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集 火车不好开(上)
机车乘务员,有正、副、学员三类。当学员之前,需要先在运用车间进行安全和规章的系统培训,考试合格了才有资格随车践习。
这里的考试关乎着行车安全,不容马虎。大家都很认真地背书,肖踌当然也是。但奶奶隔三差五地来电嘱咐:“赶紧考上个司机!万一明年弟弟也要上车,好有个照顾。”被催得睁眼就心慌。再加上胖妈张嘴闭嘴地说“女友”,肖踌第一次考试落阵了,没敢告诉任何一位家人。他又偷偷经历了一次艰难的复考,胆颤心惊地经历了一次约会,于春运后才见到那位“讲大理”机班创始人。一见面,师傅先咧着嘴瞅着他笑,接着竟然煞是惊喜地一把将他抱在了怀里:“果然是你!”
肖踌始终愣愣地看着师傅。个头有一米八多,眼皮有些下垂了,但眼睛仍不算小。皮肤灰黯了,但笑得很精神。依外貌,好像是他,但……肖踌还没理清楚自己的思绪呢,又被他这激情地一抱,更是一时不知所措了。
师傅见他还是傻傻地接不上话,又调皮地伸头问:“怎么,看我还是那么英俊?”
“不是,是看你挺眼熟……”话出了口,才感觉哪儿不对劲。肖踌吓得又赶紧点点头,傻傻地加上一句“师傅很俊”,逗得师傅指着他向副司机嘿嘿笑道:“还是那个可爱样!”
可爱?应该是胖妈说的笨样吧?而且,这师傅到底是不是冰美人的……肖踌啥都不敢问,只得继续盯着师傅的眼睛等待指挥。问起对,视勿移。这是对长辈应有的尊重。
师傅好像也被他的傻样弄无奈了,笑着拍拍他:“我长得再帅,也不能总是这样盯着看呀!走,再问一下计划去。”
副司机在旁笑骂“抖擞精、自恋狂”,一边与他俩走向机调室,一边告诉肖踌:这师傅父母授名蒋理,他自己又瞎琢磨出了字“在理”,号“追风居士”,法号“诗车(ju)”,被同事们昵称“讲大理”,所以他的机班被习惯性称作“讲大理”机班。
“据说本来他编的字‘有理’,怕人家说他有歪理,所以又改成‘在理’了。”副司机笑指着师傅与肖踌告密。
“我蒋理的话,哪句不在理吗?”师傅向副司机两手一摊,又歪着脑袋看肖踌。逗得肖踌也禁不住笑了出来,不觉放下了许多紧张感。
15点半的出乘计划,现在将近9点了,赶紧去睡觉。因为精神状态也是保证行车安全的要素之一。他们来到乘务员公寓楼,先在一楼叫班室里做入住登记,领房门钥匙。“今天咋没提前六小时跑来呀?”叫班员笑问蒋理。
蒋理笑答:“我提前七个小时就跑来了,好不好?在家呆着减寿,不如在这睁眼就见同事们舒服呢。看,同一样的衣服不一样的花,一看就是真正的一大家。”大家一起笑。
肖踌知道:接到零点至六点之间的出乘计划,至少需要提前六个小时来公寓睡觉,至少睡足四个小时。期间会有领导随时来查看。他们刚才说的,应该与这事有关吧?莫管闲。肖踌在笑声中从叫班员手里接过钥匙,瞬间又愣了愣。
公寓楼里,只有这叫班室里有女职工,每次有三位当班人。肖踌事先听胖妈说,单位里有些50后职工是瘦爸、老叔那一辈的同学们,还有一些60后职工的姑舅姨叔也是瘦爸的同学们,所以有的喊叔叔阿姨,有的也可以喊哥哥姐姐。但是,单说一个运用车间里都近上千人呢,这一个单位里他能熟悉多少人?何况女职工们都保养得很年轻,自己看不出她们属于哪个年龄段人,喊“姐姐”怕对年长者不尊,喊“阿姨”怕给爱美人士喊老了。这……来个尊敬的统称吧。肖踌认真地道了一声:“谢谢老师”。
哪知,师傅立即在旁教育:“要喊美女!”叫班员们纷纷笑道:“小心你家美女就在门外哦!等着看你教出什么高徒。”副司机立即添上一句:“教出一个好女婿!”大家一起哈哈大笑。
肖踌本就没敢再吱声的,这又浑身一颤。
副司机睡觉时打呼噜太响,在三楼单独开了一个房间。肖踌跟着师傅来到二楼。四处无人语,刚拖过的走廊略带湿润。每个房间大门的一人高处,都有一个洞。师傅说,这就是领导查房用的猫眼,看你是否真正躺下休息了。进屋,肖踌加快速度脱了外套,躺下后伸手掖了掖肩头被角。因为在这全天开放的澡堂里洗过澡,看见有些老师傅的肩头青一块紫一块的,听他们聊天说是年轻时肩头经常受凉积成了疼痛,退休后需要常去医院拔罐子留下的印痕。
睡啊睡,饿醒了,叫起床的喇叭还是静悄悄。看看手机,13点多了!不是提前两小时出勤吗?肖踌急乎乎地看着还没睁眼的师傅,半天不知应该怎样才好。又想了一会儿,他点着脚尖悄悄跑出门,问叫班员得知:计划推到16点了。
再打开门,看见师傅已经起床。是被我开门关门声吵醒的吗?肖踌愣愣地看着师傅。蒋理看看站在门口的他,又看看手机:“天冷,带的饭菜不得坏,留路上当晚饭吃。第一次搭档,带你出去认认饭店。”
啊?肖踌很是难为情地直摆手,说他在单位食堂吃就可以了。因为烟酒不沾,平日身上只习惯带一些坐出租车的钱。而食堂的饭票,他已带得足够用了。副司机也已到来,笑着劝他:“放心,你师傅请客。”吓得肖踌更是摆手加摇头。第一顿饭,哪有师傅请徒弟的?
“怎么,不听话?”蒋理把脸一拉,吓得肖踌乖乖地跟着他们走了出来。路过叫班室门口,叫班员又笑问:“又往外跑,老婆来了怎么办?”
蒋理笑答:“你们帮我办!我相信美女的办事能力。”副司机指着他大叫:“听这口气,外面肯定有情人!”叫班员笑着喊肖踌:“小子,帮忙看着,有情况对我们说一说!”
肖踌左右看男女师傅们,一时都不知该点头或摇头了。莫管闲。
向段外走着,蒋理又笑问肖踌:“你到底还记不记得英俊潇洒的我了?”
