里小声问:“在学校里,有男生喜欢我女儿吗?她有没有谈过男友?”

自己心动过,哪能说呢?借着后一个问题,肖踌摇摇头。

蒋理轻轻叹声气:“我猜到了。像她这样的性格,再漂亮也难讨人喜欢。总归你们这个年龄段了,要谈也是找老婆的,不是闹着玩的了。所以像你这样单纯的男生,不喜欢她是正常事。”

自己想呢,但不足之处太多,哪有资格去追求美女?自己其实是个不正常的类型。这一想,又勾起了心结,接着竟又突然想起了那张让他释怀的十元钱,想起了那个助他发泄情绪的假男孩。忍不住,他怯怯地告诉师傅,自己搂过一个女孩了。

“啊?!”蒋理着实吓了一大跳,惊讶地上下打量着徒儿,“看似唐僧的孺子,竟有八戒的恶习?不可能!”他让徒儿既然做了就无需害臊,说说女子从何而来,防是妖精。

心里本就想有一个无话不说的朋友,而且开了头,又勾起了师傅的兴趣。肖踌略带羞涩地从第一次相遇说起。话题转到假男孩身上,比说讨老婆的话题舒服多了。说了第一次,再说昨晚更离奇的第二次。

听着第一次,蒋理两眼完全消去了起床后的朦胧,眼皮大启。再听了昨晚的故事,两眼更是大放光彩。蒋理催着徒儿细想女孩的具体模样。师傅还真喜欢打听离奇的故事。肖踌也又仔细回忆和复述。因为词穷,有些细节描述不清,只把那双无神的眼睛说了又说,听得蒋理渐渐皱起了眉头,搓搓手自言自语道:“需要再去看看了。”听得肖踌莫名其妙。

正在这时,喇叭里传话叫班了,副司机也回来了。大家开始收拾装备。蒋理微笑着对肖踌说:“这是助人为乐,并非恶意所为。你因这点滴接触而念念不忘,更可证明你是上等清纯之人。”

还是师傅说话中听,肖踌心里顿时舒坦了许多,更是渴望多听一些此类安慰。一边拎起包包,一边再说曾经将人家的眼镜撞碎了,昨晚又拿了人家十元钱,加起来欠了人家不少账呢。

蒋理也拎起了包包,笑嘻嘻地凑在肖踌耳朵旁,轻道一句:“不用急。说不定,这是老天给你安排的红颜知己呢!”让肖踌一愣,站在那里不知所云了。副司机在旁大声问两人说什么悄悄话呢,还不赶快走?

“天机不可泄露!”蒋理向副司机推出巴掌代表不许靠近,又拍拍徒儿后背示意前进。这一会儿,肖踌仍是不知应该怎样问下去,何况又已出发,那就先认真干活去吧。

来到机调室,看师傅勾划IC卡,多了许多减速地段。每年的3、4月份,第一次集中修开始了。春运前后,铁道线路都需要整修一翻,因为长达41天的超大工作量会对线路有所损伤。为了不影响客车的前行,每天每一站段都设有固定的修理时间。货车们是否前行,就全靠运气了。一旦遇到整修区段,机车内就会接到前方车站发来的停车通知,就要待壁。可以继续前进了,经过刚翻修过的线路时,机车还必须限速45km/h以下,防止出现意外状况。如果乘务员不知做这些相应操作,IC卡记得这些事呢,会控制机车自行放风停车。一旦发生这类情况,所有相关人员都要在任务结束后受惩罚。

所以,待避更多了,车速也更慢了。在这仿佛更漫长的铁轨上,“讲大理”机班欢笑并不多,因为师徒俩各有一份心思盼下班。

这一会儿,又需待避了。停车检车结束,蒋理一边攀上机车,一边对徒儿说:“最多一次,我被限速5公里,龟速往前挪。”接着他又回想起,有一次站内即将出发时,前方YY段的专业工具倒下一根铁棒,连通了两轨间的电路,前方信号灯瞬间变成了红灯。他立即报告车站,将信号机重改绿灯后,机车才得以放行。

肖踌一边往笔记本里写着,一边点头表示记住了。远远地,看YY段的兄弟们穿着黄马夹,砸着大洋镐在线路上忙活着。这一段时间,他们需要频繁露天更换道岔、轨枕、零配件,修钢轨、修道床、捣固路基、探伤损。哪个岗位的战友都不容易。

如今,肖踌已习惯出行前的那顿饭只吃个半饱,生怕半路上再有腹痛。此刻,带的饭菜都早已吃完,胃里又开始了咕咕叫,但又都不想吃泡面。蒋理伸头四下看了看,看见一位路过的老农,问他家是否就在附近,家里如有好吃的卖三份。

“就在前面,回家帮你看看。”老农笑着答应了,很快见一位村妇拎来十个大包子,还是三种不同馅料的。仍然是师傅抢先付了账。

还剩一个,三人都吃不下了。“看这包子的量,一个可以抵俺城里的三个,价格却只要我们的一半。农家人,就是实在!”蒋理正指着包子夸赞,那家村妇又满脸笑容地赶来:“太好啦,你们车还没走呢。你给的钱这么多,再来尝一个这不放肉、辣味的。”递上一个刚出锅的形如饺子的大热包子。

蒋理客气了一翻,推辞不下,干脆递上一根香烟:“辛苦啦!”村妇哈哈大笑着接了去。

遇到这类人,蒋理又开了心。依这包子话题,司机室里又说笑了一会儿。半个多小时过去了,随时发车,所以吃饱了也不敢再下车随处溜达。看着远方隐约的楼房,一座一座呆在那里不动弹,蒋理又想起了下班后的事情,心渐生急,大声吟诵:“市区乡里一灯间,站台只隔数重山。洋镐又响钢轨岸,绿灯何时照我还?”

