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集 相互帮忙
“效果怎样?”昕儿来信。
冰美人直接发来语音。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地笑:“他经常跑来传经,想起一点跑来一趟。确实卖命了,好像也快神经了。这敬业精神加本领,当年没当老师真可惜。现在家里安静了许多,但那个被洗脑的快成傻子了。啥时候看她都那样微笑着,腮帮子也不嫌累。”
昕儿也跟着笑。肖俊已经多次来信拜托她帮忙说好话了,她也在肖俊焦急的哀求声中感受到他真的很喜欢冰美人,素质也有所提升,但仍需事先探一探冰美人的口气。想一点,写一点,一字一字,又作了两遍修改才发出:“这么说,你要真选肖俊,以后不用你教育孩子了,有利于自己的全面保养呢!”
“我要他?哼,我们已彻底知道了,以前我家吵架,都是他在背后挑的事。我要他这个祸害鬼?”果然,冰美人还是挺讨厌他的。
“送给你们全家人的几句话。”昕儿又发来一张照片。这是她事先听了肖俊的忏悔渐渐想出的事情,拿笔写在了稿纸上:
自己家有了显眼的裂痕,就容易成为别人见缝插针的摆弄对象。不要一味地责怪肖俊曾经的挑拨离间,那是你们一家人不团结时,别人有了可趁之机。世上的肖俊还有千千万万。如果你们仍然不知珍惜家人、不愿团结协作,不管哪个肖俊走近你们身边,那道裂痕仍然是别人的利用对象,你们每一个人还是任人摆布的可笑棋子。
“所以,只要肖俊改邪归正,他的本领对你家来说很实用呢。”这也是昕儿的新发现。
冰美人叹一口气:“所以说呢,到现在我也没发现结婚有啥好处。要不,你先跟他哥有个孩子,抱去让小叔教育试试看?”随即又咯咯笑了起来。她也念着老同学呢。
写写改改,好半天才又回信:“我刚认识肖踌的时候就知道,他被他妈冤枉了许多事情。但我不愿去管别人的家事,所以害得他又被多骂了那么多年。现在肖俊的配合下,我发现给恩人们写信也会有点效果的,所以我正在继续修改送给吴阿姨的信,准备告诉她我这旁观者看见的一切。这是直接挑她的刺了,她应该更会排斥我。随老天爷安排吧。”昕儿又看了看旁边的那张稿纸,那封已经改了第三遍的信。
冰美人急了,快速回信:“世界那么多人,老天爷顾得了谁呀?你先明确告诉我,你现在喜不喜欢他。”
又等了好半天,才见一句“如果喜欢,更不能拖累”。冰美人急得对着手机大叫:“有人骂榴莲臭,有人夸榴莲香。每个人的感觉不同。他不觉得累,不就行了吗?再告诉我,你如今到底怕什么呢?”
怕什么呢?昕儿闭上眼睛抿了抿嘴。想儿时,无论走哪一段艰难的路,她从未感觉到迷茫。但如今,她似乎有越来越多的事情需要去做,却又全都不知从哪做起,只觉得心里的压力越来越大。思考了好久,本想回一句“老天爷夺走了我奋斗多年积攒的财富,却留下许多我不知再往哪里走的征途”,又怕冰美人理解不了再要问个清楚,她也半天说不清楚说不完的,耽误人家的大量时间。
冰美人等不急了,又发语音来:“是怕自己突然又变得太黑了吧?这肯定还是被我瞎能导出的差错,我需要负重要责任。所以,先把所有害怕内容想好了,写给我看。那封写给肖踌家的信,写好了也先发给我看,我来安排!”讲理爸已与她讲述了角质层的重要性。
“收到。”昕儿无可奈何地发出这两个字,微笑着看她的头像。可爱的卡通头像,已在泪水中模糊起来。
如今,除了答应胖妈的事情不能言而无信,她在生活中又逐渐意识到越来越多不能接受肖踌的原因。这让她想起如今、想起未来,就有一阵心痛,一阵害怕。
如今的自己,不会哭闹惹人烦了,包括想起童年仍有隐隐心痛时。同样的,有心事也不敢与人说了,害怕说也说不清楚,或者说清楚了也没用,最后只会把精神负担又强加在亲友的身上。但冰美人这样问了,迟早还会追着问清楚的。自己还是认真整理一下思绪,备好相关内容吧。
太多了,一下子想不全。这些天,她还是那样随时思考着,随时掏纸笔做记录,想起一条记一条。不知不觉,已是乱七八糟的一大堆。自己看着都心烦,必须分分类。
这一会儿有空闲,昕儿按捺着越看越痛苦的感觉,强迫着自己认真归纳眼前这许多相似又不同的原因。心跳加速了,思维又杂乱了,就看看其他处,调整一下呼吸,重新整理一下思路。
第一点:她清楚地记得,肖踌渴望的是可以解心愁的伴侣。当自己的表现很烦人时,肖踌也会与她闹矛盾的。而如今的自己,却是让自己都觉得很心烦的类型,并且这感觉越来越严重。
做事须循天理,出言要顺人心。但如今,每次遇人时:遇到认不出的人,她会接错话的;一下子遇到几位熟人,只来得及招呼其中一位;与人聊天时,经常用错语气或词句,甚至配错表情,让人家误解后不敢再往下说,她也无法做及时的化解;长时间用脑后遇人问话,呆若木鸡;脑袋清醒着听别人面对面说话,并不需要她发言,只是盯着对方的眼睛认真听讲时间过长,对方的话语也就渐渐变成催眠曲了,她又成了只会微笑不知接话的傻样……没人可以理解,就是那傻样,也是她在昏昏沉沉中硬撑着劲才做到的。亲友之间增加感情的氛围,就这样经常被她弄得尴尬无趣。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用眼过度,她感觉视力又下降了,远远地看不清别人的模样。等走近看清楚了,也不一定想起这人是谁。所以,在单位里遇见女职工只敢笑着喊姐,对方不问话就不敢再说其他,生怕造出不必要的尴尬。随处可见的男职工们,她更是没记住几位,所以看见男士就尽量趁早躲避。躲不掉的无论是否认识,也不敢随便露笑了,生怕造出“为什么喊他不喊我”的玩笑话题,造出不必要的麻烦。
走出家门就会遇人,所以这类烦恼还在不停地变着花样做增加,几乎每天都有。这令她走出家门就害怕,害怕遇见陌生的熟悉人。而且,越来越可怕的是,单位里几乎每个月都有姐姐退休,每年还会有一大批男性大学毕业生来单位,却始终不见新女职工加入了。这渐渐的,单位里几乎全是男同事了,怎么办?由此设想:接受肖踌后,与她打招呼的“陌生”男同事不断增多,又怎么办?她这样的待人态度,不给丈夫丢脸吗?
