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集 挑战严寒
一生气就跑,冰美人也学会了,只是进了火车站一时不知该买哪张火车票。她想摆脱任何人的管束与打扰,包括肖俊。强迫自己动脑子想了想,回想起苏州出租房附近,有一个门面房因为面积太小,经常被转让。因此还是回到了那里,在那个巷子最不招眼的地方找到又被闲置的小门面房,用自己这段时间赚的钱先租下一个月。剩下的钱,先去邻近超市买了每日生活必须用品,休息一夜。第二天早上,又用剩下的所有钱买了两顿饭,买了烧饼夹里脊的制作材料,站着忙活了一上午,下午开始出摊。从此,她一边赚着当天的饭费和明天的材料费,一边陆续添加她的生活用品,积攒着下一月的房租费。
从第一天开始,抛弃了网吧,抛弃了妆扮,甚至来不及仔细看镜子里的自己变成了什么模样。她没有时间,也没有金钱,再做自己最爱做的事情了。确定口罩戴好了,身上掸干净了,没有头发掉食品里,手和材料都洗干净,就行!
一片天地全靠自己打拼,甚至来不及再跑老远去挑选美味了。从第一天开始,她买经济实惠又方便的饭吃。隔壁就是一家包子店,而且味道不错。她的早餐经常都是菜包子、肉包子配一盒牛奶,牛奶也是买一箱子放屋里随时备用的,不误干活。歇口气的时候,吃个水果,喝杯水。中午和晚上,坐对面的小饭店里点个菜,好好地吃饭喝汤解个馋,吃完直接回来继续干,还不用刷碗。
也正因为一忙忙一天,夜里的她实在太累了。备好了明早的一切,洗洗倒头就睡。哪怕一时睡不着呢,但浑身累了,躺下也是舒服的。
可喜的是,从第一天开始,就有一些来买包子的人喜欢上了她的烧饼夹里脊。本来还怕巷子深呢,这无需她做宣传叫卖,小生意竟然也进入了良性循环。她睡得很舒心。渐渐地,小饭店家人早上直接过来预定拿走两个,中午就会给她备一份荤素搭配的精致小荤配杂粮米饭,相互省去了给钱的麻烦。她学会说一声谢谢了。渐渐地,夸赞她人美手艺好的越来越多了,她也越来越愿意回送一个微笑了。
但是,讲理爸为何没再催她回家?她不知,第一天过来的时候,蒋理悄悄地尾随她来到了苏州,悄悄地看她打理了一切。发现她即将出门时,赶紧躲入对面小饭店里。店老板发现他鬼鬼祟祟地盯着对门的美女看,询问情况。他买了饭一边吃着,一边在厨房里与老板说明了情况、聊了许多狰狞妈的故事,给店老板听得哈哈大笑,当夜就留他睡在了店内板凳上。观察了一天,惊喜地发现:女儿在这样的生活条件下,可以自觉躲避许多生活坏习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也是有助于她享有幸福未来的好机会。所以狠了狠心,决定让她暂时就这样过下去。等坏习惯彻底改变了,再决定后面的事情。所以,他先在巷子口当个宣传员,见到路人就跟在屁股后面告知:“包子店旁边新开一家特色美味店,保证南北通吃、鲜香味美、入口难忘。”然后留下一份回家的车票钱,把身上其他的钱分两份,送给包子店和小饭店老板,拜托他们看见有坏蛋骚扰冰美人,帮忙救个急或报警。并留下电话号码,方便随时联系。老板们说报警是免费电话,不用收费的,他还是执意吃了一顿百元大包子、交了一份板凳住宿费,方才回了家。
但蒋理也不知道,当肖俊得知冰美人又跑走的时候,立即打电话四下寻找,最终在原出租房老板那里得到了回话:她在东边旮旯里的小门面房呢,每天干得满巷飘香。肖俊退勤睡了一觉,也没办个停薪留职,就回家打个包,赶紧南去了。
小门面房,只有一个房门一个窗口。窗口下就是柜台,窗口至房门之间是制作的地方。一个陈年大衣柜隔在屋子中央,后面就是她休息的地方。“我自己花钱租的房子,屋里只够一个人住的,连个沙发都没有。你个不要脸的敢进来,我报警!”冰美人站在柜台前瞪眼大骂。
越来越多的围观人中,肖俊苦苦哀求:“我每天给你洗衣服,给你买饭、买材料、收拾垃圾、搭下手,当个打工的睡门后面的地上,帮你守着摊子防老鼠防贼,可行?”
许多围观的都是住这一片的,其中当然也有与肖俊相识的朋友。熟人们纷纷笑劝:住都住过的,现在再让他进屋包家务、当保安、当猫,自己升级当老板,挺好的呀?
肖俊再把头伸来,小声嘀咕:“换别人,就多一人知道你上下漏气的老毛病了。”
冰美人瞪眼捶了他嘴巴一拳,但没吱声。是的。自己做的美食好吃不愁卖,但一人包揽一切工作和生活,身体确实好累。何况,自己吃过他的饭,现在有机会反过来养他一阵子,也就啥都还清了,自己面子也赚回来了。最终约法三章:只准睡大衣柜外面的地上,不准有占便宜的念头!
在大家的笑声中,肖俊信誓旦旦:“我知道,你正在不断增值,我不碰!碰一下,我这辈子的家底子全都给你!”
肖家的宝贝俊孙,买了一块地毯叠两层,买了一床大被子,睡冰美人的面袋子旁边了。上午洗衣服打扫卫生,防止今天的衣服晾不干,明天的没处晒。三餐问冰美人想吃什么,他去买。下午去菜市场买明天的所需,因为这时更容易遇到物美价廉的商品。屋子太小,两人走路经常撞面。被骂一声“碍事卟噜脚(juē)”,他不吱声的。因为明日的生活费还都是烧饼夹里脊换来的,他自己剩下的工资钱留作备用。因为两家老板都向蒋理告知了情况,所以又有了来自蚌埠的骚扰电话,但两人的小日子过得还算平和。
手机又用两年了,冰美人想去看新款。妈呀,那需要多少钱?会不会找我借?肖俊劝冰美人:“钱够用,多买一点材料嘛。看今天早上,菜场卖鱼的李大娘来买都没有了。有钱不赚,很可惜的。”
“我只是去看看,看看现在赚的是否够数,心里有个数。谁说一定买了?”冰美人用不耐烦的眼神瞥他一眼,“我少卖一份,人家饿不死。但我弄多了卖不掉,放第二天不新鲜了怎么办?再继续卖给人家?我不干这被鬼盯梢的事。扔了,不是钱?除非剩多少,你吃多少,吃腻了也吃。撑死你个鬼森!”