副司机大笑:“你不认真背书考大学,真是浪费人才了。但凭你这当爹的整天瞎编乱造,你家女儿背书不胡乱换字,也是费大劲了。”

“不懂了吧?”蒋理得意地笑,“有了乐趣,才有兴趣。不将原诗背熟,弄明白人家表达的是啥意思,我指望啥瞎编乱造呀?她背书费力,都是那一家日厌人(惹人厌)的坏习惯留下的祸根。”想起世界上还有这么个人,蒋理摸出调了静音的手机,看一看N个未接电话。反正这一会儿无聊,带大家笑一会吧。再重新构思一下话语,回播过去:“喂,亲爱的,想我啦?”徒儿的汗毛噌地竖了起来,副司机捂嘴笑着假装作呕。

“怎么又这么长时间不接电话!”随着手机里传来的吼声,徒儿浑身竖起的汗毛集体猛一颤。副司机轻声对肖踌感叹:“老婆快被他气神经了,始终记不住开车不能干其他事。”

蒋理隐约听见了副司机的话语,借来用用:“还在半路呢,提前给你回电话的。集中修时期,待壁时间更长。二十年的铁嫂,还没记住吗?”又迅速回到自己的备用话题,“这么急着盼我回去,是不是亲自备好了好多好吃的,怕我到家凉了啊?”

“美死你了!我这麻将才打到第三圈,散场回家早着呢。到家晚了自己热饭吃去,家里老小不能等你!”

“那我蒋理,下班就不回家了哦?”

“你敢!”

“哦,那我就不讲理啦!”迅速结束通话,完美达到目标。副司机在旁哈哈笑赞:“你全家名字叫什么,都没你的名字好用!”

肖踌低头玩弄着手指。蒋理发现,问他做啥感想呢。肖踌勉强笑了笑:“我的名字最不好用。”

应该又与他堂弟有关。蒋理拿出不屑的表情:“名字,只是家人对孩子的希望。外号,才是大家共认的最真实的你。正所谓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起错的外号。”

副司机笑着插话:“因为他的外号都是他自己起的,都好听!”

肖踌跟着笑了笑。应该是冰美人对师傅说了他的“男神”外号,师傅在此逗他开心呢。想起冰美人,心里还是一痛。

在外跑了两天,于第三日凌晨退勤下班了。肖踌看蒋理在机调室里收集了一累背面空白的费纸,放入包中带回公寓睡了一大觉。醒来补一顿饭,已经十点多,准备赶十点半的班车回家。

收拾着行李,副司机问蒋理的手机怎么不响了。蒋理回答:也许某人身体有异样,坏脑子更不好用了呗。副司机没来得及笑出声呢,熟悉的铃声又响起。副司机哈哈大笑,蒋理点开手机摆摆手,示意不是那人。这一次,他的声音真得很温柔:“对,在公寓呢。”

副司机立即笑着捣捣肖踌:“确实有情人!被我们逮着了!”

是谁来电呀?副司机笑着跟在后面追问。蒋理指指前方,示意出去就知道了。肖踌好奇地跟着走出公寓楼,一眼看见冰美人冷冷地迎面走来,冷冷地对师傅说:“她让你先在公寓睡,等我下班了,跟我一起回家。”副司机在旁笑道:“是你家晴儿来接尘啦!”

蒋理满脸痛苦地哀求女儿:“我在这睡一天啊?老腰都睡断了呢!而且现在已经睡醒了,还干啥呀?”

肖踌又看冰美人,看她还是那样冷冷地回答道:“没事干,来帮我干活。还有啥问题,自己打电话问去。”说完转身欲走,手机却响了。冰美人站住接听,又皱起眉头对着手机大叫:“你们烦死啦!我上班呢,怎么看着他?要看你看去。”将手机不耐烦地塞给讲理爸,“你自己讲去!”

手机对着天空大叫:“在眼皮子底下你不看着,小心你没爸了!”

蒋理立即伸头对着手机接上一句:“你长得这么俊,再给她找个爸呗。”

“我重找?你好换更嫩的,对吧?美死你!”手机里的口气恶狠狠。

蒋理若有所思地点点下巴:“这倒是个不错的提议噢!”

“你敢——”

“够啦!”手机里还没来得及想出下句台词,冰美人一声怒吼,一把抢过手机,走了。在一片笑声中,肖踌看着冰美人满脸的怒气,突然感觉她也挺可怜的。

“乖乖,长得像爸,气质随妈。”副司机待冰美人走远了,笑着逗老蒋,“怪不得回来的一路不查岗了呢,下班可以直接被逮回家啦!”又问他还有六年才退休呢,整天被女儿盯着怎么办?

蒋理叹了一口气:“希望她可以找个男友,去过她自己的二人世界。”

条件反射般地,肖踌抬头看师傅。但在师傅即将看他的那一刹那,他又赶紧低下头躲避。因为如今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什么了,更害怕别人与他交流这些相关事情。

师徒二人在铁路第一中学附近那一站下车。今天不下雨了,但这儿离龙子湖很近,还可以嗅到雨后的湿润与清新。因为太阳还没来得及大放光彩,风儿还有些凉匀匀地,但不冷了,挺舒服的。一路上,蒋理心情倍好,说着笑着买了三袋子好吃的。肖踌要帮忙付账,他坚决不干,并问徒儿喜欢吃哪几样,下次出乘再给他买,今天这些不能给他。肖踌当然说都不用,下次想吃啥必须由他付账了。准备穿过宏业路回家时,蒋理停下脚步,将三个袋子都递给肖踌:“等我一会,我再进一趟超市。如果遇见狰狞妈了,就说我想去你家坐坐,这些都是你买的哦。”

肖踌也就乖乖地点点头,愣愣地看师傅进了超市,很快又拎着一瓶葡萄酒和一箱牛奶出来,随他一起走向新二区。肖踌满心好奇,但坚持不主动询问。

与徒儿拜拜后,蒋理腾出两根手指勾着三袋美食,独自向北走出了新二区,越过一片货运钢轨,踏着那条沉寂的机车调头线向前进。

轨道边,都是没有卫生间的小平房或两层小楼,没有几户是有人住的了。一片寂静中,走下钢轨,找到一座两层楼的单位宿舍。蒋理放声呼唤:“小神童,我来啦!”昂首跨入一楼的房门。