第二点:她已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落伍了。
病情复发的那些年,城市大变样,科技飞速发展,她却每天记的没有忘的多。手术后,仿佛一觉醒来。面对众多电子产品,她仿佛就是一个笨蛋从解放前穿越而来,看啥啥不会,听啥啥不懂。这让她每天睁眼就害怕,害怕突然需要独自到哪去,她却只认得上下班的路;害怕突然遇到有关电子产品的新任务,别人都学会了就剩她半天学不会。包括去二附院看病,不知去多少次的地方了,仍需仙娘的陪伴。因为她仍然记不住看病前后各项流程在哪办理、怎样办理。面对陌生人,她更是不敢张口问,因为外人可以理解各类老弱病残孕的不便,却看不出她有什么毛病,只能莫名其妙或厌烦地感觉到:这人年纪轻轻的,怎么这样笨!
笨蛋做起事情来,确实会让人心烦气躁的。而且,科技仍在飞速发展,马路仍在越铺越多,自己却仍是基础薄弱、学习能力差。这样只会与大众越拉越远的自己,成家后难道不是丈夫的累赘?
第三点:自己不如常人了,而肖踌越来越优秀——十年河东转河西,自己配不上人家了。
小时候偶尔幻想爱情时,最不愿发生的情况,就是心中的他太优秀了,而自己连高中都没上过,差距太大。偏偏,越是害怕的越会发生……
自己向来都是不服输的个性,如今当然也不会对命运有任何妥协或懈怠。何况,如今的她又意识到:之所以自己在经常犯病睡觉的状态下,也没被大家撵回家,正是因为自己另有写文章的作用。所以,写作能力下降了也必须坚持写下去,不仅仅是回报编辑对她的及时发掘与认可,她还需要回报企业为她提供的展示本领的平台,回报身边人对她的爱护与期待。她必须努力向前进!但令她痛彻心扉的是,越来越多的事实不断地告诉她:脑子受损了再想提高能力,真得很难——就像她至今仍未大幅提高的写作水平。
她在不断的回忆与分析中已经明白,自己的写作能力为何只保留住了自己的小学水平:因为越是长时间在脑海中不断回想的内容,越是印象深刻。想自己小时候,看见喜爱的文章就会反复逐字阅读,深挖其意。配上健全的记忆功能区帮忙反复储存,那些文章最终都是会背的知识。就比如每一篇语文课文,无论她喜不喜欢,在上课认真听讲并与全班集体朗读几遍后,也就不知不觉地通篇会背了。放学独行的那一段路上,随时与路边大树比赛背书,所以整本书的内容都被她反复背了无数遍,积攒的写作基本功力绝对深厚。但从中学开始,没有这么多的时间去反复阅读了。而且越往后增加的知识,在脑海里反复运用的时间越短,所以都在一次次犯病中挨个流失了。相当于建高档别墅的精美装修材料从贵到贱挨个丢失,只能建普通的平房了。幸好,始终没停笔。
也正因为如此,她写不好别人的故事了:写文章赚稿费时,已是病情加重之时。那时才认真学习的铁路机务系统各类专业知识,当然就是最早丢失的记忆。写着写着,又按照自己的喜好,去写自己和亲友的故事了。许多专业知识没来及保存在其他空白的脑细胞里,就随着不断加速坏死的脑细胞挨个丢失了,无影无踪。就像“优秀通讯员”那个称号,完全记不得了,直到看见那奖状才知道,曾经还有这么一件事情。再根据经常听家人复述的入段经历,才又逐渐联想到这奖状不是自己名字的原因。还有“大蒜面”的故事,应该就是听姑父说了一遍事件经过,却在动笔前将重点内容挨个忘记了。偏偏全面考虑问题的能力也在不断下降,所以并不知道重点内容已丢失,也不知道追问,最终导致根本写不出该事件的特色了。术后,记忆力差、反应迟钝。她再听见乘务员们聊有关工作的新消息时,那更是听不懂了,更记不住了。虽然思维能力渐渐提升,想追着问呢,却又一时不知从哪问起,害怕人家听不懂自己的问话,就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人家离开,导致她至今无法及时采集一线重要信息。这就相当于接手盖的新款房子,连地基材料都不足了。
材料丢了,可以再补。但是,记忆力变差了,看一遍记不住。脑子有伤,看多了仍会发疼。那些每天只增无减的烦心事、至今未完成的任务、众人的期盼,齐力化作无穷的压力,不停骚扰着她看书的愉悦心情。何况药效早就没了,心里压力搅得自己一天天地睡不着,精气神也越来越差,时刻犯困,导致书的大量知识无法正常吸收,当然也就无法快速提升相关的能力。
想到这儿,昕儿突然一惊。她又突然意识到更可怕的是:自己幸存的写作能力,应该还不如小学的时候。因为小学时写任何优秀作品,都不用打草稿呀!但如今,经常只有在真正睡下后,脑海里想的文章才会浮现出清晰的条理。又生怕耽误了困劲更睡不着了,只得使劲往脑海里记,试图按照老习惯将记忆带到第二天。可是一觉醒来,昨晚的思路全都不见了,再努力也回想不出来了。
还有这次,给狰狞妈写劝解信。小学时她就明白,在不同人面前应该用不同的劝解方式。否则说的再多也没用,而且越多越惹听者烦。但如今,是肖俊成功劝服了狰狞妈。自己当年可以信手拈来的本领呢?如今正在写给吴阿姨的信,又该怎样改……
反正是,自己曾经教导别人“包考第一名”的各类方法,竟然自己全不受用了。太多太多的事情,需要重新独自探索与研究,寻找新的方法试着慢慢解决。这样的自己,还配得上越来越优秀的他吗?自己尽量不与他面对面地交流,所以他感觉不到变化与差距。但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一旦有了真正的相互沟通与了解,他还能接受吗?
一条微信,打断了她痛苦的思绪。打开来信看一看,又勾起了另一份心痛。又有朋友找她帮忙写文章了,小时候有求必应的她不得不再次拒绝。
她帮,其实也只能帮忙应付个差使,根本写不出可以获奖的语句来,也问不出人家的精彩故事。而且,如今的她已经意识到:自己要动脑办的事情太多,不能再累坏了自己,否则更对不起所有爱过自己的人。
不得不,她再一次辜负了朋友对自己的信任与肯定。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
不禁又想起,当年给《新安晚报》B13版投稿时,她随信给编辑发去一句:以后会经常发送铁路相关信息。但后来,她为了躲避肖踌,停止了向外发送文稿。再后来,她只会写自己的故事了。不论因为什么,她食言了。最后,竟然还有那最令她莫名其妙的一幕:自己只是一名通讯员,而且写作能力不断下降。手术前,哪来的帮大牌名医们写报导的自信?不得不,她只写了感谢信,又食言了。自己向来最不喜欢说话不算话的人,怎么可以这样!
还有还有,昨天突然想起,早在未并段时期,自己好像借了一本单位的杂志未归还。当时只是以小时候的看书习惯,想细细地多看两遍,但在图书馆姐姐催要的时候,她竟然没给一句回答,就莫名其妙地离开了。而现在,图书馆还有人吗?那又是哪一本书?
