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集 好人有好报

肖踌买车了，五人座的。他要接送昕儿上下班，昕儿坚决不同意。2017年5月，肖踌带胖妈旅游时，高老头去世了。待他们归来，已将近小满时节。

又到了见太阳就冒汗的时候。可是，晚风凉匀匀的，太舒服。晚饭后出门锻炼的仙娘贪凉冻感冒，发烧住院了，自己办理了所有住院手续。蒋理父女俩闻讯后，每天帮忙提供一些吃的，但家里的其他事物只能全由昕儿自己料理了。

不会骑任何两轮的车子，昕儿每天手忙脚乱地在单位、医院、家三点来回跑。虽然等公交车费去大量时间，但她仍然不要肖踌帮忙，情愿早起一会。坚持数天后，晨起像往常一样穿衣下床，却总是感觉左脚后跟着地时隐隐发痛。上班的路上，痛感不断加重。忙了一上午到午睡时，脚后跟疼得已经让她更加无法安神，起床后不得不歪着身子一拐一拐地前行。

有姐姐发现了这情况，发信告诉蒋理。蒋理赶来给她接走，帮忙去医院送饭时，顺便带她看了医生。经检查得知：因为长年没走远路，突然走路太多，她患上了足底筋膜炎，需要休息好后循序渐进地增加步数。

冰美人在讲理爸那里得知情况后，立即给昕儿打电话做严肃警告：“蒋大车每天为老同志们服务呢，没时间接送你。要么，你请假休息。要么，跟同事的车上下班。再要么，花一点钱打的来回。别变成个瘸子，让我同学天天背你上下班！”

真得很后悔，小时候学骑自行车时，顺手拍死落在脸上的一只蜂，手心被扎了一根刺，咬牙拿针挑了好半天，从此就再也不愿学了。而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只有无奈。这些年，姐姐们始终让她干着最轻巧的任务、睡最多的觉，这脚也不知休息几天才可以恢复，所以她真得不好意思请假休息。但在上班时间点不方便拦到出租车，而且下班怎么办？那条乡间小道里，没人打车进入，就不会有出租车出现。不想变成瘸子，只有坐同事的车了。

“坐前面，看风景舒服。”胖妈一边从前排右侧下车来，一边与昕儿打招呼。

刚才透过车窗，昕儿隐约看见了副座有人，依体形猜到了是胖妈，心里备好了必须的打招呼。但还没来得及喊阿姨好，先听着她这声音、看她提着篮子下车来。应该是顺路来宏业村买菜购物的。当然，也是顺便看看她的。

也许是这些天跑累了吧，也许是坚持练八段锦终于有了功效，这两天夜里可以真正睡着一会儿了。今天又稍微多了一点精神，想起在单位里听说过：副驾座是车主伴侣的位置。但因为“自己到底是不是车主伴侣”这尴尬问题，如今的反应力仍然无法快速做出最合适的解答，昕儿只得微笑着道一声“谢谢阿姨”，一边打开车的右后门，一边提起大包小包给她看：“东西多，好有地方放。”

胖妈撇撇嘴。

肖踌坐在车里提心吊胆地竖着耳朵听，正不知如何插嘴解尴尬，听见有人喊“肖踌妈妈”。探头定睛一看，是小学同学的妈，立即下车来喊“阿姨好”。那孩子小时候也是自觉上进的类型。胖妈赶紧与她聊两句，问孩子现在干什么呢。

阿姨看着如今的肖踌，一声叹息：“当年得知你让肖踌放弃高中上技校，不得理解，现在真后悔没向你学习。

选择技校，孩子初三过后就不用继续熬夜奋斗了，赶上了最后长个子的机会。高中那是真苦！毕业有了技术，也就有了饭碗。就像他们火车司机，别人学历高上天，没有司机证就抢不了这驾座。稳定的收入，就是这辈子安稳过日子的前提条件呀！

看我家的，花那么多钱、熬那么多夜，拼命拿到了大学证书。再跑大城市看看，大学生遍地都是。就算找到岗位了，还怕更高学历的、更有能耐的来挤压。再加上买房成家，身心压力都太大。

所以现在回头想一想，无论在哪个岗位，你有过硬的对口技术才值钱呀？真佩服你当年的英明决定！”

这么说，笨儿早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走运了？胖妈不禁咧嘴笑答：肖踌也不跑火车了。两个准备去上班的孩子与两位阿姨道了再见，胖妈继续与老友聊天，很快就聊到了“全路技术能手”，聊到了“那女孩是谁”。