屋内的地上,摆着许多扎好的大包小袋,有一个包略有挡路。神爹申风正在做午餐,仙娘辛悦还在收拾其他东西,被他吓了一跳,但又很快发现了那瓶红酒的到来,笑道:“哟,刚下班不回家,蒋大车又来给我们讲道理啦!”伸脚将那个挡路包踢向墙边。不是刚下班的时候,神爹不让他喝酒的。

神爹、仙娘、小神童,这都是蒋理同志与这家孩子偷偷定的称呼,平日里只把“小神童”这称呼告知于众。认识神爹,那是在刚工作不久,蒋理路遇劫匪。准备奋力追赶并大战雌雄的时候,神爹仿佛从天而降,三下五除二、仿佛不费吹灰之力地制服了劫匪,精湛的武艺顿时让蒋理目瞪口呆并心生崇拜。那是《少林寺》之风仍未消散的年代,蒋理追着他聊天认朋友,求他教一些“三下五除二治坏蛋”的本领,很快又发现他不仅正义而且友善,赶紧请他喝了一场酒自称为弟,也就由此结识了狰狞妈,认识了那一家人,对神爹越发敬佩。

蚌埠火车站建成后,仙娘父母由山东铁路单位转调而来,她也就在铁路宿舍区出生与长大。参加中考的那一年,国家规定按年龄决定升学与下放。当了九年班长的她还是因为年龄大了一个月而下放砀山果园场,回来后随父母单位分配入蚌埠火车站。家中家教严格,但她是家中的长女,上面一群哥哥,从小被一群男人宠得身体虚弱易得病。这些年又反复操劳着这生病的父女俩,如今娘家二老也需要人照料,所以干脆提前退休了,收入更少了。

一听那调皮腔,就知是姑父又溜来了。昕儿一边继续收拾着包裹,一边轻轻翘起菱角嘴,微笑着喊姑父。因为申风想向世人告知,这是他与辛悦的孩子,所以找到了与“辛”同音的“昕”为女儿的名,也祝愿女儿如初升的太阳充满朝气。从小到大,昕儿总是留着一头短发,看上去挺像是一个斯文的男生。

至于这一屋神仙的称呼,昕儿知道这是姑父故意编造的。三岁至今,反复看着神爹被宏业村派出所的警察叔叔们齐力逮住,开车送入怀远荣军医院。那是一所成立于1952年的精神病专科医院。一次又一次,长时间没爸喊,等她再与爸爸见面时总是难以启口。年龄越大,这感觉持续得越久。终于在她十岁那年,旧病复发的申风用湿毛巾沾水给她狠狠地抽打了一顿,就是为了让她开口喊“爸”。这辈子,昕儿是他动手伤害的唯一一人。蒋理听说这事后,想出一个点子:换一个称呼,应该就没那么别嘴了。爸爸,还可以称为爹。武艺高强的申爸就叫“神爹”吧,整天看似无忧愁的妈妈当然就叫“仙娘”喽!昕儿也就跟着变成“小神童”了。

其实,同一个意思换一个词,对于已经懂事的孩子来说仍是那感觉。何况,正是因为好久没喊了才觉得别嘴,换个从未喊过的新称呼其实更别扭。而且,神仙二字都会刺激精神病爸爸超级敏感的神经,引起难以解释的误会,特别是由姑父把仙字加在妈妈的头上。由此,昕儿每次喊他们只喊爹、娘一个字。

而且,自己不愿意喊爸,其中还包含一份憎恨。一次又一次,他被申家人折磨犯病,为什么还非要去孝敬只把他当作奴隶的人?害得这么多好人反复为他劳累与操心,害得她小学放学都是自己步行公交车的四站路回家来,后面两站还都是独行。因为仙娘下班后赶着做饭,来不及接她,又略有不放心,就给她理了个男生发型,沿用至今。

“我来一趟不容易啊!”蒋理把好吃的放在桌子上,又低头掏工作包。

仙娘笑道:“谁让你当年选择那一家的呢?既然选了,就认了吧!”昕儿偷看一眼厨房里的神爹。

蒋理无奈地摇摇头:“谁让我‘当时少年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呢?”

昕儿笑着看向仙娘。这是韦庄《菩萨蛮》里的句子,姑父借此夸赞自己当年多么帅气呢。

果然,仙娘摆手评语:“听不懂,但可以隐约听出你抖擞精、骚包鬼(爱臭美的人)、死不要脸。”走出厨房准备沏茶迎客的神爹笑出声来。

蒋理的眼睛瞪得老大:“我这是腹有诗书气自华,她们主动爱慕我的,好吧?快收拾干净,今天我要在这用餐。”从包里掏出那盒劳保护肤霜,还有那一达稿纸给昕儿。家里没人用的东西,也就没人想起追查了。

昕儿笑着放下手里的笔,接过东西道声谢,也就不再多语。仙娘好奇地拎起袋子挨个看了看,一袋供鹅,一袋烧鸡,这是下酒菜。还有一袋子装的烧饼夹里脊,由烧饼、里脊肉、酱料等组成,并用甜、辣、孜然、蚝油将其完美地结合,集合了甜、辣、咸、香,所以是不同祖籍的蚌埠孩子们的共爱,肯定是专给昕儿吃的了。继续逗乐:“兄弟上门要饭吃,那还不是一句话?”