记得,但冰美人姓申。肖踌还是不敢吱声,只看副司机笑着与师傅逗乐:“你当自己是哪里的形象代言人啊?注意长辈形象!”
蒋理疑惑地看向副司机:“就凭我满脸或深或浅的道道钢轨,我的形象除了略显英俊,哪里不像长辈了?”在副司机的笑骂声中,又对肖踌说,“如果当年那孩子再问我,出征骑的什么战马,我就告诉他:起先是腾雾,一气可冲天,一吼震八方,每天随云而奔。现在嘛——”蒋理很是得意地向肖踌眨个眼,“客车队开的都是东风号,我们跟在后面跑,所以就是追风啦!”
肖踌明白:运用车间包含三个车队,一车队是负责开客车的,二车队是负责合肥东方向的货运任务,三车队是调车组。他们就是二车队的成员。副司机又在旁笑问:“我听着,你这说的是蒸汽机车和内燃机车吧?真会编。”
蒋理两眼一瞪:“这哪是我编的呀!腾雾是《拾遗记》里记载的,周穆王八骏之一。追风是《古今注》里秦始皇的七骏之一。等着,到他们当师傅的时候,坐骑肯定又要换名字了。到时候我再帮你们想名字啊。”蒋理很是得意地再向肖踌一眨眼,肖踌不禁又跟着笑起来。
“好好好,你会一语双关,你最能孩!”副司机与他玩笑着,蒋理的手机响了。看着他那厌恶的表情,副司机笑道:“这下不能孩了吧?”
蒋理一撇嘴,直接把来电挂了:“吃饭的时候,心情不好影响消化。”
副司机笑道:“人家应该也不怕你的这一招了,因为段里有你的专属监控器了。”
“不怕的,”蒋理摆摆手,“只要顶替人员还都没退休,正规铁路学校毕业的孩子,暂时不会被分配到公寓来,她盯不到我的。何况,她上她的常白班,我打我的游击战,没关系的。”
这,是说冰美人吗?肖踌好奇地看着师傅。蒋理也看看他,又问:“另一个好孩子呢?”
起码,他应该就是当年帮忙说话的那位叔叔。肖踌壮着胆子回答:好兄弟去了上海。
就这一会儿,已走进段外路边的一个农家小铺。蒋理要他俩选菜,副司机让肖踌选。肖踌当然一问三摆手,看得副司机都有点着急:“起码说吃咸的,还是吃淡的呀?平时家里什么口味?”
蒋理又突然想起:“对了,他口味跟我们差不到哪去的。就先来平时的大荤小荤两素一汤吧,不够再加!”很自信地对老板吩咐了一句,又神秘地对副司机说,“因为我知道他祖籍是哪里的!”一边指着座位让他们坐,一边又问了肖踌的妈妈是哪里人,问他家里哪些是铁路人。
胖妈的娘家在凤阳县,隶属于CZ市,与滁州城区相距100多公里,但与BB市东区接壤。所以凤阳人想要进城购物,基本都是直接来蚌埠买。“小时候习惯了蚌埠的生活,长大就来这找到了合适的工作、合适的人,从此在这里安了家。”蒋理正讨论着胖妈,饭端上来了,河溜小豆饼和蕨根粉也上来了。蒋理示意大家动筷子。副司机一边夹菜一边玩笑:“你这只热议人家妈妈,不问人家爸。小心手机没关牢,有人听见了。”
“祖籍是啥意思?她连这都听不懂,还需要解释其他吗?”蒋理带着嘲讽的表情哼笑一声,继续问肖踌爸妈是干哪一行的。肖踌先介绍了瘦爸。
“等等,你爸是哪个厂的?”蒋理煞是惊喜地打断胖妈的故事,兴奋地追问。肖踌莫名其妙地看着师傅,再重复一遍。蒋理立即对着副司机点头称赞:“这肯定是个好孩子,因为他有个好爹。”
“你又认识啊?还是故意只问爸不问妈了?”副司机替肖踌问出心疑。蒋理反问道:“我们这铁路地区里,谁不知道谁?你现在不也就知道他爸妈了吗?”
副司机只得笑着点点头。说得也是!再笑问:“那你家晴儿的爹是好是坏啊?”
“讲理爸,当然是好的了,可惜家中有个狰狞妈。”蒋理撅着嘴巴,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肖踌在旁一愣:晴儿的爹?
这一愣,让师傅发现了他的细嚼慢咽,故作不耐烦地问:“男子汉,吃饭都是大口地扒,叨菜更是大棒地夹,你咋这么斯文啊?”
因为小时候想在奶奶面前做个好孩子,生怕在胖妈面前出了差错、挨骂一整天,所以办事越来越认真,渐渐养成了习惯。但不想对外人说这么多,又不能不答。肖踌只得回答:“小时候听电视里说‘细嚼慢咽有助于食物更好的消化’,所以就学会了。”
蒋理很是惊讶地赞道:“如今有这类习惯的孩子,真不多。我认识一个这样的女生,她那是家教教出来的,是我们祖宗的智慧被她家的长辈很好地传承了下来,在此主要夸赞她家长辈。你这完全是自学成才,比那女生更棒呢!”
这辈子,终于听见“比别人更棒”的夸奖了,而且是这个经常被骂的“没出息的样”。肖踌心里又痛又甜的,低着头笑。
碍于副司机用餐时的一些不同习惯,蒋理与他们讨论起其他方面的做人原则,包括助人为乐、知恩图报。见肖踌听这些都是很认可的样子,蒋理笑咪咪地伸头轻声问:“小子,谈女朋友了没有?”
“咋地?难得见到如此斯文的男生,还真想收女婿了?哦,有了女婿,可以影响监控器的作用力。”副司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蒋理挥挥手,让他别打岔。见肖踌摇头,蒋理又问他想要哪一类的。
怎么一走出校园,走哪都是这类问题啊?肖踌只得再背那个谱:支持他开火车的。哪料师傅听了满脸欢喜,正准备再说啥呢,副司机偏又插嘴逗乐:“看他这害羞样,应该是小时候与女生接触的太少了。”
与女生接触!肖踌胸口一热,脸红了起来。蒋理笑着拍拍副司机:“别让他过于激动哦!吃完饭应该还要睡觉呢。”
肖踌立即加快吞咽速度。赶紧吃完睡觉去。
荤菜也要见底了,蒋理大叫老板娘再上一菜,小子没吃饱。
“不要了!”肖踌赶紧说实话,“吃饭不能剩底。再喝汤应该就撑了,影响休息。”
蒋理又来了劲:“难得有一位独生子女愿意陪我探讨传统家规,这顿我请了,而且不用还,算是谢好孩子愿意跟我搭班!”