……
不敢再任由思绪这样联想下去了,因为一切一切仍然想不出解决方法,只让自己感觉心中越来越痛。三岁记事至旧病复发,只哭过三次的她,如今竟然又想哭了。昕儿摸来一张抽纸擤鼻涕,试图打断不停做回想的思绪。又看了看镜中的自己,伸舌头看了看那一圈仍然清晰的齿痕。
从内到外,自己的模样越来越憔悴了,年龄也越来越大了,而男人四十岁还在魅力时期。这辈子还会恢复到哪类状态?这辈子配得上他吗?
已明白许多事理的她每天一醒来,就会立即陷入这些无尽头的难过与害怕之中。每天困得天旋地转,睡下后却又全是这些无数尴尬情景,无数无奈的事实,接二连三地不停在脑海中出现,压得她感觉即将窒息,浑身冒汗。身边没有人可以真正理解,每天头重脚轻又提心吊胆地行走于人世间,是怎样的一种痛苦又无奈的煎熬。
回想了儿时,再与手术前后的自己相比,她更是深深地体味到:能力较低的人想要扛起一份责任、达到一个目标,真得很累,甚至远不如智力低下的那类人活得自在快乐。
打个八段锦舒活舒活筋骨,静静心,努力继续想,继续整理,继续写。文章看上去终于有条理了,但内容还是那么多,自己看着都挺烦的,给冰美人看合适吗?她如今是靠手艺赚钱的,脑海里琢磨着我的这些奇葩现象,把各类调味料放错量了怎么办?昕儿拿着手机犹豫了好半天,又看见了那本《我就要你好好的》。要不,先让她看看这个故事?
书中描述的富家少爷突然失去了自理能力,但家中的财富可以供他享用一生,为何还是在遇到真爱的时候,坚持选择安乐死?是的,这种从高处突然坠落至人下、心里又明白再也无法爬回的痛苦,正常人无法体会。
好在,她心里经历过力度更强大的打击。如今这些痛苦,她还能坚持顶下去。
2016年度段“十佳技术能手”
2016年度上海铁路局先进生产(工作)者、全局技术能手
2016年度中国铁路总公司全路技术能手
等啊等,又是新的一年,又是新的一月。看见讲理爸拍发来的老同学一个又一个新奖状,就是不见昕儿的任何来信。通过讲理爸对那本小说的分析与讲解,冰美人知道了昕儿因为能力下降而伤心和害怕。而且据讲理爸说,肖踌未来应该还有其他的各类荣誉称号呢,那时昕儿的心理负担岂不越来越严重?这哪行啊!
这天,冰美人使全力加快速度、提高效率,提前两小时办好了自己当天的出摊准备事项,抱着书跟着讲理爸上门来。进门就抢问:“那个当我嫂子的妹,春运都结束了,我把书都使劲看完了,你的信还没写完吗?”
昕儿带着微笑,静静地看着突然到来的冰美人。又一年了,姐妹俩看上去都不是“妹妹”级别的模样了。她虽然晒黑了许多,但因自己的睡眠状态至今只是略有好转,皮肤被熬得松弛太快,她看上去还是比自己显年轻的。
“写好了,这天写好的。”听见她这随心所欲的奇葩称呼,昕儿无奈地回了一个抱歉笑容,拿出送给胖妈的那封信给她看,又拿手机翻找肖踌与她的对话。刚刚又动脑子想文章呢,所以现在又没了较为清晰地叙述能力,只能让他们自己看。
那是在昕儿刚把这信写好的时候,收到肖踌的来信:“接通知,五月份带家属免费出游。我们把婚礼办了吧。”
昕儿看了看自己刚完工的那封信,回信:“才子配佳人。你如今太优秀了,我配不上你。”
“如今的你已经恢复得很好了,未来一定还会超越我的。”手机那一头,肖踌一定是很认真的态度。
没有人可以真正地了解我,包括真正爱我的人。“你眼中的我,都是我想了好半天又反复修改的文字。现实生活中,蜗牛的精神可嘉,但不适合作同行的伴侣。早点休息吧。”
“我是乌龟,陪你慢慢爬。大不了我们需要聊天时就这样发信,没关系的。”也许,那时的肖踌很着急,甚至流泪了。
那一刻,昕儿是真的流泪了。他在缺少家人沟通的环境里长大,不能再有类似的未来。稳了一会儿情绪,才又给他回信。“有关系的。因为生活中的琐碎事很多,需要家人相互间的及时沟通。带父母去吧,那个队伍里也许可以遇到与你真正般配的人。”
但是,这信发去后,再也没见肖踌的回信。昕儿感觉出事情了,应该与胖妈有关,不便直接问。而且,写好的信里面有一些真心话,越想越感觉像是自己有所求。再看自己如今写的字,也没那么好看了,见字如见人……反正是担心的事情越来越多,所以始终不敢把信发给任何人看。
冰美人眉头一皱,埋怨道:“你看你,有啥事不知主动了解清楚,还不知道找我帮忙!来,我来问问。”推开不停摆手的昕儿,掏出手机拨打肖踌的电话,并打开免提。
“先问他在哪,干什么呢。”蒋理做个提醒,拿起信纸看一看。
“喂?”手机里,肖踌小心翼翼地打招呼。
“喂!干什么呢?”对待老关系,就这老态度。
“学开车呢。”还是不知啥情况,肖踌继续着小心翼翼。
“车靠一边去,回答我:带哪个去免费旅游,可选好吗?”
“啊?哦,我想带我爸,但我爸让我带我妈。”
“最后结果!”冰美人急得猛一提高分贝,大家在旁笑。
“只有带我妈去了,但我害怕。”
“有啥好怕的?你妈打你?”
“跟别人熟悉一点了,她就对别人说我小时候笨得伤心。”
“是被选去旅游的人,有笨蛋吗?不用怕!”冰美人还想再问下一句,蒋理在旁插话道:“放心,这次不会的了。出游前,有人帮你开导你妈。”
肖踌在那边愣了愣:“啊?哦,谢谢师傅。”冰美人在这边也一愣,催促道:“那你还不赶快去?”
蒋理抖抖手里的信纸,笑着用嘴型告诉女儿:肖俊!又对着手机道一声:“不用谢!拜拜!”挂了电话。
“哎、你!我还没问完呢!”冰美人急得直跺脚。
蒋理摆摆手,神秘告之:“今天不问了。回去我们先逮着肖俊用一用。”
冰美人斜眼看着他那神秘莫测的样子,正准备说“人家退休主任和你老婆是一类智商的吗”,仙娘刚好想起了有趣事情,跑来问:“听说你家那位都被教成傻子了,肖俊怎么教的?”