蒋理洗了手,一边吃着盘子里切好的水萝卜,一边回道:“对,你就是丐帮帮主!”在仙娘的哈哈笑声中,昕儿又偷看神爹一眼。神爹停下手里的事情,提心问道:“这点跑来,家里都吃过了吗?”昕儿又看见,仙娘瞬间丢了笑容。

蒋理不耐烦地挥挥手:“该吃饭不知吃?他们没这么傻吧?何况她在家的形像已超越个性化,我在家里看着她吃不下饭,长时间呆在家里就活活饿死了!还是尽量来你们这吃吧。为了大车的身体健康,为了铁路运输更安全的前行,为了祖国经济的快速发展,谢谢啦!”哄住了神爹,蒋理指着一地的包裹,问他们这是准备干什么的。

神爹支吾两下,走向厨房的仙娘快语回答:“过两天搬家”。昕儿抬眼看神爹抿了抿嘴巴。仙娘一边烫着碗筷,一边大声招呼大家准备用餐。

“先老实交待,”蒋理一边拉开饭桌旁的板凳,一边打个不准吃的手势,“说,前晚往哪送货去了?”

“啊?”准备入座的仙娘好奇地圆睁大眼,“你在哪偷看见的?”

蒋理调皮地眨眨眼:“坐机车里看见的。我使劲鸣笛时,你不肯看我一眼,怎么办呢?”

两个顽童!昕儿在旁微笑。那天的一路上,遇见了几个熟人,据说还有一个帮忙拾钱的陌生小伙子,都有可能传话的。对了,那小伙子也是XX段的?

难得又遇开心,仙娘是不会多作分析的,只顾着玩笑:“听见鸣笛声我就看司机啊?我住线路边干不成其他事了呢!下次,你按一个特殊的节奏,我听见暗号就知道是你了,比如嘀嘀、嘀嘀嘀。”

“不可以的!”神爹立即显得很紧张。蒋理斜眼看着乐上天的仙娘:“我跟你两个地下党对暗号,也不能逮着汽笛乱按啊?火车鸣笛长短和次数都是有固定意思的。我给你乱按,按得‘车出惊行规,乱鸣轨涧中’,成何体统?”

“这又是哪首诗?听着好像有好多鬼。”仙娘好奇地问昕儿。气得蒋理指挥昕儿:“谝她快活地跟神仙一样,看着我倒想起鬼来了。神童试着解释给她听。”对昕儿的分析能力,蒋理平日里很放心的,今天再来试探一下。

昕儿回答,这句话应该来自王维的《鸟鸣涧》,原句“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既然前面将月亮换成了机车,“行规”应该是行车的规矩。至于后面那个“鬼”,既然前面说的都是机车,后面应该是轨道的轨了。

“好,”蒋理拍起了巴掌,“不要说我为何喜欢往这跑,我就是喜欢你们家的学习氛围。包括这位一问三不知的,”指了指仙娘,“好歹发现了不懂的,她知道赶紧问赶紧学,不像某些人,不知上进,就会瞎咂歪(叫嚷)骂人。快开饭吧,这些好吃的做奖励。”开始用餐,又问了一些情况,知道了他们家还准备摆个小柜台。“这么早往那运货,不怕人家顺手拿走吗?”

仙娘奇怪地看着他:“房主放心将钥匙提前交给我们,任哪(到处)都是铁路战友,我们干嘛不放心人家手脚干净呢?”在这类问题上,一家三口是统一想法。蒋理点点头,心里涌上一股正能量的热乎。铁路各小区的住户们,亲如一家人。这个小家,更是提前进入了共产主义社会。

“来,说说你家晴儿在单位里的表现。”仙娘拿起筷子问话。就是喜欢打听他家的事,好玩。

“还是那样呗!模样还是像我一样招人疼,表情还是像她妈一样,冷若冰霜不理人。”在仙娘的哈哈笑声中,蒋理拿起筷子,叹一口气,“想让女儿当官,你可以给她起个‘婕妤’——汉代宫中的女官名,即文雅,又在不懂词意的人们面前显低调,不好吗?非要明打明地告知天下‘升王官’,让一些没见过‘琯’字的人胡乱猜着念。从小到现在,有喊‘绾儿’的,有念‘升官’的,五花八门,让孩子听了就烦。最主要的是,你再说她一个正常孩子,弄不懂名字代表家长的期望吧!我们都是过来人,记得童年和青春期有犟性的,就爱与家长反着干。她随时随地听这不现实、被人笑话的称呼,有上进的能力也不愿上进了呢。”

昕儿细细地嚼着饭菜,一边看着姑父故作痛苦的表情,一边轻轻地笑。不知姑父又从哪里学来一个新词,此刻又可以参着老话题做秀了。

不等全家人说对与不对,仙娘立即兴致勃勃地提问:“那你必须解释一下,如果当年依你的意思,给她起名叫蒋晴,她会不会变成无情之人?”

善于躲地雷的,跑这遇到了喜欢扔炸弹的。神爹笑了,就连平日里遇事不动声色的昕儿,也在一旁轻轻地笑出声来。父女俩心中也想到了这个问题,但决不会问出这打人脸的话语。只有仙娘,懒得与好朋友拐弯抹角,想问就问。

家人或好友,其实就是应该敞开心扉说事情嘛!蒋理也以老习惯对待,停下筷子,翻眼以对:“人,都是越夸越上,特别是孩子。我们中国向来最赞赏有情有义之人,喜欢诗情画意。所以想一想,如果她名叫‘讲情’,大家一定会一边夸着她的名字,一边看着她的表现,她不就自然而然地走向讲情义的个性了?哪像那个‘升王官’,一点点大的屁孩子,到哪升官当王去?”又举起左手指着仙娘,假装生气地喝令道,“既然只有你提问并得到了我的回答,等会必须给我盛碗饭来!”