蒋理事先一再嘱咐的：开车不准说话，有话等红灯时再说。肖踌在前开车，昕儿在后揉手。用右手挨个搓揉了左手五根手指的两侧、指骨夹缝间、手心、手腕，又换左手搓揉右手。记不得那些穴位的具体位置，更记不得它们的名字与作用，只听说这样到处搓揉对身体有好处。

经过龙子湖，看见湖东岸的铁皮围栏陆续拆去后，露出更多的绿树和草地。车开一路，听着“104.2蚌埠经济广播电台”播放的节目，听着一首又一首“记忆中，心跳的声音”。肖踌居然还听到了当年磁带里的一首歌，自己会唱词的那一首。红灯时，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在听。

道了一声谢谢，昕儿下车走入叫班室。有人向她打听肖俊与冰美人的进展。昕儿想了想，略有结巴地回答道：“两个都越来越棒了，最近啥情况我没问过。”

昕儿的现场词汇量仍然很少，但可以做到“不方便说的就不说”了。由这个话题，姐姐们又讨论起各家孩子的恼人表现。昕儿在旁跟着听，渐渐有了想法，摸笔记下——孩子再骂不改，分三种情况：心病需要开导；理解力需要提高；家长本身有错。

万一哪天姐姐们又想诉苦了，却一时没有旁人，自己也可以提供一些最精致的“良药”。昕儿看着自己记下的一条又一条，幸福地一笑。

如今，她不害怕听姐姐们聊天了，随时留心收集可写的故事。别人说啥都可以帮她分分神，分散一些她自己无法放下的压力，分散一些无人可以真正了解的痛苦。何况，自己小时候全力安慰朋友的幸福感，竟然被冰美人转发来的那张黄山游肉麻版照片重新带了回来，不禁随时为下一封劝解信做着精心准备。

又有新任务了，大家停止了聊天。昕儿这一会儿也没发现写作新线索，不禁又习惯性地想起了自考书。今天又带来一本，准备闲时温习的。但这一会儿，看着自己记下的一句句“良药”，想起自己近期手忙脚乱地干家务，她突然意识到：累成这笨样了，再累坏剩下的脑子给这学历拿到手，还可以还谁的恩、帮谁的忙？有这时间，真不如多学习生活中的知识，多练笔方便提升沟通能力呢。待实际能力提升了，才更有机会还大家的恩情。最起码的，仙娘的年纪越来越大了，突如其来的事情只能越来越多。自家娘都伺候不了，怎么办？哪天神爹又突然回来了，也需要伺候，更怎么办？

算了，不看了。昕儿默默地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地呼出，拿笔记下：

具备相关能力，认定正确的奋斗目标不断前进，叫做“坚持不懈”。走向弊大于利的前方却又不舍放弃，叫做“顽固不化”。不要责怪这类人打死不改，因为他发现不了自己跑错了方向，想不出未来弊大于利。

又将那本书轻轻地翻了翻，再看它最后一眼吧。与老友久别重逢似得，相互看着都很陌生了，但两两相望不忍离去。翻着翻着，突然发现书里夹着一张纸。是一张简笔画，像是小学生画的。

大树，小山，太阳，月亮，小男孩，下面一句“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依这份“诗情画意”，应该与肖踌有关。昕儿没敢把画纸抽出书本，就这样假装盯着书琢磨着。慢慢向前回忆，回忆上一次有关这书的情况。好像是手术后回到家，仙娘说有一个什么东西夹她书里了，而那时的她无力多想。

摸来手机，先找百度查了那句诗的意思。这是自己刚从姑父那里学会的一项非常实用的操作。因为简单，而且使用频繁，所以没再忘记这操作方法。再看看那画，感觉应该还有其他内容。姑父应该知道答案的，但问了肯定又要回答一些相关问题。反复犹豫之中，昕儿把书合上，拿手里出去遛一遛，不知不觉来到了派班室门外。这里是真正的“闲人止步”，昕儿不能入内的。走到这儿想干什么？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在犹犹豫豫中放慢了脚步，又在隐隐约约的期待中怯怯地向室内看了又看。

就在这时，今年刚上阵的乘务员自动出退勤一键机突然发出警报声：“网络故障。”室内立即有人惊慌大叫：“怎么办！”有人大声喊肖踌。自己是通讯员，有观察段内新情况的义务。昕儿给自己找了一个合理的理由，止步在他们注意不到的室外一侧，微微探着脑袋向室内认真地看起来。

“先Ping服务器地址！如果发现服务器没有返回数据，说明本地网络发生了故障。”继续做替班人员的肖踌一边操作着电脑，一边大声给大家做解答。很快又听他说：联系了信息技术科查找故障原因，得知是服务器电源断电，而且短时间内无法恢复；中心机调室通知启动应急预案，待网络恢复正常后，再按照正常工作流程，将所有数据全部整理一遍。