“挣钱换大一点的屋子,放得下冰箱,原材料就不怕过夜了呀?”肖俊与她好说,但冰美人哪是这么好说话的:“你滚蛋,就放得下冰箱了。”
吃人家的嘴软,肖俊只得闭嘴。也就在这天,蒋理又拎着两大包大麻虾跑来送给两家老板,在出租房外偷听偷看呢。听见这么一出子,他又偷偷地与两位老板聊了天、道了谢、吃了数百元的大餐,略微放心地回家了。
但终究耐不住寂寞,肖俊又带着自己的钱找乐儿去了。渐渐地,他进货采购地越来越广,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在冰美人的眼皮之下也常有电话联系。
“到处逛吃的骚货。”听见柜子那边的肖俊结束了通话,床上的冰美人冷冷地骂道。今天的晚餐,又是自己到小饭店家吃的,只是家务仍然留在了那里,由他睡醒了负责。
肖俊躺在地铺上,很是无辜地回答道:“我是正常的男人,你又不便宜,我只得找便宜的玩玩喽!”
明明自己还是懒得喜欢他,但此时竟然有一股莫名上火的感觉:“那你到她们那里睡去,别在我屋里呆着。被那么多人睡过的家伙,让我睡醒看见了就犯恶心!”
我是男人,怎么变成被别人睡了?第一次听见这样的嘲讽,肖俊好想回一句:睁眼不认帅男,装淑女有屁用。忍了忍,换上讥笑版:“外面的,都是留着玩的。家里的,才是留着疼的。无论跑多远,最后还是回家不就行了吗?”
心被戳得猛一痛。冰美人知道,肖俊又拿她家当笑料了,大声回骂道:“反正比你家的家风好!快活起来连命都不要。”
每次刚刚对家泛起的一滴思念,就在这类骂声、讥笑声中,被戳得千疮百孔,七零八落,无影无踪了。终于有一天,肖俊接笨哥来电:矮老马快熄火了,喊冰美人回去商量遗产给哪个孙女。肖俊立即苦口婆心地教育冰美人:“申家人没养真正姓申的,给你这蒋家的丫头捧手心里养大,这时不回去会遭天谴的!”
“难怪你睡地上!”冰美人怼他一句,还是回家了。肖俊怕她斗不过笔杆子硬的,也怕她回去又出不来了,而且接消息“再不回段即被开除”,他也跟着回去了。
自从上次在雨里摔了一跤,矮老马的身体状况始终不太好。出院后就在家躺着看电视,看见孩子不争气的情节就骂。小宝贝又跑走了,还生怕自己明天再摔一跤,更没能力抢房子了,她心急火燎地盼着神爹再出现,准备当面以死威胁,强迫他把房子交出。但一天天左等右等,不见人来了,反复催女儿女婿给神爹喊来干活。
蒋理知道神爹到哪去了,正想再去看望一下呢,此刻当然是很受命的样子,狠劲一点头。狰狞妈哪会放下高贵的身份,主动前去与神爹交流?习惯性地指着讲理爸大叫:“又想出去找情人?不许跑!”
小时候的习惯性动作——蒋理把眼珠子轱辘一转,定位在矮老马的身上,立即指着狰狞妈嚷嚷:“你看你看,她不让我去!”矮老马也急了,一把使劲抓住狰狞妈的胳膊,一边骂着:“你这智商像不像我女儿了?哪头轻哪头重弄不清楚吗?”一边示意蒋理快走。高老头见状,也跑来帮忙。气得狰狞妈更说不清楚因为所以了,眼见着男人消失在眼前,恨恨地与老两口吵了起来。
蒋理与仙娘联系了一下,得知她娘俩在超市呢,所以先来到马场湖的旧房子前。轻轻一敲门,吱得一声。门锁不见了,只是轻轻带上的。房间内,炉子没了火,锅内没了汤,到处空空荡荡又整洁无痕,但那发黄的小灯泡不见了。
这房子,又成了没人敢进的地方。因为神爹又开始“保护”老邻居们了,拿着菜刀逮着各家的大门砍,要将他认为门里面藏的坏东西破坏掉,所以砍得到处都是刀痕印,很快给大家吓得报了警。因为这次神爹身有重伤,三位警察齐力给他逮住了。送至怀远荣军医院后,医生们愕然发现,神爹已患有严重的气胸症状,入院时已危在旦夕。而这医院内没有相关的医疗设备与技术,所以立即一边联系仙娘,一边将他紧急送往老年康复中心,治疗费用由他的退休工资自行支付。康复中心专门为他安排了看护者,时刻陪伴他的生活起居。
再回到新二区,仙娘与昕儿也已回来了。蒋理又给手机调了个静音,跟着娘俩前往老年康复中心。
“叽叽呱呱三只鸦,满嘴喷粪叫喳喳。今日暂别寻开心,明早个个烂嘴丫。”一路上,蒋理先借朱元璋骂文士的诗,诉说了申家如今的战况。再听仙娘说警察们逮神爹时,三个警察逮他一人的惊心动魄,听警察们进旧房子做观察记录时,纷纷感叹“比正常人打理得还干净”,不由地再生敬佩与怜惜。来到病床旁,看神爹在笑。虽然还是形销骨立的样子,但他始终在笑,不停地告诉大家:每一人都真得很爱他。看着他满脸的幸福,蒋理知道:他在这没有责骂、只有关爱的环境里,再次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放心,我一定打赢这最后一场雪仗。”临走时,蒋理认真地回了他这一句。他又笑了,笑容里满是感激,满是幸福。
“怎么还不回来!”一次次电话打不通,狰狞妈在矮老马身边不停地叨叨:“你不等他说清楚去哪,就放他跑!又跑丢了吧?下次可拉我了?”
矮老马也不停地回骂:“管个男人都管不好,还好意思赖我?你还是我的智商吗?还是我的女儿吗?”也就是这一天,被女婿急得、被女儿气的,矮老马奄奄一息了。
还好,冰美人回来了,让矮老马舒服了一些。接着,那个急死人的也回来了,一眼发现如从天降的女儿,惊喜地一把抱住不舍放开,任由全家人齐声责骂:“死哪去了!”
“死哪去了!”冰美人不耐烦地一把推开。
蒋理可怜兮兮地拍着大腿诉苦:“我的宝贝啊!你奶让我找的神,找不着了!从他家,到警局,再到怀远,我这一天累得都快神经了,差点被扣留在荣军医院观察一天。不信,你们去问问?”