这一顿饭被夸的次数,应该赶上从小到大在家的总量了。肖踌心里不断升温。自己还有一些规矩没敢说呢,比如:食不语,寝不言。
饭后一支烟,是众多男士们的共同爱好。起身准备离开了,师傅递来一根黄山烟,肖踌不肯接。蒋理告诉他:“老婆单位发的,免费!”副司机也跟着喝:“你怕蒋师傅骗你,你再买中华还他就行了。”可是无论师傅们怎样劝,肖踌就是不肯接。瘦爸抽烟都是去阳台的,他闻着都呛人,偶尔还会听见胖妈的骂声,所以他从来不想烟的事。蒋理又是一翻高声夸赞:烟酒不沾的男孩太少,这是优秀媳妇们最终选择的类型!
知道师傅这是夸大其词,总归他自己还夹着烟呢。肖踌心里轻轻一痛,脸上还是笑了笑。听副司机又接上那一句:“肯定是想选女婿了!”肖踌也想起了师傅家的女儿与他年龄相仿,又是心头一颤。
往回走着,蒋理又对肖踌说:“哪天我去拜访你爸。”
这……肖踌还没反应过来,副司机再次大叫:“蒋大理上门纳女婿啦!”肖踌的脸蛋又红了一层。
公寓楼紧挨着段大门。走进段里,刚好遇到了准备查房的车间领导。领导盯着肖踌的脸蛋,严肃地问正副司机:“怎么回事?”两位师傅先是一愣,再顺着领导的眼神看看肖踌的小脸,不禁一阵仰天大笑,让肖踌背一下刚才的菜谱。喝没喝酒,话说能听得出,也能闻得到,三人这才通过讯问回到公寓。喝酒是开车的最大禁忌,一旦被逮到,下月的钱包会瘪的。
消化了一会儿,又睡觉。天渐黑时,实在睡不着了。肖踌坐起,想去加点热水喝的,又怕开门关门吵着师傅,所以先从工具包里拿出一本书来看。听说这些专业知识经常要抽考,平日里有空就多复习吧。
对面床上的蒋理也醒过了,眯着眼看着起床就翻书的肖踌:“不错,爱学习的好孩子。”
是害怕考试不过关。肖踌勉强笑了笑:“皖B降至皖C的类型,害怕一不小心又变成皖D了。”话一出口,自己愣了愣。中午被师傅夸得放松了警惕,现在一不小心漏嘴了。
蒋理眨巴眨巴眼睛。这孩子说话,有点令人费神。幸好,他经常接触这类人,知道怎样接话。哼笑一声,一拍被子坐起:
“你还计较皖B皖C呢。可知道,你老家怀远当年有多风光?打汉唐以来,就有太多地方争涂山的所在地。直到2001年7月,淮河流域历史文明研讨会的与会专家学者一致确认蚌埠怀远涂山,这才定下来就在你老家。一座山,有啥争头?‘巍巍涂山兴华夏,滔滔淮水母亲河。’这涂山是繁华的夏后氏部落与夏朝的诞生之地,是我国各民族的总称‘华夏’二字的诞生之地,是中华古文化的发祥地之一。用中央台话说,在大禹时期,这涂山地区就相当于如今的北上广深,厉害啊!
再看BB市区这一小片,原来有啥?用乾隆《凤阳县志》云,‘今凤阳长淮卫至蚌埠二十里内,土人取蚌,往往得珠。’对,就是临淮河的一个小舟楫埠头,盛产河蚌和珍珠而已。再看清末诗人胡士星在《蚌埠道中》的描绘,‘树里两三家,疏篱带落花;园林新雨后,麦秀渐抽芽。’对,已经到清末了,仍然还只是个挺清静悠闲的小渔村。可就是因为突然来了个一千多公里、四年完工的津浦线,不得了了,他迅速变成怀远的上司、凤阳的购物天堂了!我家住的淮河北岸,先被降低为‘小蚌埠’,后又被你们这些南岸的加了个外号,变成‘河北’了。
据说,英国人德纪在为津浦铁路选址时,当年的怀远县领导一再请求把线路铺怀远去呢。但德纪就是看中这里的地势较高,途径这一流域的淮河水流又相对比较平缓,更具备铺线路架大桥的地理条件。所以说呢,每一地区都有自己的特色,我们每个人当然也都有各自的天赋。风水轮流转,我们没法管。一命二运三读书,我们就好好学知识,把自己打造得越来越有价值了,随时等好运来点亮我们的天赋,光辉我们的命运!”
肖踌听见“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天赋”,愣了愣。再听师傅说的最后一句话,肖踌看看自己手里的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蒋理见此类说教法有效果,又得意地来一段:“再说了,选设铁路分局所在地,其他省的好像都在省会,也就我们不是了。随着国民经济的不断发展,我们分局的管辖范围扩大到浦口至符离集和整个淮南线。小小的BB市已经占多大的幸运值了?可以身为这里的一名铁路职工,有事可以直接找分局,我们也沾多少幸运了?所以,只要把书背好,不给组织添乱,其他不用瞎操心。”见肖踌已露出幸福的笑容,蒋理又换上正常的聊天语气,问他:“爷爷家,你们这辈的,兄弟姐妹几个?你排老几?”
肖踌回答:“就两个,我是老大”。
蒋理一凝眉:“堂弟长得像爷爷奶奶?或是二老带大的?”
这话题,肖踌不想再多说,生怕影响了第一次工作的心情,只得点点头,问师傅:“都这个点了,是准备上夜班了?”