蒋理拍了拍冰美人,去回答仙娘的问题,冰美人拿信纸看内容。
昕儿抿着嘴,看着每一人的一举一动。
冰美人给昕儿灌输了一翻“只要没有故意做坏事,就没啥好怕的,日久见人心”,与讲理爸回家了。一出门,就气乎乎地找讲理爸算账,埋怨他干嘛打断问话。
蒋理轻轻地摆摆手,再次拨打了肖踌的电话。确定肖踌已下车准备回家了,再将刚才问了一半的事情继续问个清楚。
果然,那天肖踌写好了回信刚按“发送”,手机被身后突然冒出的胖妈一把抢走了。“乌龟结婚,我不帮任何忙!”胖妈瞪眼大吼一声,将手机随手扔得远远地。
肖踌与昕儿聊得太激动,没发现胖妈早已站他身后,盯着手机忍耐好半天了。直到看见最后这么一句,当妈的终于忍无可忍。
累了盼了这么多年,终于看到笨儿变得出类拔萃了。但据说昕儿还是那样不大与人说话的状态,长相也大幅下降。再加上不知神爹到底去哪了,未来会不会是笨儿的更大负担?胖妈还是难以接受昕儿当儿媳。虽然知道,自己这心态对昕儿很不公平,但她只能咬牙当坏蛋。何况,当初说好的:昕儿手术成功,就接受她当儿媳。如今说话不算话,偏离了自己的做人原则,更是让她内心痛苦不堪。偏偏这个笨儿不知顾及老娘的感受,还在那使劲追追追,甚至不惜当乌龟!
旧手机受伤了,不值得再修,新买了一个。因为昕儿的最后一条回信留在了旧手机里,胖妈至今也没有好脸色,所以这些天肖踌没敢主动再联系昕儿。
蒋理向肖踌告知“三汊河湿地公园被授予‘安徽省科普教育基地’”后,挂了电话。“她这是怕……”冰美人再看一眼信纸,抬眼看讲理爸。蒋理点点头:“是的。她怕吴主任看了,误以为她一心想当肖家儿媳妇。”
“她现在挺喜欢肖踌的,想当就想当呗!在未来的婆婆面前,承认喜欢她儿子,又怕啥呀?”冰美人有点弄不懂、抱不平。
“因为她知道,人家妈看不上她呀!她要是再做出硬想往人家家里凑的状态,人家还愿意听她的劝说吗?她写这信的最初目的就达不到了呀!”蒋理叹一口气,“所以,有些事情,是不能当着昕儿的面问的,弄不好就会让她更难过。”
冰美人点点头:“就先让那死不要脸的试着上场吧。”
由此,这封信于当天夜里交给了肖俊,并下发新任务:按照此信内容的提醒,让胖妈在出游之时不说肖踌的坏话,最好让她接受昕儿当儿媳。
吴阿姨:
您好!先告诉您一个好消息——肖踌不仅不笨,还很聪明。这次比赛成绩证明了一切。
他在中学时成绩下降,是因为家庭作业增多了。而他办事太谨慎,写作业太慢。在小学,科目少,需要背诵的知识也不多。哪怕他作业写到22点呢,上学放学的路上也可以把需要背的知识给背了,因为他自觉上进。只要会了,他就可以考满分,因为他心细认真。但中学不行啊!科目太多,他写作业的时间过长,必定会耽误背书的时间和精力,因此就有了来不及记住的知识。每天看他低头奋斗,其实有许多时间都在逮着已记住的知识反复复习,而不懂的知识却越积越多,成绩自然难以提高。就像他当年唯一一次没考及格的历史,也是因为那学期的老师上课讲不着重点,他又没时间去仔细研究。要知道,那一次全班没有几个考及格的。第二学期学校给那老师辞退,换个有经验的老教师,他考试成绩不又上来了吗?我只记得这些了,具体情况您想知道再问他。再看他进入派班室后,每次抽考都得满分,也就是因为背书时间充足,又没有过多的压力造成过度的谨慎。
他小时候干嘛那么谨慎?还是因为聪明。家里,肖俊是他奶奶带大的。孩子是谁带的谁疼,隔辈亲更是如此。肖俊怎样表现,自然都是老人家眼中的能孩。在奶奶家,他做错了哪一点,都会受到奶奶的贬低和弟弟的笑话。他的脑神经可以觉察得到,不得不更加小心谨慎地办事。所以,他的谨慎过度怨不得他,反而是他儿时的观察力、分析力、忍耐力的综合体现,是别人家梦寐以求的优点。
在孩子漏出缺点时,有人给予及时适当的指教,这是好事。如果做家长的只是给孩子吃得饱、穿得暖,然后任由他去寻找所谓的快乐,也许长大后的他什么都好,就是不愿顾及家人的感受。因为自家把他当宠物养了,未来必须再由社会来帮忙进化成人。肖俊就是这样一个例子。再看肖踌,哪怕一举一动不讨人喜欢呢,但他本质是个好孩子,与他交往越久的人越会喜欢他。这是您的功劳。
但是,作为一个当过能孩也当过笨蛋的人,又站在晚辈的角度,我还想劝您一句:天下无完人。只要孩子尽力了,就应该及时给他一句夸奖。谁都喜欢听别人夸,越夸越有劲。比如肖俊的放肆,就是老人家反复夸出来的。相比肖俊胡闹都受夸赞,肖踌努力了却不得好,这是多大的痛苦?如果这时有人可以及时站出,为他主持一句公道,他也会放开一些自我束缚,自然也就有了给家长争面子的大方举止,也就有了孩子应有的机灵可爱。但是,他没得到夸赞与公道,所以他丢了肖俊那样的阳光灿烂。
如果阿姨哪里还有疑问,或有不同意见,可以随时告诉我。我会再以旁观者和孩子的角度去思考,帮助您真正地了解肖踌,也让肖踌更爱您。放开心,随肖踌好好出去玩一趟吧。也许,在那些优秀的获奖职工里,有一位是您未来的儿媳!
“啊?这、这不是让我骂自己吗?”肖俊为难地看着冰美人。
冰美人一把夺回信纸:“你不是嘴能说吗?这些真实情况,有什么不好讲的?也就是要他妈觉得她儿子比你强,再接受我妹当儿媳妇。没那个能耐,滚蛋!”
肖俊无可奈何地拿回了信纸,煞是痛苦地埋头坐在那里。在大娘面前替笨哥说两句好话,确实是很简单的事情。但她难道想不出:帮昕儿说成功了,房子就有可能属于笨哥了!他的许多美好未来,也许就此化为乌有了!不帮?冰美人嫌他没用,也许直接就不要他了。而笨哥已经拥有多项荣誉称号,据说后面应该还会有其他……
回家躺床上,他又流泪了。不得不,他再次拨通妈妈的电话,颤抖着问:“我该怎么办?”