跑那医院去问,脑子不好使呀?全家暂时懒得理他了,围着冰美人问这次出去的情况。蒋理一边听着,一边与车队联系最新战况。得知南京方向的雪下得更大了,少一位副司机,蒋理立即申请与徒儿搭一班去帮忙跑一趟。
挂上电话一转头,看见狰狞妈在旁边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并怒气冲冲地问:“临退休了,又下个大雪,你往南京跑干啥的?人家少一位,你去一个机班干什么?”
雪都下成灾了,还能干啥?傻婆娘!蒋理使劲给她拨开,快速收拾着出乘包:“那边忙不过来了,需要我们去支援。”
怎么可能?肯定有假!狰狞妈大声吼道:“人家属于江南的省会,需要你个跨省三线小城市的老职工帮忙吗?”
我比谁瓤吗?!被气的,老蒋同志也两眼冒火了,但又生怕气跑了女儿,只得强压着火气反问道:“像我这早早当兵的老同志,工龄都比那边建段时间还长呢,经验更丰富,不知道吗?平日里,我们这边的许多同志都被陆续调到那边工作去了,这天灾时期不更需要我们出手帮忙吗?特别像我这老当益壮的,不在这关键时刻上场,对得起祖国的养育之恩、组织的精心培养吗?”声音里还是略带火气。
烦死人了!狰狞妈立即打断他的不停问话,反问一句:“你对得起我当年对你的看好吗?”
只能说明你始终都是愚笨又自以为是!蒋理忍住气,拍了拍准备发火的冰美人,摸出手机拨通车队的电话,又惊慌失措地叫道:“啊?!路局检查组马上就要到了?噢噢,不好意思,我这一时家里有事,有点耽误了。喔喔,领导放心,我这就出发,马上就到马上就到!”在车队长忍住不笑的寂静中,他迅速挂上了电话。在狰狞妈已被吓愣的傻样前,他以冰美人也听不见的音量咕哝一句曾巩的《咏柳》:“解把飞花蒙日月,不知天地有清霜。”抓起包火速奔向单位。反正她听见了,也不懂这是骂小人得意忘形终会失败的意思,自己随口解解恨算了。
车里车外都是寒风。除了往年冬日的装备,肖踌包里多备了一个口罩。这一清晨,一道或深或浅的脚印贯穿着段内外,是不断轮番上下班的战友们相互留下的“快车道”。肖俊玩得起劲,专挑平整的深雪地一步一个脚印地踩。
“小时候没玩够啊?跟弱智一样。多买一些吃的去,一定别忘了拎上车备用!”准备出勤了,蒋理指挥兄弟俩去食堂备食品,肖俊却盯着操场上的一辆黑色轿车看了看,转身跑去摘了根树枝。
线路上时刻有人扫雪除冰,用得着如此大惊小怪吗?何况如今难得再见这么大的雪了,他就要多玩一会儿呢。眼前,铺天盖地的白雪,也披了轿车的一身。肖俊用树枝在车窗上划出I和U,中间画一个心型,再用手掏空。嘿,好看,等再与冰美人一起出门的时候,提前弄一个给她看。随手又发去一个柔情短信。
等肖俊回头找笨哥,肖踌已用自己的饭票换回了一整箱袋装香辣牛肉面回到公寓,看得师傅也一愣:“买这么多啊?”
肖踌也一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师傅说的嘛,要可以备用的食品,还要多买一些。在食堂看了半天,好像也就是它了。
“哦,好!看你抱个大箱子,怕你累着。”徒儿太听话,师傅也只得化无奈为关爱,解了尴尬。肖俊在旁加问一句:“你不怕吃腻掉?”
蒋理立即抱过箱子为徒儿撑腰:“有保质期的,吃不完咱兜着走。”
肖俊哪受得了一路吃这个,大叫他不吃。肖踌想对弟弟说什么呢,蒋理用胳膊碰了碰他,不耐烦地摇摇头:“不撞南墙不回头,孺子不可教也。他不吃拉倒,我们走。”与徒儿每人装了三袋备用,剩余的放入衣柜内,拎着各自的饭菜向前出发。
当年的机调室,早已被改名为派班室,但机调员的职称还没改。肖俊在这里打听到:这趟车是直通直达货车,很是得意地问蒋理:“我说的吧,带这么多有保质期的干什么?”
“写错了!你的写上面!”蒋理本来就懒得理他,这一时又发现徒儿填写报单时,在司机姓名栏内先写了一横。同样是司机,谁的名字填司机栏里,谁拿这一趟的司机工资。
肖踌愣愣地看着师傅。早就说好他来以司代副的呀?
“你们都不愿意,写我的!”肖俊摆出不耐烦的样子,敲了敲那一横。
蒋理一声冷笑:“西施宜笑复宜颦,丑女效之徒累身。如果犯错误,也按司机的高标准扣钱噢!”又继续哀求徒儿,“我这真得快退休了,也许半途撑不住又要休息一会的。所以还是你坐司机位子,让我再冒充一下年轻人吧。”
没等肖踌做出决定,肖俊又在旁咕哝一句:“想偷懒,还瞎找理由。”机调员们也笑着凑热闹:“越老越嗲溜。”吓得肖踌赶紧把自己的名字填入了司机栏。不能让他们再继续吵下去。
接过由徐州送来的货车,讲大理机班于1月26日12点30分开往南京。暴雪纷飞,满眼睛里都是密密的梨花由天而降,不停地旋转舞蹈着,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相似又不断变化的白色朦胧中。机车始终慢速前行,开一会儿停好久。肖俊先是欣赏着雪景,想像着再用怎样的相处方式才能令冰美人心动,设想着见面再示浪漫的场景,一时还挺乐呵。想啊想,始终没等到冰美人的回信,天却黑了,肚子饿了。“啥?才过凤阳!”肖俊看一看站台的标牌,惊呼一声。看一看师徒俩装有泡面的包,肖俊还是很放心地将自己的饭菜热了热,一边吃着一边发信息:“等我回家,带你到龙子湖打雪仗。”
23点,机车终于驶入了下一站,再一次按照命令停在侧旁股轨道上待避。
这是石门山站,几乎没啥工作人员的小站。黑幕之下,灯光之中,雪白的花瓣继续无休无止地随意飘撒着。车站和工务人员轮番铲着积雪,确保站内轨道的畅通。又一辆客车与它擦肩而过。乘客们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更不会知道有多少人正在忙着为他们开路,或静静地为他们让路。一连看了十几个小时的雪景,连一半的路途还没过!肖俊有点生气,打着哈欠叫道:“不是直通直达的车吗?清不烂冷的,开车呀!”