知道了,这就是他的心结,但一时不方便再多问。蒋理伸了一个大懒腰:“今天能走掉,就要熬通宵了。但能走掉最好!”下床又去叫班室问了新计划。果然,计划又被推到21点了。师傅告诉徒儿,跑合肥东的交路,货车经常需要给客车让路,所以计划推迟是常事。又与他聊起淮上区双墩村的故事:1985年,文物普查时被发现双墩遗址;1986年,蚌埠博物馆对这遗址进行了抢救性试掘,发现此处竟然有约7300年的历史,是新石器早中期文化遗址,并给遗址命名为双墩文化;1991、1992年安徽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两次对其进行发掘。
“三次发掘共15个探方,累计面积三百多平方米,出土了陶器、石器、蚌器、骨角器等大量珍贵文物。据说这些文物已具有表意的功能,出土的陶片是现存中国历史上最早的文字雏形,是中国文字起源的重要源头之一呢!”蒋理又对着肖踌得意地一笑。
“回电话了吗?在这与同事聊得一身劲。”副司机睡醒了,来找蒋理同志逗逗乐。
蒋理看看手机,都是那一个号码,撇撇嘴:“见这号码我就想背诵——穷睇眄于中天,极娱游于暇日。”瞬间又如泄气的气球,无精打采地躺在了床上。
“师傅喜欢旅游啊?”肖踌想着怎样回报师傅的见面饭呢,对他的爱好很在意。
没等副司机喊出“果然是女婿”,蒋理又是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惊喜地探着脑袋看着肖踌:“嗨,我滴个小乖乖来,你能听懂我说的意思?”
这是自己背过的。肖踌眨巴眨巴眼,小心翼翼地回忆:“这是王勃《滕王阁序》里的一句话,大概意思好像是‘世界那么大,我有空就想出去看一看’。”
“嘿,我说你这个小子,别人听懂的你接不上话;别人听不懂的,你倒是啥都会了。与众不同啊!”蒋理乐得直搓手。
“看你喜欢的,赶紧吧!”副司机想起中午被领导询问的事情就想笑,又逗肖踌:“快,认个爹!现在喊一声爹,少奋斗十年!”
“去去去,这样优秀的小伙,找个媳妇还要奋斗十年啊?瞎叽啵鬼!”蒋理对着哈哈大笑的副司机乎扇两下左手,继续与肖踌聊古诗。聊着聊着,肖踌知道了师傅挺喜欢研究古诗的,但他更喜欢读懂后自行改编。
蒋理也知道了肖踌上学前就开始学习古诗了。“有没有可以表示正在上班的语句?”蒋理试着请教。
肖踌想了想,不好意思地说:“好像是,不知对不对。”先背了一首《小星》:“嘒彼小星,三五在东。肃肃宵征,夙夜在公。”又背了《上张令公》里的一句“珥笔趋丹陛,垂珰上玉除”,并做了一翻解释。
“嘿,还真有!不止一个!”蒋理真是喜出望外,赶紧继续追问,“那有没有形容加班的,还有要辞职的?”
副司机立即笑着提醒肖踌:“哎小子,你小心!他学会了,用这诗气你师母,说是你教的。你师母来骂你!”吓得肖踌呆在那里不知所措了。
“去去去,别听他的。”蒋理再次乎扇着左手将副司机支开,“学了知识不会用,学那干什么?何况所有零部件一起发威,机车才会启动呢。她吵不过我,是我从小到大所有老师的功劳,她都找过来呀?过来,我们继续想。”蒋理又转回到肖踌这儿来。
肖踌害怕得罪师母,但又不得不回答师傅,只得收起刚才的傻笑,吞吞吐吐地再说一遍:“不知对不对。”他用杜甫不想去做河西县尉时的一句“不作河西尉,凄凉为折腰”表示辞职。跟着杜甫,肖踌又想起一句有关值夜班的“不寝听金,因风想玉珂”。
蒋理拿着乘务员学习本,一句一句认真记下,兴冲冲地告诉肖踌:“这个可以在我又想加班时用上。”再竖个大拇指,“万紫千红总是春!”
又是开心的数小时。聊累了,再睡一会。再起床后,早上从家带的饭菜也吃完了,去食堂买了新鲜的备用。在食堂里,肖踌要回请,师傅偏要等着去他家里做客。再躺下时,肖踌实在睡不着了,脑袋里总是拼命地往外冒古诗,还时不时地冒“晴儿”,只得迷迷糊糊地躺着。21点50分,墙上的喇叭终于一声大叫:“蒋理、肖踌机班,计划23点50分,38113次叫班!”
像当年听见早操铃声一样,肖踌立即起身,并试图将自己的被子叠成豆腐块。“又没下雨,翻过来摊开晾一晾热气,岂不更好?走啦!”蒋理拍拍肖踌。
这里也是由叫班员们打扫收拾的。肖踌想一想,师傅说得在理,又欲伸手将已成形的被子拉开,被师傅一把拉回。“这次就算了,让她们看看我带的徒弟有多好的素质。赶快走吧!”
在叫班室窗口还了钥匙,向东来到更衣室。走进可见一列列排列整齐的柜子,柜门上按顺序标有号码,柜上放着一双双换下的鞋子。打开自己的柜子,换上自己事先备好的工作服。正副司机都已整好,就看肖踌还在整工作帽,一会儿摸摸两侧耳朵上方,一会儿摸摸后脑勺被盖住了哪。
“小子,帽子戴得很帅了。”副司机笑着催促。蒋理也凑上前来,摆上很痛苦的表情告知:“我们机车上见不着女性的,更没有适龄女生。”副司机立即大声笑接:“他家有!”
肖踌赶忙做解释:“噢不不不,是冠必正,纽必结。”
“哦?”蒋理又是惊讶,“只知道你背古诗,你还背《弟子归》了?被流行歌曲吹大的独生子女,都喜欢随心所欲,竟然还有愿意学这个的?”又突然想起什么似得,蒋理一边关柜门,一边忧心忡忡地与副司机玩笑道:“我们完蛋了。就凭他这个认真劲儿,如果领导要逮穿衣戴帽不规范的作警告,我们机班只有逮我们俩了。”
吓得肖踌又赶紧问:“那我戴歪一点?”
“哦不不不,”在副司机的笑声中,蒋理赶紧拉下肖踌摸帽子的手,“我们要做就做最好的机班。领导一眼看见你这么棒,也就不会再来找我们的茬了。你一个实习生的模样,就是我们当师傅的影子!”
副司机笑道:“你一会换一个版本,给人家小子弄得不知怎样是好了。难怪你家晴儿喊你搔叨精!”
搔叨精!肖踌的心房不禁又跟着一颤。听师傅在旁大喊冤:“我这是遇知己话多,不行吗?”肖踌一边拎起自己的工作包,随师傅们走出公寓楼,一边告诉他们:《弟子规》、《三字经》都背过,但好像都没啥用,考试也从没考过。
蒋理伸头问:“那你想不想要个有共同语言的女朋友?哦不,女性朋友?”
副司机更是一跺脚:“你也一下子讲清楚!这事哪能再调人家胃口啊你?”