神爹赶紧笑着说他现在就去,蒋理瞪眼:“不行,就让她去!”仙娘笑着挥挥手:“好好好!不就一碗饭嘛,等会我再问十个问题。”大家又玩笑了好半天。

昕儿看着他们玩闹,依然只笑不语。依她从小根据姑父的叙述得到的感觉,她并不赞同仅仅因名字而破坏性格的说法。人之初,性本善。冰美人这不同大众的厌世性格,应该是由她的只认钱但没温情的成长环境造就。但昕儿不会说出已成定性的事情。因为一个人的性格难改,何况是全家人。她说出也没啥用,只会让姑父更伤心。

既然提起了他家的小公主,蒋理也就继续聊一聊烦心之事。“我这身边多了一个监控器,以后来的机会也许更少喽,这可怎么办啊?”蒋理无精打采地撇着嘴巴。

神爹劝说:“家人既然想念,就该回家。”蒋理摇头:“溪柴火软蛮毡暖,我与狸奴不出门。”大家听他说这句话好多次了,来自陆游的《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二首》,大概意思就是如果家里温暖,我和猫儿都不愿出门呢。

仙娘依然笑逗:“能一辈子,被闺女栓住马脚了。让你下了机车还到处跑?哈哈!”蒋理挑起眉毛回话:“不就这几年吗?等我退休了,我骑着自行车到处跑。”

“好啊,到我们家来,我们每天都有好吃的了!”仙娘笑得更欢了。

蒋理知道,她并不在意这些好吃的,只是喜欢热闹。因为自己也有这样的心态。没事喜欢往这跑,除了看望昕儿,也就是喜欢看神爹坚持耍拳习武,听仙娘没心没肺地乱开玩笑。看看昕儿,蒋理再次伸头做试探:“我是不是很可怜?怎么办?”

昕儿心里明白,姑父是真得讨厌被家人当贼盯着,所以找一个真实情况安慰他:“放心。晴儿同你一样,只喜欢自己打造的自由空间。时刻盯着你,只会影响她的快乐时光。你受得了,她还受不了呢。”蒋理点头说是。看来癫痫病加重,也并没有影响她的思维能力。

可怜又坚强的小家伙。昕儿投胎三个月后,仙娘反复出现流产现象,坚持吃保胎药保住了她。出生时,又遇难产。她被检测已无胎心,在神爹签字“保大人”的情况下奇迹存活。会站立前,她从自行车座位上摔下来过。仙娘抱她乘坐公交车时遇到猛刹闸,她被众多乘客压在身下好半天。马路边有卖零散啤酒的,家人因为给她喂啥她都吃,也试着买给她喝过。会站立时,站在姥姥家可以前后晃动的宝宝椅里晃得带劲,听见舅舅夸“聪明”,她一使劲飞出来撞对面墙上了。一岁会走路后,伸手去拉衣架上悬挂的包,被神爹自制的一米七高的钢筋大衣架砸中了脑袋。两岁时,从这楼的二楼楼梯上滚下来过。反正是有关癫痫病的诱发原因,除了不知精神分裂症是否具有遗传癫痫病的能耐,其他的应该都被她占齐了。所以至今,没有医生敢断定她的发病原因。

两岁半时,仙娘抱她上街购物,突然发现她手中拿的物品坠地,又见她小粉脸煞白、嘴唇发乌,赶紧抱到铁路医院儿科就诊。经抽骨髓化验和脑电图检测后,她被确诊患有癫痫病。好在儿科主任用药精准,症状很快消失了。三岁记事的她,只记得每天一红一绿两粒药,并没有自己犯病的印象,而且遇啥问题都可正确作答,也就从没在意自己患有这么一个病。五岁停药,进入学前班。始终没再犯病的她,每次考试都是小奖本获得者,从未在意过手到擒来的双百分。在中专班级里保持着第一名又加学自考书籍,看书看得头疼了,揉揉太阳穴,坚持背诵。终于在最后一学年,她突然感觉脑袋里猛一抽筋。也就如同手脚一抖的感觉,并无大碣。虽然隐约想起这应该与自己的旧病有关,但仍没放在心上,继续学习。但此后,同学发现了她偶尔出现两眼无神、做事打顿的现象,向仙娘告知。经复查,确实是旧病复发了。所以毕业后,仙娘没让她去学校介绍的工作单位,让她先回家来看病。当年铁路医院的许多主任医师都是来自全国各地的大学生,如今都已退休回老家了,包括妇产科和儿科的那两位都已回了上海。看许多人排长队等中医科主任就诊,仙娘也就带她去试试运气。主任很喜欢努力上进的孩子,听说了她的情况后,说自己尽全力试试看。铁路职工家属在铁路医院拿药,人参这类名贵中药材需要全费,其他的只是半价,所以她家还买得起。昕儿从此开始了每天服用两顿中药的生活,并坚持在家攻自考。

从她入幼儿园至今,只听说她哭过三次。其中一次,就是被神爹拿湿毛巾使劲抽打的。

蒋理暗自叹一口气,继续问他们搬家的事情。仙娘说她想换一个有卫生间的房子住,一楼的,可以摆个小摊赚点房租费。神爹说搬家日期没定下来呢,不用他操心。

是的,这是难得一片还没有厕所的房子了。在这里腹痛,只得去找那个数百米之外令人掩鼻的公共厕所。但是,蒋理明白,这些话都是借口。他们早就习惯了这个生活条件。而神爹的毛病反复发作,这一片仍未搬走的住户已经见他犯病N次了。如今刚又康复回家来,仙娘要给全家换一个陌生人较多的环境,尽量避开那些看另类的眼神。情愿累一点,让全家人的心轻松一点,希望一切重新开始。而神爹一向只热衷于帮助别人,坚决不想麻烦任何人。家里又没有多少装备,用家里的旧三轮车多跑两趟也就运完了,更不会喊他这个大车下班跑来费力帮忙的。想了想,蒋理撒起娇来,假装要哭的模样:“乔迁之喜,竟然不通知我一声。你们拿我当外人,不喜欢我了啊!呜——”

神爹赶忙连声说不。仙娘笑着抢来酒杯又添了酒,递过去玩笑道:“我亲自斟酒递你面前,这下子喜欢你了吧?”

昕儿立即又偷看神爹一眼,再等着听姑父是怎么提前知道这事的。姑父轻轻一愣,破“涕”为笑接过酒杯,刚沾嘴唇,手机响了。“该到家的时间了,你跑哪去了?!”