妈妈的声音很平静:“自己没多大希望的时候,帮别人多挣一点希望。”
“就这一点希望了,我都让给他,我不就彻底没希望了吗?”听妈妈这般回答,他又想哭了。
“小时候这么多女孩给你真心,你不知道珍惜,非在那当玩具玩。现在不得不为了一个女孩付出所有,这就是报应!每积一份德,都会替自己消去一份灾难。继续努力做个好人吧,这样才会有人真正愿意跟你一辈子。”
“你直接给我在蚌埠买个房子,不就行了?我奶我爸都死了,你是我妈!”肖俊扯着嗓子叫了起来,也终于哭了出来。
“给你哪笔钱,到你手里都没用在正道上。我也半截身子进棺材了,赚点钱存点钱容易吗?我怕养老钱也打水漂。既然长大了,自己努力去吧!”
老铁路楼房很隔音,屋里很安静。老电扇静静地看着他无助地嚎哭着,静静地听着手机的嘀嘀声。
事先打听了一下,笨哥后天上白班。又整了两天的思绪,肖俊赶在胖妈做晚餐前,前去把这封信交给了胖妈,也就准备再蹭一顿晚饭了。
“出去玩,不要再骂我哥了。他俩真的很般配。”肖俊只是无精打采地说了这两句,独自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等结果。这一刻,他不敢认真看这世界的每一角落。
胖妈将信看了一遍,放在茶几上,在他的身边坐下,拍了拍他的大腿:“用她自己话说,她仍然只会写,不能很好地面对面交流。这哪行呢?还是你赶紧把老婆追到手吧,给肖家留个后。”
肖俊睁开眼睛,感觉自己的大腿竟然正在微微地颤抖。稳了稳情绪,轻轻抚摸着胖妈的手,劝道:“女友好追,追个老婆确实很难。其实,我挺羡慕他两个的恋爱过程。不管喜不喜欢对方,都为了对方的幸福而坚持到底。不说别的,据说申昕已经忘记曾经的许多事情了,但闹了这么多年,还把我哥儿时的事情记得这么牢,可想而知她对我哥的责任感。既然这么多风雨都没把他俩吹散,如今两人相互看着顺眼了,为何不顺着老天爷的指示,试着让他俩在一起呢?”
胖妈一时无语。瘦爸轻轻拿起那封信,也看了起来。肖俊立即说话给大爷听:“她正在慢慢恢复,自身的体质、素质、各方面底子又好。而且再拖下去,我哥还是那个坚持到底的脾气,不还是这样?拖到哪一天?”像是明知要输了,还必须伸手摸牌的感觉,肖俊无奈地咽了咽口水,“要不,这次免费出游,还是让他俩去吧。可以相处就处,还省了度蜜月钱。相处不了,正好队伍里肯定有聪明健康的女孩,有现场对比。也许他会发现,更好的女孩多着呢,不必盯着这一个。”这话刚出口,又感觉像是打了自己一巴掌,好痛。
胖妈不大认可:“他有老婆在身边呢,谁还会对他有那想法?何况就凭你哥那改不了的笨样,谁也不会想当他的恋人。”
提起他哥的笨样,肖俊又笑了:“又不是让别人看上他,是让他看上别人。”
旁边,瘦爸慢悠悠地出声了:“都几十几了,又是改不了的样,好丫头确实看不上他了。”肖俊的眼珠子唰地转向大娘的脸。
胖妈撇撇嘴:“只要人家愿意以老婆的身份陪他去,就让他俩去试试呗。”
胖妈去做饭了,肖俊向冰美人报告成绩。没想到,冰美人回信骂他笨蛋:“只让吴主任接受她当儿媳,你提什么出去玩的事呀?”
肖俊急忙解释:“接受,不就要办婚礼、度蜜月吗?出去玩一圈,睡一起了,赖都赖不掉了。这是最好时机啊!”刚说完,突然想起自己打算跟着笨哥蹭婚礼呢,但冰美人要他了吗?背后顿时冒出一股冷汗。
就这样不知再说啥的时候,又陆续收到昕儿的三份来信:
“还是让吴阿姨去吧,她为肖踌操的心比我多得太多,该散散心了。”
“如果想要免费的蜜月,我自己争取。无论最后我跟了谁。”
“你现在只要努力让阿姨不再贬低他,包括在大众面前的一个眼神。这需要改变她打心底的感觉。看你的本领了。谢谢!”
肖俊立即来了精神,以抱不平的口气向大爷大娘汇报最新情况:“你们看这口气,明明就是很在意我哥,就是想去不敢去!两个真是天生一对。”又甚是着急地念叨着,“她们那些远离一线的女职工,哪有机会参加这类铁路部门的超级大赛啊?她到哪争取这么大的奖励?噢,老天爷发馅饼,还专往他两口子的头上扔啊?”
提起笨儿获奖,胖妈还是想笑的。叹一口气:“希望吧。但又怎么可能?”
肖俊一把抱住胖妈:“不不不,我亲爱的大娘哩!老天爷再发馅饼的时候,多少也迸一点芝麻给我香香嘴嘛!哪能全是他俩的呀?”一边逗胖妈开心,一边酝酿着怎样夸笨哥。笨哥快回来了,不能当着他面夸,因为那会让自己更难看。
偏偏这时,一阵钥匙开门声,肖踌回来了。今天又替了一个常白班,回来得早。
“大娘想让申昕陪你去游玩呢。”无奈,肖俊先试探笨哥的态度。
“不,她又给我来信了,特意说让我带我妈去。”肖踌拿出手机给他看来信。
“前些天听我娘说,吴阿姨曾回忆你小时候该睡觉的时候不愿睡觉,很磨人的。也就打那开始,她变胖了。我知道睡不着的滋味,知道这会让女人老得很快,听说还会增加体内湿气。人一旦精神不振,身上的肌肉也都是想绷绷不紧。胖,是紧随其后的自然现象。而一天天的忙碌,让她根本就不再有时间关心自己的身材问题,也就成了始终买不着漂亮衣服穿的模样。她把自己的青春与美丽都给了你和小家大家,不论你喜欢不喜欢。
孩子们不喜欢这份爱,都是因为许多妈妈喜欢逮着一个问题反复啰嗦,而且管得太多。但你知道吗?经常熬夜会损伤大脑,从而导致智商的逐步下降,人就会变得越来越啰嗦。正所谓‘瓶塞子用旧了,随时漏气。智商下降了,随处漏语’。而且越是保存长久的事情,越是印象深刻。因为能够长时间留在脑海里的印象,都是曾经反复回想了多次的事情,仿佛被复印在了许多根脑神经里,丢了一个还有备用。加上熬夜还会损伤肝脏,性子也会变急,因此张嘴就容易冒出来。这一步步的变化,你在我这里已经亲眼见过的,应该最清楚了。
也就是说,如果阿姨年轻时不是这个脾气,那就是因为你才变成了这样子,那还是她把美好的一切都无私地给了你。所以,以后听见她说不顺耳的话,不要再难过了。因为这不是她故意的,只是累了一辈子,特别是为你操了太多的心,许多能力都下降了。
不管你喜不喜欢她操心,那是别人比不了的真爱。
所以,别难过了。这是你该做回报的时候了。
另外,做好心理准备。老人们的年龄不断增长,智商还会不断地下降。下降得越多,老习惯露得越狠,许多行为越发显得顽固不化。这情况走我身上也看见过的。所以,以后无论怎样,不要埋怨他们。因为对他们说再多也没用。
车遥遥,马憧憧。君游东山东复东,安得奋飞逐西风。你才是月亮,用不着为一颗星星而等待。继续加油前进!”