“不是不是,这女孩——”蒋理很是为难地挠挠头,“就别问这么多了。反正如果有机会见面,这女生你最好当朋友相处。”
与自己有共同语言的女性朋友。这女生是……肖踌心里带着两个朦胧的女生,跟着一片笑声继续走。雨水过后,未到惊蛰,白天出门的感觉还是春天呢,3级东南风伴着11℃的阳光。这一会儿又换成了西风,气温应该又快将近0度了,吹身上还是蛮冻人的。胖妈让肖踌穿了毛衣保暖,外有春秋季工作服挡风,肖踌还是抱了抱胳膊。
寂静中,三人走着聊着。两分钟后,来到灯火通明的机调室。蒋理又与机调员们打招呼:“讲大理机班,今日多带一名小将肖踌出勤点名,敬礼!”
肖踌看见师傅敬军礼,也跟着抬起了右手。机调员们立即笑赞:“如今知道敬礼的机班越来越少,小年轻就更不说了。你讲大理机班后继有人。”
“那是,我也很喜欢这孩子。”蒋理拍了拍肖踌。
好像是自己为师傅争了光彩,又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肖踌的心里暖乎乎的。一时忘了其他,他笑了,这次真是开心地笑了。打开随身带的笔记本,认真地写上:机调室,1敬礼。
三人在指纹机上按压指纹,确定自己的身份。领取报单、三电合格证,准备记录途中随时发生的一切情况。在IC卡中勾划抄写运行揭示,得知途中要加强安全防范的危险地段。讨论并写出通过那些危险地段时的动作方法,再向负责此类项目的机调员复诵。机调员核对运行揭示抄写正确后,将IC卡交给乘务员。
肖踌还在记笔记,蒋理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撇撇嘴,放回包中。一位已经盯了他好半天的机调员立即笑问:“老婆又想你啦?”
蒋理撇撇嘴:“我懒得想她!给职工一份学习的报纸哦!”
“想他的情人呢!”蒋理在一片玩笑声中拿起一份报纸,递给肖踌:“停车看报纸,下车好拉屎。”肖踌莫名其妙地看看师傅,还是伸手接了过来放入包中。一位老同志笑道:“如今的孩子听不懂的,做具体讲解。”
蒋理摆摆手:“知识来源于生活。在实践中亲身体验,才会了解得更透彻、记得更牢。”是听懂的一起笑。
走出明亮的机调室,又踏入昏暗与寂静之中。副司机感叹:“又上路了,而且又是干活车。”这知识,肖踌知道的:看出乘车次,就知道这趟车需不需要干活了。
前方左侧的机车大库,延出两道钢轨向右伸展,又分岔出多道钢轨,托着两辆待命的机车。第一次在黑天时来这里,肖踌紧跟在师傅们身边走,好奇又紧张地左右到处看。突然,雄厚的嗓音震荡沉寂的万物:“走走走走走啊走,走进火车头。那里没有烈酒,只有守候!”吓了肖踌一大跳。转过头来,看见师傅自我陶醉的神情。
副司机笑问陶醉之人:“怎么,诗车不作诗,换行风骚啦?”
“诗的事,早着呢。难得遇到一个肯与我同行的独生子女,我快乐。第一次带他出乘,又是夜班,给他提个神!咋样,唱得不比明星差吧?”蒋理笑着伸头问肖踌。
“好好好,别在这抖擞了。抖擞精、自恋狂,快走吧!”副司机笑着使劲招招手,肖踌也跟着笑了起来,又放下许多紧张。
来到地勤领取机车钥匙,伴着脚踏铁皮声,三人挨个拉住车把手,用力攀登上八十年代的ND5型内燃机车。到处油乎乎的,难怪工作服都被设计成深蓝色的。进车后,先将IC卡插入列车运行监控装置,再次核对,输入列车的辆数、车速等级等各种数据。蒋理指着列车运行监控装置问肖踌:“它就是黑匣子,知道不?”肖踌赶紧点头,不断拿笔记录着。
前端司机室,身后动力室、冷却室,另一头又是一间司机室和操纵台。肖踌随师傅从前到后将近20米走一遍,检查机车各部位是否有异样。
又做几项必做事情,乘务员们已完全进入工作状态。司机按下列车调度无线通信设备,与车站值班员呼唤道:“蚌埠站,38113次出发机xxxxxxxx。”
前方车站回答:“38113次挂2股道出库调车xxx”。
司机复诵一遍。挂好列车后,配合列检员进行全列车制动试验。两小时很快忙活过去了,已确定发车条件具备。前方车站呼唤:“38113次2道出站xxx。”司机复诵一遍。再听“38113次2道xx”,司机再复诵:“38113次2道xx,司机明白!”
2点49分,鸣笛。138吨的大机车一声长吼,划破沉寂的黑色夜空。38113次列车行程终于正式开始,根据进路信号机的提示驶入预定的轨道,驶向水蚌线的下行方向。
肖踌一边拿笔记着,一边在心中默念:机车向北行驶称为上行,车次为双号。向南行驶称为下行,车次为单号。所以,由蚌埠去南边的合肥,应该就称为下行机车。
身后,柴油机不停地发出声响,时刻带着大铁皮机车颠簸震动。左副右司,两位师傅端坐在两个并列的座位上。身后的铁门上焊有一个小铁凳,上面端坐着肖踌。因为空间狭小,所以小铁凳做得很窄,一个成年男子汉坐在上面真得不好受。幸亏在校期间变瘦了许多。肖踌笔直地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看师傅们时刻瞪眼面向前方,肖踌想起这一路上两边护栏很少,前方有人有物都要及早发现停车,以免造成吓人的事故。虽然车前有大灯,照得很远,但与白天一望无垠的光亮相比,他们瞪眼也看不清远处之物,经常需要在警惕性的管制下,调动无限的想象力。自己当然也要练习瞪眼向前看的习惯,尽力培养见风就想雨的想象力。何况,这里比家里安静与舒心多了。
很快,列车行驶在建于1944年的水蚌线上。很快,与胜利东路相伴了,依稀可见月光下的龙子湖了。一声鸣笛,拐弯经过反复叮当响的道口,副司机起身立岗。列车又斜穿过胜利路、宏业路,穿入最熟悉的宏业村,冲向自己家的那座楼,又很快全都抛在了身后……
知道货车比客车跑得慢,但在这坐着坐着,竟然感觉到了度日如年。列车以小于80km/h的速度前行着,机车内每一零部件都在卖力地坚持着老当益壮的威力,半秒不停的颠簸着胖瘦各异的身体。没有方向盘,钢轨铺在哪里,车就乖乖地跑向哪里。遇到道岔处,搬道员已提前将钢轨对接到这趟车需要行驶的线路上,火车也就乖乖地拐弯了。行车时不准聊天,白天坐着不动都无聊透顶,此时更是颠得直想打哈欠。不时的,前方的一切在泪水中颤抖。
渐渐接近了第一个小站姜桥。见两位师傅挺直身板提高注意力,肖踌也跟着使劲挺腰瞪眼。司机与车站联控:“姜桥站,38113次xx。”
车站传来:“38113次姜桥站,2道xx。”
司机答:“38113次2道xx,司机明白!”