神爹在这,不能逗她玩。蒋理以坚决不容对方插话的力度,快速说明了他正在看望神童,又赶在她大骂之前迅速挂断手机,举着玻璃杯又想起了那一句:“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催了,就回去呗,别让她等急了。”神爹微微皱起了眉头。仙娘笑问:“还不骑个马快跑?再喝,醉了回家胡说八道,被老婆劈脸乎(狠劲往脸上扇巴掌)、找脚迫(pǎi用脚狠劲踹)!”

“我的马,是用来为她而跑的吗?我的脸,她舍得乎吗?”姑父白了她一眼,慢慢品着酒,“放心吧。醉卧家中君莫笑,向来征战定能回!”

“不能再喝了,已经开始胡编乱造了。”听仙娘这样玩笑,蒋理抬手向昕儿打了个“上场”的手势。昕儿领会,又给仙娘解释:这应该是由《凉州词》里的“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改编。至于那沙场变成了家中,是想在这喝倒为止吗?昕儿没有再说。

“我知道了,这问句改成感叹句,更展现你姑父不怕挨揍的精神!”仙娘这一句感言,又让蒋理差点被酒呛着。

在全家哈哈笑声中,蒋理用手背擦着嘴巴,瞪眼指指酒瓶:“昕儿能孩,下次我带去苏三羊肉馆赏羊肉汤一碗。你在那瞎能乱造精,罚酒一盏!”又联想起自家睛儿,蒋理不禁再次感叹,“想想,人为什么要吃饭?不错,吃个好吃的是人生的一大快乐。但吃饭最主要的目的,还是给身体提供能量,让自己活下去!总归生活中的快乐多着呢,全世界的美味更是多着呢。你为了味觉的短暂快乐,丢了逛吃世界的健康身体,岂不是花钱吃了最大的亏?

像昕儿这样多好,在家吃我们中国传统的新鲜饭菜,家长做什么吃什么,从来不吃乱七八糟的零食和外来垃圾食品。就是这些传统甘肥厚腻,也是我们买一次她吃一次,知道是啥味道就行了,从来不会再要。本来哥的基因就棒,她出生后,身体最重要的零部件又都没受损,所以撑得住大病。要换成晴儿,早就不知道什么样了。这些东西再好吃,能多吃吗?眼前怎么舒服怎么过,还禁什么毒啊?《弟子规》里一再强调,‘对饮食,勿拣择。食适可,勿过则’,她们就是听不进去、听不懂,不买老祖宗的账,甚至还不让我带孩子出去使劲跑着玩!一个二个吃得脑子都不肯转弯了。”

仙娘指着他与爷俩笑道:“知道了,他经常出去逛吃,就是到处谝他身体健康、脑子会转弯呢!哦对了,我们家怀孕前是戒烟戒酒的。你确定当年你上班叼着一根烟、下班就喝二俩酒,对下一代没影响?老大别说老二,你俩就是天生一对!”气得姑父翻眼看她,神爹在旁哈哈笑,安慰道:“每个人的成熟年龄不一样,做出的事情当然也不同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用跟她们计较。”

蒋理奇怪地问:“你妹还没成熟吗?”

仙娘又来笑着抢答:“遗传!像她爸的智商,她妈的性格。”又差点让蒋理把嘴里的菜喷一地。昕儿又赶紧看看神爹的反应。还好,神爹只是一副想帮妹妹说话、但不知说什么的表情。

一边笑着听着,一边慢慢吃着。对于姑父的各类夸奖,昕儿向来只是轻轻一笑,表示感谢。她知道,姑父又在好心安慰她呢。表姐除了个子没超过狰狞妈,其他不都很正常吗?愿不愿意学习,与身体有关系吗?解放军战士流着鲜血,还能继续作战呢。自己脑子有病,愿意往心里记,自然也就都会了。自小对校门外的零食浅尝辄止,那是喜欢做好别人挨吵的项目,给妈妈和自己争光彩。渐渐听见了摆摊奶奶们的讨论夸奖声,更是添加了自控力。又在这样的生存环境下不得不做个节俭的孩子,打造更优秀的自己,所以听说对身体不利的食品,她也就自觉地避而远之了。比如,自己小时候听说苹果皮更有营养,就咬牙练习带皮一起吃。刚养成习惯,又听说苹果皮外的农药是洗不干净的,她又主动学会了用刀削皮。

玩,还非要家长带着玩吗?有伙伴的时候一起玩捉迷藏,自己在家的时候就闭眼摸着找目标呗,体验盲人的艰辛;仙娘睡觉不能听任何一点动静,自己就练习静音前行呗,体验盗贼的不易;火车站职工婴儿哺乳室里,仙娘吹着“嘘”给宝宝们把尿,自己也蹲在旁边努着嘴巴跟着嘘呗,很快发现有人可以“嘘”出小曲来,再偷偷琢磨并练会了“嘘”小曲......有趣的事情多着呢,只要不惹任何人厌烦就行。就像这“嘘”小曲,在电视剧里都是反面人物才有的举动,而且会被姥姥称之为“遛遛痞子样”,一听就是老人家很厌烦的行为,那就纯粹自我娱乐,不在任何人面前展露呗!

时刻听从有益的教导好好地打造自己,不惹任何人厌烦,才能有机会真正地超越别人,让仙娘少一些悲伤、面子有光。这样的生活,她习惯了。

大家都已吃完了,神爹已经准备服用饭后的那顿药,昕儿还没喝汤。因为她姥姥家要求吃饭时不得听见咀嚼声,从小在那长大的她由小心翼翼养成了细嚼慢咽的习惯。感觉每一点食物都被磨细后,才能与口水慢慢下咽。咽快了,总是感觉有空气跟着进胃,挺难受的,包括喝水时。所以至今,她除了呛风,没打过嗝,也没有过任何胃部的不适。

蒋理起身,将碗筷放入水池中,在屋里饭后百步走。南边的小院子里,有一口压井。他们用水不要钱,所以这也是申家命儿子洗衣服的原因之一。如今从申家拎来的一包一包,都是神爹趁着仙娘去照看娘家时偷偷快速洗的。