肖俊看得两眼光芒万丈。嘿,有了这封信,劝他们不用骂自己了!拿着手机兴奋地奔向厨房,用上极其夸张的口气:“大娘中大奖啦!别人老了变啰嗦,亲生孩子都嫌烦。家有这样的媳妇,老了有人替你换位思考,替你说话呢!”
胖妈莫名其妙地眨巴两下眼睛,接过手机,看看笨儿又被砸中了什么馅饼。
肖俊使上全力飞速转动着大脑:“赶紧要了吧!丢了这个,保证找不着第二个了!年轻人,哪会体味到老人家的思维模式?全世界保证都没几个!而且人家只是暂时喜欢你家儿子,工会却每年都有活动。你知道人家自己再获大奖了,会不会看上其他才子?”
这一翻话,先给笨哥吓僵在了那里,听他继续滔滔不绝地对胖妈添油加醋:“你想不想多见两眼孙子?那就需要多见两眼儿媳。一家人和谐相处不吵架,你才有带孙子玩的好心情。就算她当面无法跟你聊天,你主要就是想和孙子玩呢,需要媳妇能说会道吗?不跟你吵架,就是最好的媳妇。你年纪大了,不要总是从儿子身上考虑问题,也要考虑你自己到底还缺少怎样的快乐!”
胖妈也一时愣在了那里,若有所思。
看胖妈已经有了举棋不定,肖俊赶紧厚着脸皮,再次抱着胖妈撒娇:“大娘,给我哥办婚礼的时候,顺便带上个我吧!衣服鞋子的,我自己买。如果我有孩子了,我妈又不在蚌埠,孩子也只喊你一个奶奶呢。不管男孩女孩,以后起码有两个喊你奶奶的,肯定比别人风光!”
瘦爸已摆好了饭菜。胖妈面无表情地指指饭菜,示意快吃饭:“你只要能真正地找个老婆,我帮你操个心。至于你哥,他说过的,一切事情他自己办。”
肖俊先是一愣,后又一把抓起手机快速码字:“我这里成功啦!”
吃饱饭,肖俊赶紧去敲蒋家大门。“那边我说成功了,然后,我俩怎么办?”肖俊笑眯眯地看着冰美人。
“我妹这里还没说成功呢!你再陪我去劝她出嫁。”冰美人感觉自己已经帮忙帮上瘾了。
这哪可以?肖俊有点来气:“哦,劝她出嫁了,我再劝她要孩子、要孙子?我这辈子帮不完了呢!”
冰美人投来鄙视的目光:“人家好朋友之间,都相互帮忙一辈子呢。你这自家兄弟姐妹,帮忙动动嘴皮子,不是应该的吗?”
看来她是真得弄不懂关键问题。“他家先有孩子了,我还有房子吗?”肖俊声音略有颤抖,因为这话说出来好丢脸。
冰美人一愣,继而笑道:“没有没有就是哟!你蒋师傅当年没房子,住女方家不也活过来了?你找个有大房子的,以后也住女方家,只要别计较孩子跟谁姓。”
肖俊注意到了那糟俩口子不在家,忍不住冷笑一声脱口而出:“对,整天被烦得不沾家,才好不容易活到现在。”但立即感觉用错谱了,又赶紧换个表情改个调,“主要是你家房子不够大,怎么办呢?”
冰美人意识到,自家的丑又被他习惯性地当武器了,立即燃起了怒火:“对,我家房子小,站不下你。不想帮忙,现在就滚!”
如今的高老头已听不清楚别人说的啥了,所以始终傻傻地躺在床上。但此时,冰美人的嗓音提高了八度,他习惯性地意识到有人惹他家小宝贝生气了,慌忙准备下床找鞋子打人。颤颤巍巍地一边下床,一边咕哝着:“我来打!”这一分神,没控制好身体平衡,弯腰时一下子冲在地上,整个人蜷在那里吭吭唧唧地哭起来。
“快打120!”冰美人吓得大叫肖俊。“你去打,我扶他起来喘喘气!”肖俊一边回话,一边跑上前来小心扶起。
还好,高老头活下来了,但身体多处骨折需长期卧床。打了石膏,回家来扶上床,已近22点。两人精疲力尽地歪在沙发上。
“谢谢啊。”冰美人无精打采地闭着眼睛,诚心道一声谢。老爷子一点不撑力的时候,身体也真重,幸亏肖俊在身边。
去医院的路上还骂他祸害呢,这又道谢了。肖俊也闭着眼轻轻一笑,问:“他俩到哪去了?”
“听你的话,去看迎客松了。”冰美人摸来手机,有气无力地给讲理爸打电话,“我爷摔骨折了,家里忙不过来了,还是快回来吧!”
那边竟然也是有气无力地声音:“好的,尽量。”
哦,出去玩得快活,舍不得回来了,对我就这样的态度?冰美人猛得皱起眉头:“啥叫尽量呀?现在就回来!我明天的东西都没来得及备呢,还要照顾我爷,怎么办?”
手机竟然被挂断了!冰美人刚想骂人,叮咚!狰狞妈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蒋理有气无力地歪在椅子上,左手连着吊水。狰狞妈守在旁边,微笑着伸手摸他的额头。
反复叮咚。狰狞妈又陆续发来几条语音,振振有词地与她说:“下雨,他为了把伞给我打,淋发烧了,刚打上吊水。现在很难受呢!不把水吊完,死半路怎么办?”
“就让你看这两天,就把你爷弄成这样子了。真是的!”
“照片是护士太羡慕我们相爱的老俩口,主动给我们拍的呢。”还是平日的炫耀傲慢语,但这话里竟然带上了幸福的口气。
刚才想骂人的冰美人,这一会儿眨巴眨巴眼睛,又重新点开那张照片仔细看一看。狰狞妈摸他额头,应该是试温度的。原本故意做作的微笑里竟然少了一些傻样,有了一些女人的温柔。
刚才还耍大小姐脾气呢,这一会儿没动静了。肖俊微微睁开眼睛,看见冰美人满眼的难以置信,他也歪过身子凑近去看护士拍的照片。这一看,又笑着闭上眼睛,继续靠在沙发上:“看,我功劳可大?明天,你看着你爷,我出去买饭。有哪个老人家没人帮忙买饭了,我也给他带一份。今晚我就睡这吧,不想来回跑趟子了。”
“不行!两步路累死你?”但又想起伺候姥爷解手时,也许会累死自己——哦!冰美人猛然想起一个重要事件,“糟糕,忘买大人的尿不湿了!”