蒋理立即接上:“冷?开蒸汽机车去!冬天穿衬衫,保你啪啪汗。车窗都不能密封,防止出了机车闪着汗受凉。”见半截老头子又要回忆曾经了,肖俊闭嘴看手机,与兄弟姐妹们聊天去了,省着他唠叨不完。受苦受累的过去,有啥好回忆的?跟娘们一样。
嘿,闭嘴了吧?你不理我,还有徒儿呢。蒋理转身与徒儿继续聊:下车再回来,冻的手脚不能马上伸到火上烤,防止烫伤,但可以放入热水中泡。
夜深了,越来越冷。“机车的某些部件或管路冻结时,应采用库内保温或浇热水的方法解冻。”师徒俩复习了所有相关规定,就去睡觉备精神了,反正肖俊还在反复看手机。
始终没有冰美人的回信,朋友们也都没有动静了,肖俊也无聊地睡着了。直到肚子饿得叫唤了,他在浓烈的泡面味中醒来。世界仍然是一望无垠的白色,站台还是那个站台。看看前面仍未变色的耀眼红灯,肖俊揉着眼睛喊笨哥:“给我的也泡上。”
蒋理一把按住肖踌准备拿包的手,故意阴阳怪气地问道:“你不是嗷嗷叫不吃吗?俺怕给你吃哭喽,又没有老人家的怀抱撒娇!”
“我跟我哥说话呢,你个半截老头子装什么嫩啊?”肖俊来了火气。
蒋理最讨厌听这个称呼,瞬间也来了气,指向徒儿:“在这机车里,他应该听师傅的话,还是听弟弟的话?”
他总归是自己的弟弟呀!肖踌用乞求的眼神盯着师傅,却不敢吱声。
笨样!肖俊看看笨哥,不耐烦地准备下车:“有啥了?一袋泡面,跟个八宝蛋样。你们吃吧!我找食堂去。”蒋理向徒儿摆摆手。头一伸出车门,冷风呛人。肖踌赶忙拿出备用的口罩给了肖俊,再让他按规定戴上工作帽,可以挡风雪。
并段之后,蒋理帮忙跑过一次这条线路的,所以这站里的情况他也知道。这小站没有食堂,职工也都是拎着饭菜来上班,只够自己糊口,不会有好吃的。
果然,打败仗的很快就回来了,冻得直跺脚。蒋理转过脸来,再看看徒儿为难的样子,想一想:关监狱的还要给饭吃呢,何况此刻同在一个机班。无论他认不认,自己是师傅,是长辈。最终又指挥徒儿:“给他饿死了还麻烦我们俩呢,就送给他一个吃吧。如果有好吃的了,我俩吃,他看着。”
肖踌拿出第二袋泡面,肖俊还要一袋。蒋理又一巴掌按住包的开口,大声问道:“你哥不吃了?”一人只有三袋,而且依这老天爷撒雪不知累的形势,不知要停车多久呢。
肖俊也用上阴阳怪气:“你们不是有好吃的吗?这泡面吃了容易发胖。你让他又吃走形了,找不到老婆你负责?”不等蒋理说话,肖俊一把夺过工作包,笑嘻嘻地去掏另一袋。其实,这个并不好吃的东西,他也不会吃得太多,只是实在无聊,闹着玩的。这一掏,他发现了新情况,将包敞开口给蒋理看:“嘘啥嘘,多着呢。大麻虾的胡子(瞎嘘)。”
真的呢,还有四袋。肖踌低着头不好意思看师傅。如今许多书本已背熟,他没时刻带着,包里有空,就偷偷帮弟弟的那一份也塞进了包里。
“好,他找不到老婆我负责。如果我女儿最终谁都看不上了,就嫁给他。”蒋理拍拍愣在原地的徒儿,“心眼好的乖孩子,一辈子有安稳饭吃。”
这……肖俊也被这话吓愣了。是的,他是冰美人的爸爸,而冰美人至今没给他回信。如果他费力追的女人最终选了笨哥……看看那难吃的泡面,肖俊换个台词对蒋理嚷嚷:“超过十小时就算超劳了,我们可以请求单机来接我们换班呀?”
反正他至今没背啥规章,蒋理也来逗逗乐:“小子,那是一司一副的班。我们这两位司机一起干活,超过十六小时才算超劳。”机班内有人自认以司代副、干副司机的活,其实还是一司一副。
总归肖俊不笨。“填报单的时候还分正副呢,现在又不分了?”翻眼看看蒋理,抖着泡面看着前方的红灯,忍不住又借物骂一句,“始终一个颜色,这灯有毛病啊?”
蒋理两眼一亮,让兄弟俩看着车,他下车去观察打探一翻。回来撇着嘴巴告知:“信号灯是顽强正确值守,倒是那前方道岔出了问题,耐不住严寒,被冻上了。”只能听懂表面信息的肖踌点点头,赶紧找笔记下。肖俊对着得意偷笑的蒋理翻一眼。
道岔不能按规定搬放到通往下一站的轨道上,信号灯只有保持红色,提示不可继续前进,否则机车就进入通往其他方向的线路去了。而车站人员都在忙着处理正线上的冰冻,为客车们及时开路呢,货车们需要慢等。肖俊听了师徒俩的探讨内容,到笨哥的包里抓起一袋泡面放进自己的包里。不备好,饿了还真没得吃呢。肖踌只顾着记录新知识呢,不看别人小动作的。蒋理则在一旁看了个清楚,轻哼一声:“小家子作风。”拿起手机找号码。
“呦,大家子还需向老婆汇报近况呢!”肖俊当然知道不可能,只是借用一下“妻管严”的话题。
“我要给值得挂念的人打电话。”蒋理告诉他们,再这样继续待避,需要每隔半天给车队打一个电话汇报情况,便于上级及时掌握一线信息。
肖俊立即又想起了仍未回信的冰美人,也发信:“前方路不通,也不知几点才放行,就算明天到家,我也得先睡上大半天,再带你出去玩。”
“你看你看,说了现在手机重要,他就是不怕把手机电耗光了。”蒋理气乎乎地指着肖俊对徒儿抱怨。机车内没有充电器的插孔装置,电耗完了需要去站里充的。
“用我的。”准备去检查机车的肖踌赶紧放下锤子摸手机,打断他俩的新一轮斗嘴。蒋理摆摆手:“你的手机没有群发功能,不好使,就给停在前后各车站的机班发信问候一下可还好,鼓个劲,协助党支部做好队伍稳定工作。”肖踌重重地点个头。蒋理还将许多车间人员的电话号码给了他,包括领导们的,防止自己的手机出了故障无法联系,也借此机会向大家展示徒儿的爱岗敬业。
很快,蒋理通话时,手机里不断响起进电话的声音。汇报情况呢,他更是不理不睬。待他这边通话结束,那个最熟悉的号码又不依不饶地闹了起来。如今不可关机,还是接了吧,省着没完没了地耗电量。不料他刚回一个“喂”,手机里一声怒吼:“哪个是值得你挂念的人?”