副司机看见前方的进站信号机,立即站起。肖踌这次也立即起身,就那样直愣愣地站着。很快,机车越过了出站信号机。副司机坐下,肖踌也坐下。列车顺利通过了这一站段,副司机拿出报单和笔,填写三人的姓名、代号、车次、刚经过的站段名和经过时间点。肖踌起身学习填写方法,又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详细记下。
从此,报单由肖踌负责填写了,每到一站写一次。咣当咣当,车辆的声音穿过一村又一村的鸡鸣。别人起床时,他们一行来到了水家湖,这一路的第八个小站。车程此时只是过半,大家却已是频频打哈欠了。再困,该大喊时必须放声大喊:“水家湖站,38113次xx。”
车内喇叭传来前方车站调度员的声音:“38113次水家湖站4道xx”。
肖踌的困意一下消了一半。也许要干活了。
“38113次4道xx,司机明白!”蒋理向对方大声回复一遍表示得知,准备将车停在规定地点——待避。后面有客车需要通过,而一条钢轨只能行驶一辆列车。货车给客车让路,以确保客车安全正点到达前方各站。
进站时,侧线进站速度限45公里。按规定,机车必须停在距离出站信号机200米以内的范围内。线路旁,一根大约机车高度的柱子远远提示着乘务员:冲过头了就是冒进,要被批大过的。这就是机车停车标。所以,谨慎之人进站前就撂闸减速,以20至30公里的速度进站,方便后面的停车操作。技艺较差的,更是将第一把闸速度降至15公里以下,待车停下后再重启,缓缓靠近机车停车标。
但是,蒋理还是以40多公里的速度前行。“你慢一点!小心冒进!”副司机在进站前就急得叫唤了。
蒋理全心操纵,笑而不答。待机车乖乖地停在停车标前,蒋理朝副司机挤了一下左眼,右手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死样!”副司机一边笑着骂他,一边伸手找工具包摸出手电筒。蒋理也在肖踌的笑声中拿起铁锤,一同下车。
机车每逢停下,两人都必须对机车做安全检查。司机用锤子敲击各部位听声,副司机用手电筒查看状况,以防机车有异样。虽然听不出各处声响有何不同,肖踌还是跟在师傅屁股后面转,伸个耳朵听。他明白:敲击声可以听出哪里是否有裂缝,或者沙箱是否空了。如果沙箱有裂缝,行驶中的剧烈颠簸会把沙子漏光的。而机车停车制动,需要大量沙子落在车轮与抱轴瓦之间产生的摩擦力。沙子是机车制动的好帮手,少不得。
确定机车无误,蒋理指着道岔教他知识。快到道岔时,两条线路的间隔越来越小。如果一条线路上的车停得太靠前,另一线路有车经过时,会造成两车冲撞的危险。岔线旁,一个大约市尺高的水泥圆柱立在右侧,从上到下涂着一圈一圈红白相间的颜色,警告着机车一旦超过它就是进入邻线的范围。这就是警冲标。
在机车通过自家楼旁时,肖踌发现师傅有快速操作,非常想问又始终不敢打扰。这一会儿,又回到机车内了。柴油机还在运转待命,机车还在颤抖待行,但是不用瞪眼向前看了,更想睡觉。这时说话可以助大家提神的。没想到,没等他备足勇气开口提问呢,师傅先主动告诉他了:
津浦线不经合肥,但合肥也需要火车,所以当年特意铺了这条穿城而过的水蚌线。机车由单位驶出,本来是开往蚌埠站方向的,是通往BJ的方向,是上行。驶进这条水蚌线,驶向合肥方向,就变成调头向南方跑了,变成下行了。所以,经过他家楼附近的出站信号机时,必须拨下机车信号上下行转换开关。否则下一区段信号不接收此台机车,当它是“跑错方向了”,会给它一个自动放风的信号,强迫它紧急停车的。
副司机也在旁很认真地告诉肖踌:“这情况要受到A类考核的!”
啊?这……肖踌愣愣地低头看一看笔记本,看一看事先记下的内容,赶紧又拿笔把这情况给记清楚、记详细了。蒋理与副司机继续讨论其他相关知识给肖踌听:当年的蒸汽机车只有一个司机室,没有车尾当车头行驶的能力,所以当年还又特意铺了那条调头线,方便蒸汽机车转个圈调头换方向。自从有了内燃机车,拥有双司机室了,调头线也就退役了。
是的,没有利用价值了……肖踌渐渐丢了笑容。蒋理突然发现他又露出了受气包表情,意识到刚才介绍的这些知识可能刺激到了他的某些心病,赶忙换语调:“调车线旁边,至今还有住家户。在那上面行走可以躲掉各类机车的危害,对行人来说肯定是最安全的。所以,如今这条线已化身为一条步行安全小道,仍有作用的,换职了而已。”肖踌勉强笑了笑。
蒋理看得出他的勉强,准备再说点其他的。行车途中,蒋理总是听不到身后有动静,所以每逢空闲就好奇地向后瞅一眼:领导上车来添乘检查时,也不见哪个有肖踌的板正坐姿。早已心疼的蒋理,此时对他真心劝道:“我滴儿哩,你坐姿很漂亮,但坐一会就歇一歇好不好?这路长着呢,不能这样时刻挺着坐的,累腰。”
副司机大笑:“你能有这样的儿?美死你了!”蒋理两眼一瞪:“我当年主动响应计划生育政策,没要儿子怎么啦?这是我徒儿,又怎么了?”