肖俊眯眼看看手机,又闭上眼睛:“那这怎么办啊?这点超市都关门了。”
“怎么办?尿一床屙一床的,换床单,明天再洗。但明天的摊子彻底摆不成了。前天他们临走时备好的馅料,都用完了。本来还想今晚和明早做做准备,明天下午出摊的。”冰美人急得想哭。
已经犯困的肖俊被她闹得头疼,耐着性子想了想:“问你妹,她手术回来后有没有用剩的,扔了没有。”
“她最后一次出院的时候,东西都在那里直接送人了。而且那时用的,放到现在?现在也用不着这玩意了呀!”冰美人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肖俊皱着眉头,用训傻子的语气催促道:“万一没送掉,放箱子里带回来了呢?而且你当人家跟你一样,什么都扔扔扔?有没有,问问呗!快点,这个时间人家快睡觉了。”
听肖俊这样一催,冰美人打电话了。昕儿隐约想起手术回来后,仙娘买了一包给她备用,但她坚持没用,应该还在柜子里。她一边听着手机,一边扒柜子看一看,还真有呢,但也是近五年的陈货了。
“有得用就万幸了,哪还能挑三拣四的。”冰美人说完这话,想起这个时间点了,怎么去拿?昕儿在那边也来这么一句:“等等,给你送去。”
“哦不!这点了,你该休息睡觉了。”冰美人看了看已经满眼惊恐的肖俊,“快递小哥上门取。”
“我也要休息啊!”肖俊立即换上了哭腔,“赞助我哥买轿车的钱,给我买个三轮电动车,平时夜里可以多送几个快递,现在去拿东西不也方便吗?”
冰美人指指南边:“看胜利路上,人家的哥们都没休息呢。你给人家两个辛苦费,跟着跑一趟,又怕啥呢?到和谐了,你让车在外面等生意。你拿出来了再直接坐车回来,让人家省油又多赚一笔,多好呢?回来,我让你睡这沙发上。快去快去,再啰嗦就真要洗床单了!”
“哪个的哥是你家人?快给他叫来,我多给他一点。”肖俊瞥一眼冰美人那张拉长的脸,还是自掏腰包跑了一趟。睡沙发,也就可以留这屋里过夜了嘛!坐在出租车里,又给狰狞妈发去一份赞美与鼓励,并提醒:用心关注蒋理随口背诵的诗词,及时用百度查找并学习,既可以了解大才子的所爱,也可以掌握他当时的所想。
待他回来时,冰美人也已快速洗漱完毕。“过来,一起弄。”冰美人掏了掏沙发坐垫与靠背的夹缝之间,竖起两根铁把手,让肖俊与她一人拉一个将沙发坐垫提起、打开。两根把手立在地上撑着坐垫,变成一张大床的另两根床脚。
哦,这沙发是折叠型的,可以当睡床。真得累了,肖俊准备赶紧关灯睡觉的,却又隐约听见高老头难过的哼唧声。
“妈呀,东西拿回来,还没使用呢!”冰美人赶紧跑来拉住肖俊,“我爷肯定是要尿或要屙了!拿回来就应该放一个的,怎么忘了?赶快帮忙放一下!”
当年不想开火车,主要原因之一就是想睡不能睡。困意越来越浓的肖俊表示抗议:“你爷的事情,喊我干什么?”
冰美人更是急得瞪眼:“我给他弄,不就看他光腚了?现在不找你找谁?快点!”
困的时候听人指挥,更觉心烦。肖俊皱着眉头叫道:“这世界上的人,除了女人就是男人,光腚不就这两个样吗?医院里面躺那插导尿管的老头居多,护士基本还都是女性,又有什么了?何况这还是你爷!以后还有你爸呢。你妈弄不动了,就你这一个闺女,你不弄谁弄?”
冰美人的火势也立即被点燃了,随口胡乱怼着:“我顾保姆,顾钟点工,花钱就让别人弄这一件事,可行?”
唯一的女儿不弄,谁弄?想当女婿的问完那句话,就突然被自己惊醒困了。再想到她这少妇年龄了,竟然还是这样的纯洁。肖俊看着她那被害羞急出的坏样,不禁心疼地笑了笑,前去帮了忙。
是啊,以后的光腚爸爸,还需我负责呢……冰美人闭上嘴的那一刹那,也立即想起了这个难堪的现实问题。
早晨,一翻快速洗漱后,冰美人又喊肖俊给高老头换尿不湿。
“下次再换,该有屎了。我受不了外家人的臭,而且我要去上班了。我再帮你这最后一次哦!”肖俊很是严肃地盯着冰美人,将沉甸甸的尿不湿递给她,再接来干净的准备换上。冰美人本着脸接过脏的放入垃圾袋,洗了手出去扔垃圾,顺便买早餐。
走出家门,不断遇到寻问高老头情况的人,还有问今天是否出摊的。待她回来时,时间已不早了。肖俊立即吃着包子赶路,她自己一边吃着一边喂姥爷。
“再不回来,我自己没法出摊了!”高老头也吃完了,冰美人打电话问爸妈的情况,得知讲理爸刚退烧,两人正往家赶,傍晚可以到家。打开冰箱看看,需要的菜还都有,就是没洗没整呢。
有人询问是否出摊,就代表人家喜爱。自己不能辜负顾客的这份认可与期待呀?而且,只要那两人及时赶回来看着姥爷,她也就可以出摊。冰美人咬咬牙,决定再挑战一下自己的工作效率,自己动手操作下午出摊前的所有准备工作。哪知姥爷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翻身。她在干活期间不得不洗了手去伺候姥爷,再洗了手回来继续干,一次又一次。也不知道是第几次的时候,她又听见了姥爷在那哼唧,自己终于也忍不住哼唧了两声。
知道了。当自己突然多担了几份责任又时间紧迫时,没有人帮忙真是心烦身累,想找各种方式做个情绪发泄。
“妈呀,你不嫌累啊?”肖俊拎着午餐回来时,看桌子上摆了一堆油盐酱醋和红黄绿白的菜,她正在使大劲和面呢。
“我可没你这类儿子!”冰美人气喘吁吁地去洗手,又下命令,“吃完了,帮我切切菜。我给我爷喂饭,时间长。”
“一天没有你,人家饿不死。你现在把你爷照顾好不就行了?”肖俊被她指挥得心烦,“我昨天没睡够,困,想睡个午觉!”
冰美人更生气:“当年熬一夜逗人家女孩子,你不困。现在让你帮忙干活,你困了?以后想不想要我赞助一点买车钱?不在关键时刻帮我一把,我赞助你个屁!”
肖俊也瞪大眼睛:“在你家老爷子生命垂危的关键时刻,我从昨晚赞助到现在了。我哥赞助你啥了?”提起买车的事更窝心。
冰美人的右手食指快速点着桌子:“因为他是我四年同班战友,是我妹如今喜欢的人,也许很快就是我妹夫了,是我一家人!”