蒋理一愣,看了看盯着手机又嘴角挂笑的肖俊,不紧不慢地作答:“如今最值得我挂念的人,就是挂念我们在暴雪中不得前行的人。领导们等候最新消息呢,而且机车内每个手机电量已不多,肖俊还在与你女儿浪费宝贵的电量。小心所有领导随时与我们断联,影响各级领导的正常工作,找你全家算账……”没听完,狰狞妈赶忙截断了通话。肖俊的手机也终于收到了梦中人的来信:“你的最美阿姨让你省点电,留与车队联系近况。”
肖俊斜眼看蒋理,换成蒋理在那翘着嘴角偷笑呢。平日里,大家的手机只是打电话和发信,行车途中又不用,电量足够用一路的。但此时用得频繁,说不定还真要跑那小站里坐着等充电呢。肖俊收回厌恶的眼光,发去平日的泡妞习惯用语:最后一丝电量,我也只送给你。
又见暮色苍茫。肖俊犹豫了好半天,还是又吃了一袋泡面。大寒天,空肚子真是冷得想打颤。辣乎乎的佐料加滚烫的汤,好歹吃得浑身挺热乎。眼见着泡面也吃光了,又生怕冰美人再次跑没影了,肖俊骂一声:“这天真讨厌!”
看徒儿,最后一袋泡面只掰了一半吃,为明天留了一半。真是心有未来的好孩子。“三才者,天地人。你人只列第三位,听天地安排吧!”蒋理感觉,如今与肖俊说《三字经》这类古言警句就是最合适的教育方式。肖俊轻哼一声:“家人都不听你的话,所以你是人的最后一位。”
又敢揭我伤疤?蒋理回骂:“连个老婆都养不起的男人,还好意思说人家是最后一位。”
肖踌听出师傅的声音带火了,又怕弟弟再回顶,赶紧让肖俊睡觉去。偏偏师傅又补上一句:“没有文化,不知害怕。你迟早会落伍的。”
回去一定直接给冰美人带走,不用经你同意!肖俊一把推开笨哥的手,对着笨哥骂给蒋理听:“碍你啥事了?多管闲事多吃屁!”
吓得肖踌赶紧说弟弟向来就喜欢这样气人玩,替弟弟向师傅道歉,劝师傅注意休息别生气了,也不要再理会小孩子。
是的,行车路上不能瞎闹的,需要保持工作的精力,何况在这抗灾时期。蒋理搂过徒儿,捏捏他又渐长的肥肉:“身边有这么一个喜欢气人的弟弟,从小还能长这么多肉肉,宰相的肚量哦!”
被捏得痒痒,也被这话逗乐了,肖踌躺在师傅的怀里嘿嘿笑不停。这很像自己曾经在奶奶怀里撒娇的情景,让肖俊看着难受。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肖俊捋了捋刚又烫染的新发型:“为啥这么多女孩,玩玩就都没意思了呢?也没人给我一个白话版的解释,唉!”
又笑话他笨哥了。蒋理斜眼看看他那没事找事的死样,也一声叹气:“唉!说个不太顺耳的白话版,你天生有做臻品牛郎的天赋,可以成为让无数富婆心甘情愿掏钞票的帅男。可惜的是,你该学习的时候没好好学习,始终没把自己再往真正的高档阶层提升,始终只在儿时的天赋上原地踏步,因此少了与高档女士交流的话题与能力。物以类聚,你也只有与那些容易玩腻的类型玩玩喽。一句话,你把高档女人都早早地让给了别人。”
物以类聚?我同那些傻妞是一类的吗!肖俊瞪着眼睛指向笨哥:“他好好学习,有高档女人了?”
“暂时没有,现在也不需要。我们是惨绿少年。”蒋理微笑着爱抚着徒儿的后背,肖踌低头羞涩地笑。
依他对“绿”的认知,这词听着像是被人抢老婆的感觉。却见他俩的这般表情,应该又是传统褒义词了,不能再问。肖俊恨恨地盯着蒋理:好,我一定让你女儿也成为低档类型!
气得想喝水润嗓子,拎起水桶,这才发现水见底了。平日里,这一桶水足够用一路的。但这三顿反复煮泡面,用得太快。“没水喝了!”肖俊一声大叫,让师徒俩停止了给他眼里揉沙子的举止。
肖踌起身,说他下车去找干净的雪回来化水。没等肖俊大叫“那水怎么喝”,蒋理已拦住徒儿,告诉肖俊,可以化雪水为甘露,或者到站内提水去。肖俊立即将水桶塞入肖踌的怀里:“他说的,他去。”
在陌生之地找陌生人办事,肖踌有点害怕,抱着水桶站在那里微微犯愣。
“说不定,站内现在有好吃的了。”蒋理对肖踌说,“带上钱,别光吃不付账。”肖踌缓过神来,点点头放下水桶,准备去找钱包呢,水桶又被肖俊抢了回去。
上次我独自去找吃的,他一声不吭,说明他心里有底。现在,说不定抗灾时期有特殊待遇,真有好吃的呢。反正坐这也无聊至极,再跑一趟踩踩雪,也没啥大不了。肖俊又下车去了。蒋理突然想起这大雪天路滑,拎着水桶更不易躲车,赶紧大声对肖俊嘱咐一声:“宽拐弯,勿触棱。保持5米距离!”
最讨厌听书本知识了。肖俊不耐烦地回声:“又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听不懂!”
蒋理气得直瞪眼:“古书没背过,现在必背的知识也一窍不通吗?‘横越停有机车车辆的线路,先确认机车车辆暂不移动后,距该机车车辆5米以外通过’!”真不想与他多说的,但身为师傅,“孺子不可教”也必须教,何况在这具有危险性的现场。
肖俊咕哝一声“搔叨精”,继续向前进了。看着他再次走远,蒋理轻蔑一笑,将徒儿的半袋方便面放入了自己的包里,看得肖踌莫名其妙。
但眼下确实没有备用粮了,蒋理打电话向车队报告口粮告急。肖踌在一旁蜷了蜷身子,轻轻晃了晃腰——腰又痛了。
肖俊再次扑了个空,去问铲雪人何时为他们开路。雪,不停地下。为了正道的下一趟客车安全通行,职工们都已忙得顶着大雪冒着汗,真得顾不上他们侧线的货运机车。寒风凛冽,本来就需要缩着脖子走,这会儿还要拎着来回晃荡的半桶水,气得肖俊踢飞着一路的雪回车来,翻眼看那个超级大骗子静等好戏的模样。
“有什么好吃的?”蒋理故意笑问。肖俊没好气地一再声明:自己再也不去打水了。
“我再也不跑车了,我要回家!”坐下休息一会儿,肖俊又不耐烦地叫唤起来。蒋理轻轻笑道:“你打电话对上级说呀?”