又有人陆续请教：“数据有误，会是什么情况？”“如果网络还未恢复，应该怎样处理？”……

肖踌一边埋头忙碌，一边挨个回答：先检查判断运行揭示和LKJ临时数据是否正确。如果蚌折有车即将出勤，但运行揭示还未发过去，他需要将数据整理好后，立即驾私家车送达……

如今的他，太棒了。昕儿缩回脑袋，站在白云朵朵的蓝天下，站在忽明忽暗的屋外面，心里甜甜的，又痛痛的。这时候，他更不可能走出来聊天的。而且相比乘务员的消息，这些知识听着更陌生，自己再听也是记不住的，进去采访只会更添麻烦。站久了还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他又会被人玩笑。

如果，每天坐他的车上下班，也就可以长时间静静地伴在他的身边，也就可以问询并收集到相关信息了。但是……

昕儿静静地离开了。带着心中的五味杂陈，抱着那本书，静静地回到公寓。坐下，又偷偷看着那副画，看那似乎正在落山的半个太阳，看那棵似乎正在落叶的树。再次打开百度，试着输入“我在树下”。

相关语句不止一个。昕儿挨个看了一翻，最终定格在“我在树下等你”。

夕阳下了，我在山边等你。叶子黄了，我在树下等你。月儿弯了，我在十五等你。细雨来了，我在伞下等你。

哦，那男孩手里握的长条物，是雨伞！昕儿猛地张开右巴掌，横向支着鼻子下方，遮住嘴巴，一边偷偷地笑着，一边看可爱的男孩在眼前轻轻颤抖起来。再对着每一句诗，继续细看画上的每一物。每一物都变模糊了，不停地颤抖着。

每天手忙脚乱地干家务时，她又惊讶发现：小时候看着简单又琐碎的事情，竟然也会让长大后的自己一脸茫然。比如看仙娘叠衣服，唰唰两下就好了。换到她手里，怎么叠都没有那板正的效果。再继续向前回想：小时候家人干家务时，自己没多在意过，只知道考第一名为仙娘争光彩、为自己争未来。中专住校时收拾衣物，也还是满脑子的学习，从没在意衣服叠得是否好看。而如今在意了，身边没有老师了，也没有时间去认真研究了。

在有人帮忙做饭送饭的情况下，自己竟然还把家务干成了这糟糕状态，谈何成家？

终于，一滴泪水实在忍耐不住，悄悄地滴落在手背上。

啊？！笨哥已经驾车接送老婆上下班了！肖俊吓得赶紧发信请教昕儿：“求婚的时候买点啥呢？她可以看上眼的，我怕买不起。”

如今，这类问题只有与昕儿探讨，才能得到一些真正相关的重要信息，也不会害怕对方笑他混得掉价。

昕儿认真思考了一翻，回信道：“你暂时买得起的，她确实难以看上眼。她最缺家庭的和谐互助。你在她最需要帮忙的时候多帮她一把，接着直接表白试试。”

每次帮冰美人全家的快递送到家，肖俊都会当着他们的面把外包装打开，省着他们脏了手。如果他们说不要盒子了，他还会顺便带出来扔了，省着在家占地方。

转眼，又到了艳阳高照的季节，气温也跟着迅速升了起来。一群放学的学生和家长围在推车旁，挡住了三面来风，也将炉子的热量围得难以散发。冰美人立在热浪之中，两手不停地忙碌着。满头满脸的汗珠不停地顺着脖颈往身上滚，她仍然戴着口罩。确定汗珠和唾液不会落在美食中就可以，其他事情已无暇顾及。

突然，一阵耳熟能详的音乐声响起，如一股清凉之风沁人心脾。大家齐刷刷地应声转头望去，见肖俊的送货车停在路边。音乐，就是从他车里传出来的。

音乐声中，肖俊跳下车来，戴着带有麦克风的耳麦，露着已隆起肌肉的臂膀，手里提着一个方形大盒子。

“你是不是像我在太阳下低头，流着汗水默默辛苦地工作。你是不是像我就算受了冷落，也不放弃自己想要的生活。”肖俊一边深情地唱着老歌，一边慢慢地走来。

刚才忙着呢，没时间抬头看热闹。这一会儿听出了是他在作怪，冰美人抬起头来不耐烦地叫一声：“就这三个小时，别影响我干活！”自有明白人，在旁嘿嘿笑。

“你是不是像我整天忙着追求，追求一种意想不到的温柔。你是不是像我曾经茫然失措，一次一次徘徊在十字街头。”肖俊继续一边唱着，一边慢步前进，打开盒子，捧出一束玫瑰花。众人顿时“哦”地一声，全体恍然大悟，立即笑着纷纷让道。