笨哥都快成她的一家人了,自己还不是。“我是你十年同屋战友,是你妹喜欢之人的弟弟,是你妹看中的姐夫,也许很快就是你们的一家人了!”肖俊咽了一下口水。小时候这样厚着脸皮瞎扯蛋时,感觉自己很有本领。但如今,竟然都变成了丢人现眼、耍赖皮招人耻笑的感觉,感觉自己真得很失败。
冰美人正想骂他不要脸呢,昕儿来信了,问这里情况怎样了,都吃午饭了吗。
“你忙,我来帮你回话。”肖俊朝冰美人抬抬手,示意她快去给高老头喂饭。他给这镜头拍了一张照片发去,给剩下的尿不湿拍了发去,又拍了一下满桌的任务,准备对着手机来一翻“给我累坏了”的抱怨。但又犹豫了一下,算了。人家是姐妹,高老头更是她亲爷。
快要吃完饭时,他的手机响了一声,也是昕儿。
“你到底有多爱她?在她遇到困难的时候,最能体味得出真实答案。现在看着这些需要帮忙的事情,认真感受一下:你有没有心疼她太累、主动帮她承担一些的感觉?
因为一份真爱,会让你想尽办法助她度过难关。如果你只是为了房子而追求,请你饶了自己放过她。她从小就不缺追求者,但缺少一家人携手共进的幸福感。何况你知道的,没有真爱的两人在一起,需要更多的责任心才能克服每人或多或少的私心,才能支撑起那个没有基石的家。
都这个岁数了,玩不起了。”
最后一口饭,不知嚼了多少回,终于咽下去了。肖俊放下筷子,站门外抽根烟,静心深思了一翻。只是为了房子?那我早就随便找个傻妞,打个结婚证再离了。房子固然重要,但我每次站旁看她的时候,总有看其他女孩没有的激动。为了她,我绞尽了脑汁,用了太多的力气。这辈子包括所有亲友,至今只有她,让我如此伤心劳神。可是……“但累的时候,属于她的活,我就是不想干。”肖俊痛苦地对着手机实话实说。
烟吸完了,昕儿才又来信:“爱得容易,维持难。你是从小被祖辈宠大的孩子,没体味过帮助别人的快乐,也没在意过全家携手共进的幸福,所以私心更大一些。
以肖踌的为人,我感觉他不会与你争房子的,所以先别想那个。就想眼前老天爷给你布置的这道选择题:如果你真的爱她,就努力改变自己,变成她的另一半。当你俩面对家人的困难,都可以消去自己的惰性与自私,才有机会享受共渡一生的幸福——不论你最终选择的是哪个她。
如果你不愿为任何人改变,还是放她去找真爱吧。因为你更爱你自己,而放手也是一份爱。”
“死哪去了?”冰美人见他这好半天没动静,向外一声大叫。
“怕呛着你,在外面多散一会烟味。”肖俊赶紧抹了一下眼睛,说着暖心话进屋来,收拾自己吃剩的饭盒子。冰美人见他动手干活了,没再吱声,赶紧再干自己的事。
一边收拾,一边抬起头来,再仔细地看着如今的她。冰美人正在皱着眉头给高老头擦嘴,轻轻地,耐着性子很认真的样子。她已经改变了许多,主要是变温柔了许多。透过晒台,又看见黑漆漆的奶奶家在斜对面沉默着。一家家闪亮的窗户,夹着他家那两扇多年没擦过的玻璃窗,静静地诉说着一些显而易见的事实。
一股寒凉猛戳心窝,肖俊一哆嗦。曾经的自己,为了那些根本不招人喝彩的快乐世界,丢失了太多真正属于自己的精彩未来。再不知改变,丢失的只会越来越多,包括难得的幸福……肖俊使劲抿了抿嘴,拿起一个大萝卜,去水池洗起来。
“哎,要吃水果自己买去,别逮着我的萝卜吃。就剩这些了!”冰美人急得撵上来大叫,惊得高老头又跟着一抖。
“这又不是水萝卜,有啥好吃的?等你做熟了我再吃。”肖俊回头看看她,拿着已经洗白白的大萝卜走回来。
冰美人一愣,又翻眼看看他,额头上挤出几道浅浅的抬头纹。
“脑袋上都出钢轨了!傻样!”肖俊笑着拿起菜刀切萝卜。
冰美人已看出他要动手帮忙了,握起拳头拿着劲捶他脸蛋一拳:“马上晒得跟焦炭一样了,还天天人家傻样!等会我喊你哥来一起捶你!”
“哎呀!这个看谁都不上眼的女人,竟然主动来摸我脸了!哟哟,还摸后背,还摸腰!我怎么这么有吸引力啊!”肖俊一边一惊一乍地叫唤着,一边继续干活。冰美人站他旁边气乎乎地笑着,听他叫一声就打一巴掌、捶上一拳。
床上,高老头笑嘿嘿地看着他俩瞎胡闹。
赶在下午学校放学前,爸妈回来了。坐家里了,狰狞妈还是那样深情款款地看着讲理爸,讲理爸歪在沙发上眯着眼睛看姥爷。从没亲眼见过如此肉麻的镜头,冰美人浑身直想起鸡皮疙瘩,但又想笑。
反正是有人照看姥爷了,冰美人如愿出摊。只是讲理爸感冒没痊愈,害怕传染各家老人们,狰狞妈确实也照看着两个病人呢,没人帮她送货到家了。蒋理打电话找肖俊:“你不是说顺便帮忙送货的吗?顺便,随时给有需要的老人家们帮个忙。上下楼跑快一点!工作时效率也提高一点!”病没完全消,又赶车回来,脑袋仍不太舒服,口气也不太好。
家人都回来了,凭什么还要我顺路啊?今天一旦答应了,以后这任务不就都成我的事了吗?肖俊习惯性地大声推了两句,却又想起昕儿的话语,心里猛一颤。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答应了,记下几户老人家的电话号码和具体住址。
也许就是因为昨天没出摊吧,许多老人家想念“亲人”了。一个晚餐时间内,肖俊竟然顺便“跑快一点”好几趟。再精疲力尽地躺在床上时,他却开心地笑了笑。因为其中有一家老人是没搬走的老邻居,认出了他,夸他长大了,更帅了。有一家互不了解的老人亲切地拉着他问了几句话,夸赞:“这两孩子都真好,看上去还真般配。”最后一趟,临走时遇到家属,是一位XX段退休职工,一眼看出了他帮忙的意图,笑着提醒:“需要帮忙,我们助阵!”平时路上遇人再多,互不搭理。这多跑两步帮人一把,遇哪个人竟然都会收获一份从未体味过的幸福。
笑着笑着,突然鼻子一酸,泪水又流了下来。如果当年的他就是这个样子,奶奶现在也许还活着。
摸来床头的手机,发信给昕儿:我愿意帮她一辈子。
(下节提示:肖俊浪漫求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