没想到,不怕得罪任何人的孩子还真给车队打了电话。但大家都在齐力抗雪,也没有多余的线路给换班的机车使用,更来不及理会准备辞职的人。加上冰美人又没有动静了,肖俊准备找点茬,一边发信一边念道:“一位姓肖的男生,想念姓申的美女了,想发个信讨个好,应该发点啥呢?”肖踌顿时惊讶地看向他。
他要么在逗自家女儿,要么又在拿他笨哥当笑话。蒋理心生厌,也打开手机找到女儿的名字,一边输入一边深情吟诵道:“雪花逢漫天,寄与汽笛人。皖南无所有,聊赠一声甄。”
是的,肖俊又听不懂了,但知冰美人看见这类语句一定也很烦的,也许干脆又不看手机的任何消息了。一时不敢再发信接下文,肖俊恼得再次大叫:“又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蒋理想让徒儿做解释呢,一转脸,却又眨巴着眼睛好奇地看着徒儿:听这么一首改装诗,小脸变红了!
肖踌正在反复地摸着自己的手机。“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师傅那首改装诗,应该是提醒冰美人别受肖俊骗的。而自己则是想在这特殊的日子里,给昕儿发去这首诗的原文,以此送上一份真诚的祝福和自己对缘分的珍视。但顾及着手机的电量,也害怕昕儿不给他回信,见面只会更尴尬。
等啊等,熬啊熬,已是28日了。前一天只吃三袋泡面,半夜就饿醒了。肖俊爬起来去摸笨哥的半袋泡面,但怎么摸也摸不着,只得再去睡觉。已被吵醒的蒋理躺在那里,眯缝着眼睛偷看偷笑,肖踌则是坐那看着不敢吱声。
“哪个吃饭了?”再待蒋理一觉睡醒,未睁眼先听见咯嘣脆响声。半天听不见回答,就知是肖俊了。因为徒儿满嘴是饭,也会慌得发个声音代表回答的。果然,肖俊啃着干泡面对着他笑呢。
再看看徒儿,仍是那张着小嘴的憨睡样。昨晚让师傅休息后,肖踌独自继续守岗。生怕有特殊情况或通知发车,始终绷着神经没敢睡。肖俊又饿醒了,正好看见笨哥打哈欠,就非让笨哥睡一会儿,他来看守。待笨哥一头扎进梦乡,蒋理也又打呼噜了,他悄悄把蒋理的包也摸了一遍,果然摸到了想要的东西。
“我哥没有坚守到底的能力,就把这半顿饭留给我了。你羡慕?”肖俊咽下泡面,得意地抖着眉毛问蒋理,让蒋理同志恨得牙痒痒,脱口骂上一通:“持螯更喜桂阴凉,泼醋擂姜兴欲狂。饕餮王孙应有酒,横行公子竟无肠。脐间积冷谗忘忌,指上沾腥洗尚香。原为世人美口腹,坡仙曾笑一生忙。”
这是在借用贾宝玉的《螃蟹咏》,骂肖俊贪馋狂妄,还尽找歪理辩解。其实,肖俊可以用林黛玉的《螃蟹咏》做反驳,因为这版本用拟人手法赋予了螃蟹至死不渝的战斗精神。只可惜,他不会!蒋理又笑了一下。
又是这类听不懂的!肖俊想起了仍未回信的冰美人,在蒋理背第一句的时候就不耐烦地回叫道:“新时代的人,你可能好好说话?等送来的救急食品,我给你们吃完!”可是,他的话已经叫完了,蒋理的谱还没背完呢,只得恨恨地坐到一边,看那得意与讥笑的表情,恨恨又无奈地咕哝着:“无聊透顶!”
蒋理摇摇头,叹一口气:“世人痛恨人当贼。”
这句听懂了。肖俊回头来一句:“吃完我就溜,随便你怎么痛恨。”耍赖皮,是他从小的拿手好戏。
蒋理斜眼看看他:“你溜我就报阁揆。”
阁揆又是啥?突然怕是与冰美人有关,肖俊这次没敢乱骂。蒋理发现了他的一脸懵懂,得意解释:这词旧称总揽政务的人,如宰相、内阁总理等,这一会借指他们车间的领导。
就这呀?肖俊又是一声哼:“反正回去我就不干了,你高兴报谁报谁去。”
蒋理无奈地一摊手:“车不前进无法回。”
确实,到处都是深雪,走这下车往哪去?客车又不会在这小站停靠。肖俊又上火了:“回不去,我吃完就睡,你们自己熬夜看着!”
蒋理握个拳头,假装向睡地上的发狠:“谁敢偷懒逮谁捶。”
肖俊瞪眼回道:“等你们休息的时候,我捶你们!”
蒋理换一个好心劝说的表情:“违规你要掏钱赔。”
肖俊被他的押韵惹得更是心烦:“对,我都不干了,还把钱给你们呢?有这钱,我自己买好吃的去!”
蒋理又无奈地一摊手:“车不到站没得剋。”
烦死了!肖俊开始放声叫唤:“有本事,你在这呆一辈子,吃一辈子泡面!”
“天灾挡道咱作为!”蒋理秀出他的臂膀,来个加油的姿势,“寒风吹,战鼓擂,不出差错咱怕谁!”
“烦死啦!我怎么想起来陪你跑这最后一趟的!”肖俊紧拧着眉头,看一看外面的一望无垠,使劲一跺脚。
蒋理立马换上调皮笑脸:“有缘千里来相会!”
妈呀,世上还有比自己更皮厚的人!肖俊气得大声骂:“那是我与你女儿的故事,谁要你个糟老头啊!”
肖踌被他们吵醒了,好奇地看看糟老头,看看发怒者,一时弄不清怎么回事,只好安慰弟弟一定会回家的,不要急。肖俊又把气撒在笨哥的身上:“这哪天能回家呀?当初可是你把那学校那专业说得那么好!”
蒋理随即又帮徒儿回答:“贪心不足要倒霉。”
“我累了,跟我哥叫两声不行?”