这一声声“儿”喊的,又让肖踌愣了好半天。当然,副司机又大叫“认女婿啦”。待两位师傅不玩笑了,肖踌不好意思地回答道:“蚌埠到合肥,很近的,没事。”
副司机接话:“平时客车一小时就到了。但我们是货车,去的是合肥东,不知几个小时或几天呢!学会在可以放松的时间休息一下。否则腰坐伤了,打肿(干脆)就干不了了。”
蒋理看看不吸烟的肖踌,抽出一根烟递给副司机,笑道:“他这是想身姿挺拔、双眼叠皮呢!回想一下我女儿的眼,那就是当年我的大眼。再看现在的我,熬夜熬多了,眼皮松弛下垂。”在肖踌莫名其妙的眼神前,蒋理凑上脑袋,很是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眼皮下垂后,单眼皮可以变成双眼皮,眼睛看上去就变大了,模样反而更俊呢。所以像你这样的单眼皮开夜车,占巧!”
副司机指着蒋理,对肖踌笑道:“和他搭一班,累死你,也笑死你!”
他女儿的眼?又一时愣神的肖踌被副司机说话猛地唤醒,笑着点点头,擦去哈欠后的眼泪水,请教副司机时不时站起来干嘛的。
副司机告诉他:通过道口和站段,副司机起立是为了大范围的观看前方是否有人跨越钢轨。当然,还可以顺便活动一下僵麻的身体。时不时地,会有领导在道口监测副司机是否起立。如果未按规定立岗,也是考核项目之一。
蒋理拿来报单,看看肖踌的第一次填写是否有误。“乖乖,看这字写的,多工整!虽然我的字不像某些人那样鬼画糊,但绝对达不到这水平。这保证不让查阅报单的瞪眼瞎猜、心烦意乱,是不是?”蒋理先是激动地拿着报单让副司机看,又对肖踌说,“如果这趟出乘再遇什么特殊情况,比如我们跟别人的车便乘回来的,还是写在这张报单上。我再教你怎样写才能醒目又简洁。我们把所有事情写清楚了,就不会给人家做后续工作的添麻烦。让人家的工作正常进行,我们的趟数也不会被算错。这就是与人方便,自己方便。”肖踌频频点头。
副司机又想起蒋理的进站速度。“冒进出站信号机,指导司机要倒霉的。所以指导司机们喜欢慢停人。”副司机对肖踌说完了,面向蒋理,“难怪把肖踌派给你学习。以他的性格,以后可以少一个快速进站的司机。”
蒋理挑了挑眉毛:“有啥啦?当年那蒸汽机车的年代,没有监控设备,一切操纵不全靠感觉?”摸来杯子喝一口茶,告诉肖踌:每进一站时,都要努力记住进站前这截路是上坡还是下坡。用心感觉车体空重、制动机的性能强弱、线路的长短——也就是重断面,从而可以将速度掌握在最佳状态。最后将车停在距离出站信号机200米以内就行了。停车时间短,可以早些给客车让路,减少兄弟们的候班时间。还可以给机车省油,为段省钱。
“进站前1至2公里处,速度降至42、43公里,直接入站停靠在机车停车标跟前,叫做‘一把闸’。”聊起这词,蒋理又泛起了难捺的激动之情:“当年蒸汽机车操控起来,可比这内燃机车难多了。因为它更重啊!我段老一辈的‘一把闸’们,那都是这样一把停靠停车标,就是这么棒!”又使劲竖一个大拇指。
“远看要饭的,近看掏碳的,仔细一看XX段的。”副司机回忆着前辈们退勤时的形象,笑着摇了摇头。是啊,让人敬佩又心疼。
“所以,开过蒸汽机车的我们,属于越来越帅的类型。”蒋理从前到后捋了捋头发。副司机笑骂:“抖擞精!”
开得快,可以早让路。开得慢,防止冒进。肖踌忙着在本子上记重点,这一会儿没跟着他们笑。自己应该只适合练习第二种进站速度。正胡思乱想着,蒋理又来问他:“过不了几年,我就退休了。火车的未来,全由你们掌控。你负责接班我这‘讲大理’机班号,把我这不出差错、乐于换班的精神传承下去,好不好?”
副司机立即抗议:“人家以后也带徒弟了,也从来不出差错,叫‘消千愁’机班不更好吗?”蒋理刚想再笑着接话呢,却发现肖踌早就退去了笑容,一副受气包神态,可怜兮兮又恋恋不舍地看着自己。这孩子心理确实存有毛病!
肖踌就那样看着师傅,看着,心里不停地痛着。难得又遇到一位给自己添力的好人,肖踌害怕他的离开,不敢想像换个师傅会是怎样的日子,甚至会不会度日如年——好似当年听说好兄弟必须要回上海的感觉。
坐着坐着,肚子有点饿了,嘴巴有点馋了。肖踌由此想出个解困的方法,拿出一颗口香糖放在嘴巴里不停地嚼。本来是怕途中无法刷牙而备的。师傅们还在吸烟,先不敬他们。
看着徒儿的嘴巴动了又动,蒋理也想起了吃。“确实!又冷又饿的。现在是津浦线的蒸汽机车到达蚌埠站——必须吃喝拉撒了。”肖踌愣巴愣巴地看着师傅。副司机看着肖踌的表情,笑着提醒:“你说的啥,这孩子没听懂。”蒋理回头看了看肖踌的傻样,招招手:“先热饭,吃饭再聊。”
听师傅这么一讲,肖踌立即吐出嘴巴里的口香糖包在糖纸里,跟着师傅看后续操作。蒋理已压灭烟头,拎着饭盒走向电炉。一边热着饭,一边问他:“蚌埠有两个XX段,我们上班的那个是第二个,知道吧?”见他点点头,再继续聊曾经:
铺建京浦铁路时,第一个蚌埠XX段于1912年伴在蚌埠火车站南面诞生。一台蒸汽机车最多只能连续行驶200公里,期间需在清灰线上停车清洗炉灰,后面才能继续燃煤赶路。蚌埠站正是京浦线上的重要清灰节点之一,需要清灰的机车来往频繁。段内铺设了五条修车线,供机车们轮流清灰整修。但随来往的车辆越来越多,工作量不断增大,修车线不够用了。1976年,第二个XX段在市东区应需而诞,新铺的三条修车线分担起不断增大的工作量。
如今,第一个XX段的附近已发展为市中心,它也被大家俗称为老段,负责安排客车队的乘务工作。第二个负责机车的检修和货车队的各项任务,因为独有检修大车库,所以被老段和东站职工们随口称为大库。
饭快热好了,开始回忆曾经吃饭的故事。蒸汽机车的时速一般不超过40公里,所以当年跑这相同的一段路,需要更多的时间,耗费更多的体力。但乘务员们吃饭只能自己带米和菜,又不能带多,因为车内温度太高,饭菜容易坏,所以饥饿是常事。在买猪肉必须用粮票的年代里,他打听哪里有宰杀牛的地方,一次买上数斤牛肉,煮熟了带车上吃,压饿。待买肉很方便时,就拎着生咸肉和生米上车了。因为大锅炉的温度可超150℃,蒸汽机车里实在太热。饿时再将生咸肉放米里一起放蒸汽箱中蒸煮,可以防止食物在机车高温里变质。那时的饭盒,都是铝制或搪瓷的,放蒸汽箱中蒸煮时,必须用绳子绑扎牢固,不然气压过高会造成“喷饭”现象。
“1985年10月,ND5型内燃机车在京沪线沪宁段开始担当货物列车牵引任务。1998年,我们段的蒸汽机车才被全部淘汰。”蒋理指指控制台上的小电炉,“自从内燃机车里有了它,才解决了我们的蒸饭难题。”
饭菜热好了,蒋理嘱咐肖踌一句:“机车上没饭桌,许多规矩用不着,怎么舒服怎么吃。”又加一句,“正好98年,你们每次上学放假都跟着内燃机车快速前行了。你们是幸运的一届孩子!”