后面的两间屋子,面积都不大,放置的大物件只有大小两张床、大小两张桌子、一个大站柜和一个小衣橱。神爹每天找这些东西练习基本功。每一次,神爹先找一个心仪的高度,脚搭上面,两手撑地练俯卧撑,结束后接着练武术。武术的每一个动作都是有套路的。从第一个出击动作开始,想像着对方会用哪个动作抵御和回击,再用最有效的应对招式作为自己的第二个动作。他将各处学来的招式以此方法编排,包括武侠小说里的精彩动作。一整套快打下来,需一个多小时。慢打,还可以当太极健身。每一次遇见,蒋理都会在旁痴迷地看武侠。虽然许多动作来不及看出个名堂,但浑身激情膨胀。

第一间屋里,他们结婚时买的那一台电视机,被犯病的神爹一拳将屏幕搯了个粉碎。如今这台熊猫牌黑白电视机,是自家换彩电时的淘汰品。自己为此向狰狞妈撒谎“卖了两块钱”。平日里,无论看什么电视节目,从未听昕儿像仙娘那样大声笑过,或与家人热议,应该就是防止神爹多联想吧。每逢听见我国又有火箭发射成功,神爹总会喜出望外地拉着她一起看。昕儿年龄很小时,他还总是蹲下对她反复嘱咐:“以后要考入清华、北大,做个为国争光的科学家。”

第二间屋里,小衣橱的外壁上贴满了各色小贴画。那是神爹一次次犯病时拿刀砍的痕迹,又一次次被医院释放回家来的神爹找贴画给粘贴上了。别人总会误以为是昕儿的调皮杰作,但昕儿从未做过任何解释,也从未碰过这些“杰作”。因为她明白,无法治愈的伤疤,不碰为好。在电视机损坏的时期,未识字但看过电视剧的昕儿,经常独自坐在这间屋里,拿左手扮演各类母蛇,右手扮演各类公蛇,自导自演她的《蛇蛇宫廷剧》,从不给家长添麻烦。识字后,又有电视机了,但她已经爱上了课外书,爱上了别人的无数精彩故事,仍然可以一人在这屋里安安静静地坐一天。

每一天,每一处,都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房屋面积不大,却显得很宽敞,但也很冷清。

还有抽屉里的那本旧相册……蒋理闭眼,调整了一下呼吸。里面许多照片,都是月牙般的半张,许多笑容灿烂的仙娘被孤零零地留在那里。因为站她身边的朋友,都被一次次犯病的神爹小心翼翼地剪去了。他不容许任何人时刻守在仙娘的身边,也不会剪伤仙娘的任何一处身影,但不知剪伤了多少亲友的心……蒋理睁开眼睛,又看着昕儿,看着从未说过一声苦的孩子。

终于吃完了,昕儿又坐回小书桌旁。蒋理看着她的背影,再次对她爹娘劝说:“真的,别学了,先把病治好。这没治好呢,总是让脑子不得闲,不让脑子更受伤害吗?”真得不想再提这个令她伤心的话题,但为了她好,不得不再次劝说。虽然他知道,劝也没用。

“没事的。”昕儿回过头来,微微一笑。是的,其他好心劝说,她都听。唯独争取拿到大学文凭,不可放弃。因为拥有一份更高的学历,才能得到一份更好的工作,才有更多的机会报答所有疼爱过她的人。这是她从小的奋斗目标。偏偏,仙娘让她放弃了高中,她丢了高考的机会,只得选自考。也就是为了更方便地找到更好的工作,她报考了如今用处最广的计算机操作专业。虽然她知道,这是一条很难走的道路。一本本书里,都是她根本看不懂的专业知识,全靠记忆力一字字地背下来。但是,脑子从小就有病,始终没影响背书,现在又怕什么呢?

看着她那永不变样的微笑,看那微笑里永不变样的感谢与自信,蒋理不禁又伤心道:“唉,要是这学习态度匀一半给晴儿该多好,两个孩子就都不用这样让家长费神了。”

昕儿又加大微笑了一下。表现得再好,自己也是申家不愿带的孩子。晴儿比自己早半年出生,爷爷奶奶那里有了一个隔代亲,已经带出感情来了,也就懒得再带她这个小丫头片子。并且遇上这计划生育时代,自己没能担起申家传宗接代的任务。所以,一切都属于正常情况。

还没看到徒儿叙述的异样,再多聊一会儿。蒋理又与神仙二人讨论孩子,讨论搬家,最后还是没问出搬家的具体日期。因为他们决定:看哪天阳光灿烂,哪天搬家!

蒋理露出大为不满的表情:“哦,我打着雨伞出勤,坐机车里却见你们在阳光灿烂中搬家,我还怎么凑这个热闹呀?知道了,你这一窝神仙,搬个家都不招我来的,嫌弃我是凡人一个。”糟糕,喝完酒,脑神经有点不受控,漏词了。

“对,你就是烦人!”仙娘只听见一个好玩的词语,赶紧点头接玩笑,刚好打岔过去了。

“好,嫌我凡人,下顿饭我就带神童喝羊肉汤去,就是不带你!”蒋理拍拍昕儿的肩头,却丝毫不见有反应。伸头一看,妈呀!

此刻的昕儿,除了又是那两眼无神、直视前方的模样,两手还在漫无目的地撕草稿纸。刚才写的字,已散落一书桌。蒋理赶忙夺下剩余的稿纸,反复呼唤她名,却总不见好转。神爹赶来给她扶上床休息,蒋理拿椅子坐在床边盯着看。仙娘说要等好半天呢,他就是不走,就是要看她的恢复过程。

真是等了好半天,才见她略微有了眨眼的动作。蒋理待她睁开眼来,伸头问她稿纸呢?她迷迷糊糊地说不知道。再急切地问全家人这是怎么了,昕儿仍然迷迷糊糊地说没什么。仙娘说这两天才见这种新的犯病情况,但并无大碍。

“你先回去吧。”神爹急着让他回家。

“不,我等她清醒过来,问问具体情况,有助我见多识广!你们该干啥干啥去吧。”蒋理乎扇着手让他们离开。

终于,昕儿渐渐清醒过来,坐起身。蒋理也又赶紧探过脑袋来,弯腰探着头轻声问:“回忆一下,是有人吓着你了吗?包括眼镜被摔碎的那一天。”

又可以动脑作分析了,昕儿的对话能力也又恢复了正常。姑父突然提起那夜的事情,加上昨晚的事情迅速泄漏,又都是在那同一小区遇见了一个胆小怕事的男生……昕儿先回答:“至今还没人可以吓到我,”又笑问,“你带新徒弟了?”