“累?好歹不用你加煤。”
两人不断斗嘴,急得肖踌向肖俊直摆手,可肖俊看不见。但听见蒋理似乎又要开讲蒸汽机车话题了,肖俊这才闭嘴,去办他必须要办成的事情。拿起手机,使大劲静下心来发信:“离开越久,越是想念。但愿赶在冰雪交加的浪漫之日,我们再次相见。”按了发送键却一愣:晕!自己竟然也开始练习押韵了。
就这半桶水。等师徒俩刷牙漱口后,喝了晨起一杯水,再泡上一杯茶,水桶又见底了。肖俊吃泡面真得吃腻了,也找水泡茶呢。“怎么又没水啦!”肖俊晃着那个空桶大叫。
“有泡面吃的人,喝汤就行了。要不,喝这个水?”蒋理忙着与车间联系汇报呢,指了指他刚挖来的一盆雪。待避时离库太远,需要备一些热水浇机车上的冻结。
肖踌赶紧问在哪打水的,他去打。蒋理却伸手阻拦,问肖俊:去打水不?肖俊回答:大不了大家一起喝雪水。蒋理点点头,从包里掏了一些钱:“好,我蒋理的话你不听,就别怪我不讲理。走,徒儿,我们一起打水去,顺便问问前方的情况。”他让肖俊有事电话联系,带着肖踌全副武装走出机车。
来到站内问一问,得知救急饭还未送到。打电话问一问车队,得知段内已做部署,食品应该马上就到了。打了水,蒋理看见两位站内工作人员,半开玩笑地诉说他们一连吃三顿泡面了,今早还没吃饭,送来的救急饭应该还是泡面,拜托谁有多带的干粮卖一点救急,他给饭钱。一位下夜班还没回家的同志,说他还有备用的两个馒头几头蒜,笑问他们买不买。
没想到,还真有不是泡面的饭呢。“只要有,掏空钱包都得买!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桥忽见!”蒋理兴奋地高歌一句,对这位同志道声谢,又借来一个锅,将冰凉的馒头热一热,让徒儿看着锅,自己踏雪去问一问前线情况。确定大家还在全力以赴与暴雪抗衡,侧线继续等待,蒋理看看侧线上齐膝盖的积雪,点点头道声辛苦了,回去让徒儿在屋内将这顿饭吃了。肖踌看了看两个热馒头,拿起一个准备掰开两份,蒋理一声令下:“自己吃!他吃过泡面了!”
“这,行吗?”做人可以抠,那是自认的命,但决不可以自私。肖踌每只手捏着馒头的半边,心中很是为难。
蒋理有点急了:“小傻孩,你省下的半袋泡面,被我藏起来又被他偷走,你这当哥的还由着他?以后他真得变成贼了,你负责?雪灾挡道,他不知帮大家分担只知道玩,吃饱有啥用?我就是要他在这难得的机会中领悟到:吃亏人常在,倒巧死得快!”
肖踌一哆嗦。弟弟占他便宜,他是挺难过的。但这道理,用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也就行了,总不能咒他饿死呀?看看师傅的眼神里露出了胖妈般的凶光,难得对他发火的样子,他只得违着性子放下了一只手。
“一个馒头十块钱,可行?”
“馒头和蒜,每个都一分钱。没有就欠着!”
“等我在哪找到一分钱,都不知退休多少天了,哪还有机会来你这小站啊?”
“让这小师傅带来。”
在这齐力抗灾的时候,将自己的剩饭剩菜送与战友救急,人家肯定不会收费的,玩笑两句赶紧回家了。蒋理心里准备好了怎样感谢人家,所以一边迅速吃着,一边与接班人继续玩笑着。“馒头为饭蒜为菜,所有美味靠边站。”蒋理向车站同志竖个大拇指,感叹在这不需吃饱、必须吃好的年代里,这顿饭吃得真是倍香!大家哈哈笑。
“越是珍贵的越容易失去,意犹未尽啊!”蒋理笑嘿嘿地拍拍跟着笑的徒儿,又对大家道声谢。正好,救急食品送到了,果然还是泡面。蒋理取两袋留给那人做偿还,拎着其他,肖踌拎着满满的水桶,一同回到机车内。蒋理告诉肖俊:“客车重要,货车没得商量,只有继续待避。”
看见肖俊直皱眉头,肖踌心中一惊:糟糕,随身忘带口香糖了。
“嗯,我们也吃够了。”蒋理搓搓凉手,指一指泡面,“随便谁吃吧。我们躺倒休息不知饿。”应该是刚才说话太多,进风了,一不小心竟打出一个嗝来,更是蒜味熏人。“哎哟,这迎风走雪路,还呛风了呢。”蒋理赶紧嘿嘿笑道。
“都在前线,都是活人,有这么不讲理的吗?你们出去吃的啥?也不给我带一点!”肖俊早就闻到了大蒜味,早就回忆起了所有可以加蒜的美食。这又以为蒋理撑得打嗝了,更是恼得直叫唤。
“大蒜面,只是不用泡的。”蒋理又是嘿嘿一笑,耸了耸肩头,把手一摊,“让你去,你不去。我们去打水,遇到发放救灾口粮的了。但一个班组两份,当然给在现场的两人喽。怎么办呢?”
“我没有一份,也该有半份呀!”肖俊又恶狠狠地看向笨哥。
蒋理笑着在他眼前招招手,引去他的注意力:“吃亏人常在,善有善报。我们怕你冻着,怕你饿着,所以老天赏给我们一点小食品。下次再没水了,你心里念着我俩去打水,说不定就有精致大套餐呢!”
“对,我念着你俩跑雪路,你俩成经书了呢!”这辈子哪受过这般摆布,肖俊恨恨地看着蒋理。你等着,我一定把你女儿带走,而且带得远远地!