大家的异常举动，令冰美人不得不又抬头，顺着两排笑脸夹的一条空道望去，看见了花，放开嗓门叫道：“都几十几了，还玩这一套？你不怕人家笑话，我怕！”一不小心，叫声里竟然依稀带了一丝沙哑。

站在推车旁边的众人又陆续向两边让了让，让出更宽的位置，让出冰美人旁边的位置。肖俊来到了她的身边，静静地看着她，继续唱着作回答：“因为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从来没有忘记我，对自己的承诺，对爱的执着。”

“好！”一群男人们的鼓掌喝彩声，又让众人齐刷刷闻声望去。其中一人大叫：“在我们眼中，他哥你妹两个很难成，相互熬得太艰辛了。你俩从一开始，就是天生一对！”

冰美人知道了，这一群是XX段的人。“当年跟着他跑了，段里人一定热议了好久。如果真与他成了家，那段岁月也就成了恋爱史，也就没啥可笑话的了。”冰美人想起了昕儿的劝说，动手干活的速度慢了下来。她犹豫了。

立足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了。这时，有人认出了助阵军团里的一位成员，笑问：“你这都是XX段的吗？”听那人笑答：“是的，都是住这一片的。哦不对，这还有人在公寓里听见消息，发在了微信群里。大家看见了，就协商来帮个忙。都是自愿的哦！”

问话人竟然也来了帮忙的兴趣，笑着告诉冰美人：“我代表蚌埠水电段的老同志，也投他一票！因为我妈说呢，这丫头身边有一个帮她送货到家的，利己利大家，真好！”

没想到，人群由此炸锅了。这边的一位叔叔话音刚落：“我爸也夸他呢，我们蚌埠车辆段的也来一票！”那边阿姨也放声一句：“还有我们列车段的！因为我们也老了，孩子又常年不在家，需要这类热心勤快的好人。”紧接着，蚌埠电务段的，蚌埠工务段的，蚌埠工程段的，甚至还有蚌埠五金建材厂的、蚌埠大修队的、蚌埠铁路服装厂的……越来越多的铁路退休人员跟着自报家门，都是听着那么亲切又遥远的单位名称。每听见这么一声吆喝，人群里总会接上一阵仿佛回到青春岁月的欢笑声。有年纪大的禁不住笑着抹眼泪了。

肖俊也不禁落泪了。这些主动帮忙说话的，许多是他帮忙送饭上门时认识他的人。

“丫头快给个回答！小子都哭了。”一位老人家笑着拍拍冰美人，指指肖俊。

“他还是小子？”冰美人斜眼看看肖俊，又看看那玫瑰花，“我不要这花，放这碍事，拿走！”

肖俊先是一愣，后又甚是欢喜地凑近，自信告之：“我让我哥拿去用，沾沾我的喜气又省钱！”冰美人赶紧用胳膊肘挡着嘴，侧脸噗哧笑出声来。

根据肖俊的反应，一位退休大车明白了冰美人那句话的意思，又听见循环播放的歌曲即将再次到达最后一次高潮部分，转身对着众人扬手做指挥：“来，大家一起唱——我知道！”

大家立即反应过来，是记得歌词的都齐声高歌：“我的未来不是梦，我认真地过每一分钟。我的未来不是梦，我的心跟着希望在动……”

不会唱的都一边跟着节奏拍着巴掌，一边笑着看冰美人哭了，看肖俊赶紧抽一张抽纸帮她擦眼泪。

冰美人推开他的肉麻举止，指指那束花，没好气地问他：“这花我收了，你也办不了婚礼，有用吗？”

“有戏有戏！”周围人立即帮忙出谋划策。“这已经够浪漫了，打个结婚证就行了！”“能给你办隆重仪式的，不一定帮你天天送货呢。我们喜欢他！”

肖俊抱拳对大家连声道谢，伸头问冰美人：“我让大娘赶紧把我哥的婚礼办了，我们跟着顺一头？”又调皮地眨一下眼睛。笨哥与昕儿终成眷属，是她如今最期盼的事情。

果然，冰美人仍是斜着眼看他，却又忍不住微微露笑了，没好气地回一句：“只要你有这本领。”

“好好好！”肖俊欣喜若狂地直点头，周围一片鼓掌喝彩声。后面听不见说话声的人，赶紧笑着向前面打听精彩内容。

“他有这本领吗？”

“但愿吧，他哥都熬那么多年了。”

……

（下节提示：大家以讨论如今教育为题，齐力帮肖踌牵红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