问得姑父先是一愣,紧接着乐呵呵地回答:“是啊,我身边有徒儿啦,还特别优秀的类型!”感觉此事与徒儿有关系了,还想以劝解徒儿为话题,试着带出更多相关信息,顺便观察一下昕儿还有什么变化,却被仙娘好奇地打断:“看中女婿啦?哪家的官二代?”气得蒋理又差点被嗓子眼的下一句话噎着。

不理她了!蒋理再问全家,昕儿发病前有什么征兆或感觉?仙娘回答:旁人看见的,先前还是与原来一样,犯愣失神的表情,后面就是那些奇形古怪的行为了。昕儿自己回忆:犯病前与原来一样,随眼看见某物,就像贾宝玉第一次看见大观园正殿时的感觉,仿佛在哪里曾见过一般,却一时想不起哪年哪月的事情。但后面不是快速回神,而是越回想越舒服,紧接着就啥都不知道了。

蒋理翻看这次就医后的药方。有活血药当归、川芎,也有补气药党参、黄芪,还有少许消肿散结的红花、牡蛎。但这吃着药呢,怎么又突然出现了这种异样?难道,见徒儿一次,她病情加重一次?徒儿长得不俊,但也没这么吓人呀!蒋理再看看椅子上的黑白电视机,看看小书桌上敞开的书本,再想起衣橱上看似被昕儿粘贴的贴画……用上坚定的口气:“神童,明天追风居士带你坐绿皮蛟龙,去找省城的白衣天使。”

这一次,神爹与仙娘一致反对。每次换班,蒋理把正司机的名字还填写那人的,方便把工资算入那人的账里,发工资后那人取出给他。这就有许多钱躲开了狰狞妈的看管,他也就在奖金并不多的情况下,也有钱偷偷摸摸地到处跑了。但在外看病,费用一定不会少,回来还不得报销,哪能让他当姑父的出力又出钱?

蒋理却是满眼的驷马难追:“我看着你家这好孩子心疼!如果明天没有人喊我换班干活,难得休息一天,又不是医生放假的周末,有精力也有这时间。带昕儿去更大城市的医院看病试一试,说不定早看早好。再拖下去,你知道什么情况?”

神爹真得不想蒋理再为自家花钱了:“别乱跑了,我们搬家了就带她去看。”

蒋理忍住不耐烦,撇着嘴配上得意的语气:“我坐车不要钱!”身为机车乘务员,蒋理享有行车区段内的免票待遇。凡是他可以驾火车跑的地方,都可以凭行车证免费乘车。又看向昕儿,“把病治好,我带你去吃XJ的烤全羊,内蒙古的手扒羊肉,甘肃的河西羊羔肉,宁夏的清蒸羊羔肉,陕西的羊肉泡馍,还有……哦,青海的羊肉炒面片。光我记得的,就有这么多。全国各地不同的羊肉大餐,还有我记不得、没吃过的呢。所以这次听我话,跟我去试试运气,说不定就可以‘无病一身轻,转眼到BJ’了呢。”

“那就要买车票了。”仙娘笑道,又一愣,继续笑问:“最后那一句,好像是你哪一次被老婆气跑时的台词吧?一生气,沿着京沪线一车坐到底。”

蒋理翻眼看看她,刚想接话,却看见神爹随手复习着刚想出的武术动作,立即闭嘴不管其他了,痴痴地等看武侠的每一个帅气招式。手机又响了,当然更不用理会。任由手机在那拼命叫喳喳,他动脚不动眼地横移到昕儿跟前,拍拍让她看中国好汉配上中华武术有多帅。昕儿微微一笑,仍然看书。

“快接电话!”神爹来了脾气,收了动作。蒋理只得接电话,回答狰狞妈:“别催我,学习呢。”又挂上了。

“你——”神爹瞪眼。

蒋理发现神爹真得生气了,但实在不想在此与狰狞妈多啰嗦,只得笑嘻嘻地作答:“帮你妹省电话费的,马上我再打过去。我小俩口子的蜜语,哪能给你们听呢?留着走路上聊了。See you tomorrow!”对昕儿来一句在她这里学的“明天见”,挥手告别。

最喜欢观察她的人走了,昕儿拿出日记本。生活中,有许多话是不能直接说出口的。比如看电视节目时,再有趣的内容也是来源于生活,没必要那么激动。而且放声表达情绪,只会耽误收看后面的节目内容,造成细节遗漏。哪怕只是两秒钟的情节呢,或许也会影响到全部内容的正确分析。但别人都喜欢热热闹闹地做讨论,自己也就没必要再说这些经验总结了。

再比如,今天安慰姑父时,心里想到的“监控器很快就会自动失效”这句安慰语。因为神爹每次犯病,都会怀疑哪里安有监控器观察着他,所以尽量不提这敏感词汇。至于仙娘,她是听见好玩的,总要参与议论。所以不想让神爹听见的玩笑话,也必须背着她。至于冰美人为什么只喜欢自己打造的自由空间,昕儿也不愿再往深层次去说,因为说多了会伤着在场的每一人。

打开心爱的日记本,默默地写下:

满世界冰天雪地,哪还有冷?

看见前方有棉袄,再冷也定会向前跑,

无需别人的督促。

满世界现成被窝,何需抗寒?

明知前方有棉袄,再好也无需向前跑。

被窝已足够温暖。

不要埋怨赖被窝的人,

因为她已有被窝,

她是一个正常人。

(下节提示:肖踌又与假男孩相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