师傅知道我是哪届的,肯定是冰美人身边的那一位了。但是……肖踌又联想起那个拥有共同语言的朦胧女孩,心跳加速了,只点头没吱声,开始吃饭。
从小养成的习惯,很难改的。没嚼烂的饭菜怎么也咽不下去。师傅们快吃完时,肖踌只吃了一半。也就在这时,东风号拉着客车精神抖擞地从身边疾速驶过。机车内,喇叭传来另一端熬夜人的声音:“38113次4道xx”。
大家立即放下碗筷,鼓着腮帮开始各自的工作。蒋理更是两眼一瞪,将自己的最后一大口饭菜吞咽下去,大声复诵一遍。机车再次一声长鸣,蒋理伴上一句大声感叹:“饭菜美茶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听得肖踌又笑了出来。
胃里有饭了,颠颠颠,肚子疼了!但车上没有卫生间,不遇特殊情况又不可以随便停车。怯怯地向副司机打听一下,得知此事只有在车内偷偷解决。一般去柴油机旁边,铺一张大纸,完毕后扔车外野草地里。
打从记事开始,就不敢在厕所外面撒尿了。刚在路上,硬着头皮才练习了对着机车外撒尿的技巧,这……肖踌不好意思说,他害怕污染车内空气,也害怕一下子蹲不稳,一屁股拍大纸上了。还是憋着吧。
“车往前开,气往后跑,机车又这么大,你能熏着谁呀?”副司机盯着前方劝他。凡是正常人,都会遇上这么一出子事的,谁也不会说谁。肖踌仍然摇了摇头。哪知蒋理又在旁唱歌了,是《水手》的曲调:“他说机车里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用怕,憋憋它就过去啦。他说肚子痛这点痛算什么,太多痛都已经习惯啦!”无需控制方向的行驶途中很无聊,即使有事说两句,也不能长时间聊天的。副司机只笑不搭腔,肖踌更是憋得哭笑不得。
这时,天渐渐亮起,视野越来越广阔。看着车外一片片不断露出的树林、麦田,可以下蹲的可爱空地都从身边不停飞过,肚子总是跟着不自觉地瞎闹腾。儿时上课时遇这情况,不敢举手也知大概还有多少分钟下课,有个盼头,或者憋一会儿也就不疼了。但在这车里,不停地颠,不知何时为尽头。瞪眼!坚持!此时的肖踌也用不着口香糖提神了。
幸好,又一站待避,车停了。师傅们准备下车,朝他向下挥挥大锤子:“赶快,拿报纸找个地方,蹲着学习去”。看看还未过目的报纸,肖踌终于明白师傅在机调室内说的那句话啥意思了。但凭师傅自己也备着手纸呢,那句话的下半句肯定只是曾经的生活、现在的玩笑了。拿出包中备好的手纸,可怜惜惜地弯腰捂着肚子,慢腾腾地下了车。
外面正下着毛毛细雨。蒋理下车来,放声背诵韩愈的《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副司机大叫:“又递什么暗号呢?说白话文!”蒋理只笑不答。肖踌心里明白:这诗本是描写雨水时节的美,此刻师傅在说这一片天地帮他解决了燃眉之急,比哪个高档的卫生间都珍贵呢。
一会儿认真又快速的忙活,师傅们检查机车后回到各自的座位上。副司机趁着肖踌不在旁,认真地问蒋理:“人家这年龄就需要老婆的,你给他介绍一个女性朋友,是什么意思呀?”
蒋理叹声气:“这孩子在家肯定是个受气包,心理有问题。再不开导,会出大问题的。所以就想给他介绍一个红颜知己,帮他疏通一下心结。”
副司机笑道:“你耶熊吧(拉倒吧)!自己没找到个红颜知己呢,替别人操这个心。你管得也真多。”
蒋理两眼一瞪:“我就是见不得好孩子在家受气,心疼那个受委屈的样。”
副司机刚想继续问“红颜知已直接给他当老婆,不行吗”,车站调车员上车来送通知:调车干活。
全国各地的货物运送到途中的每一站内,会根据它的最终目的地,挂在将要按此方向行驶的列车后面继续前行。
蹲在草丛里始终盯着机车,肖踌看见了有人前去,又看见了师傅们不再聊天、准备工作的样子,赶紧擦着屁股一声大叫:“等等我!”
“我们不走,只是干活!”师傅们劝他该干什么去干完,他还是带着意犹未尽的快感攀上车来。三人听着火车站调车指挥人传来的指挥,不断驾车进行着各项调车动作。一会儿“启动”,将身后的车辆向前拉;一会儿“推进”,将前面的车辆向前推;一会儿“连接”,将已经靠近的两节车辆挂在一起……根据听见的数字得知多少节车辆,将自己拉来已到站的车辆放下,再将需要随他们向前的车辆挂在自己的列车后,准备继续前行。渐渐地,意犹未尽也就成了“憋憋就过去了”。再待避时,蒋理指着肖踌对副司机说:“相信不?这位以后起码是个先进工作者。”
副司机也笑着点点头:“挺适合当先进的。就是你这个工作积极份子别累着人家了。”
蒋理心疼地皱了皱眉头:“那他应该换个师傅?”
“不,不用。”肖踌紧张地看向师傅。只要这师傅在岗,他不想与别人搭班干活了。因为遇到一位逗他开心的长辈,真得很难得。而且那两个女生,到底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