不吃,真得很饿。肖俊又干啃起泡面来,喝了一杯热茶,嗓子里终于少了许多泡面的味道,但还是有腻感。冰美人仍然没动静,让他在恼火中心神不宁,终于在临睡前发条解恨信息:“你家老公耐不住性子,围着站内美女转了一圈,弄了许多好吃的自己吃了。”发出去了,关机睡午觉。手机电量不多了,下午等看结果。
夜里,蒋理的手机响了。按下,它响。按下,它再响。蒋理不耐烦地拿起手机到动力室,低声问她在这抗灾时期闹什么。“怎么,你可以围着站内美女打转,就不可以接老婆电话了?”狰狞妈恶狠狠地问。
蒋理恨恨地回答道:“我这一把年纪,冰天雪地的辛苦奋斗两天了,可能没事围着别人转?雪灾期间捣乱人家干正事,我不想混了?整天不知道相信家人,尽被坏蛋耍着玩,还浪费我的手机电量。一旦手机电量耗尽打不通了,工作出了问题,把我俩的照片一起贴在考核宣传栏里!蚌埠这边三个作业点贴三份,南京那边再贴一份,让你的倒霉样跨省皆知!”吓得那头又立即挂上了电话。
被气得睡不踏实了,翻来覆去。朦胧中,竟然听见肖俊说起了朦朦胧胧的梦话,好奇心引得他更是睡不着。干脆坐起身来,打手势催徒儿睡觉去,他注意听着那位还会咕哝一些什么重要情况。
漫天接地的白色世界,又渐渐清晰起来。又到29日的白天了。看徒儿有翻身,蒋理使劲将他推了推,对着耳朵小声说:“尿个尿,冻醒困,去站里看看又有什么救急口粮,吃饱了回来再睡。”
肖俊一个挺身坐了起来,一脸冷漠地做了一切出门准备,始终没看他一眼。蒋理两眼诧异地看着他开门下车。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一夜的梦境,都是他与冰美人的故事。从小到大,都是伤心或愤怒的女孩子反复问他“为何不回话”。但在昨晚的梦中,他强行拉住冰美人的手,使劲将她向怀中拉,反复大声问为何不回话。无奈,无论他怎样使劲拉,冰美人就是不看他一眼,怎么也拉不入怀中……在急促的呼吸与心跳中,肖俊痛苦地醒来了,一眼看见近在咫尺的蒋理正皱着眉头盯着他瞅呢。很快又意识到,自己的右手紧紧拉着上衣的底边,手心还有微微的渗汗。自己睡觉竟然也出丑了。肖俊被这梦境搅得心烦意乱,闭上眼睛也总是反复思考着“为什么”。加上他总是警惕着蒋理的后续动作,更睡不着了。果然,他感觉到了有人在悄悄行动,微微睁开眼,看见蒋理趴在笨哥的耳边低语,不免想起了昨天的“大蒜面”事件。从小到大,只要有他在场,就不会有人把好吃的先给笨哥吃。而这次,竟然一点儿也没给他留!一股怒气促他抢先起身,去抢今天的第一顿饭。
雪,还是那撒野的孩子,不知疲倦地漫天飞舞。蒋理猜出了肖俊的心思,外面肯定还是很冷,也就不再费力推徒儿了,拍拍他让他想睡继续睡。自己撕开一袋泡面,掰下一块嚼着玩,等看后戏。等了好半天,肖俊拉着脸空手回车来,没见走运的表情。
“来,还有一大半呢!”蒋理故意送上那半袋泡面,肖俊不耐烦地一挥手:“不要啦!”
是的,他们的救急口粮,还是方便运输与存放的方便面。又冷又饿,不得不吃。肖俊一边给手机充电,一边故意在站内把泡面吃了,还吃得慢慢地。急死他们!带着满鼻腔的泡面味,他又故意空手回车来,让那师徒自己冒雪拿饭去。
手里还有呢,急啥子呀?蒋理也继续掰那剩下的泡面,继续嚼着玩。
“石门长云暗雪山,孤车遥望信号关。暴雪百战湿金甲,不至宁东终不还!”等蒋理又打电话汇报情况时,肖踌突然惊醒坐起身来:“开车了吗?”蒋理看着徒儿可爱又疼人的傻样,笑着继续向上汇报:“肖踌同志,夜里不睡,白天惊醒,脑神经时刻为下一秒做准备。请领导多备一份奖金,以资鼓励哦!”
“那我呢?”听到钱,肖俊两眼一亮。蒋理指指他的手机,换上可怜兮兮的模样,“我已是糟老头,词穷了,想不出适合你的优词美句。有啥表现,你自己向上汇报吧。”气完小的,再关怀大的,“走,我们去吃早餐,吃热乎了再回来。”
“只准去一个,否则我上告你俩一起离岗,只剩下一个啥也不懂的我在这守车。”肖俊咬牙切齿。
蒋理很是疑惑地看着他:“身为一名难得的老牌实习生,怎么会啥也不懂呢?如果智商不足,起码遇事会拨打电话吧?”又指了指他的手机。
总归还是害怕坏孩子干坏事,而且有人多带一口备用干粮的机率并不高,蒋理留在车里继续嚼干泡面了,让徒儿独自出去执行各项车外任务。肖俊突然想起一事,与笨哥交换了手机,拨打冰美人的号码。蒋理也突然意识到他要干什么,警告他不准乱发消息时,他已拨打了过去。手机里传来冰美人冷冷的声音:“什么事。”
“为什么不理我了?”肖俊急切地问话,不料手机里立即传来更冷漠的忙音。蒋理在旁捧腹大笑:“傻瓜。”
噢对了,我应该以笨哥的口气先打探消息呀!她竟然愿意接听笨哥的电话,却不与我肖俊聊天!在蒋理的讥笑声中,一股从未有过的被人超越的愤恨,瞬间在肖俊心中汹涌澎湃,狠命将笨哥的手机重重摔在机车的铁皮地上。
“你干什么!”蒋理一声怒吼,起身去拾手机。肖俊瞪眼回答:“我不干了!”
不干,现在就滚蛋!做为天灾中的前线人员,身为即将退役的老司机,蒋理一使劲,吞咽下冲到嗓子眼的气话。这时,徒儿回来报喜:下午也许可以再次出发了。
笨哥的黑白手机被他摔坏了,彻底断了冰美人与他通话的最后一条捷径。肖俊无精打采地看着自己发出的一条条信息,一键一键输入着自己的伤心新版本:满世界的白雪与泡面里,我只剩下这最后一口气,不知此生是否还能与你再见一面……如果这次我可以活下去,真得很想陪你远走天涯。如果你仍然不喜欢我,我将一人独行天下,远远地欣赏世间每一朵像你一样美丽的花。
蒋理的手机响了,竟是宝贝女儿的来电:“那个糟人说他还剩一口气了,你还剩几口?”
“我啊,”蒋理看看肖俊那打败仗的样子,笑着回话:“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万!”
手机里突然冒出狰狞妈的声音:“你拉倒吧你!这几天如果你敢带着两小子一起骗我,我让你断气!再敢下班跑去找情人,你就别想再回来……”
蒋理赶紧按断通话,满脸恐惧地自言自语道:“妈呀,巫婆一个!这终于有前进的消息了,不能再听她念咒语。”
“哪有巫婆?”肖踌放下热水壶愣愣地问,蒋理愣愣地看看徒儿。肖俊在旁配音:“傻瓜。”
终于,29日15点,道岔解冻并搬放到了预定轨道上,车窗前方射来久别的绿色灯光。这连续几天都没睡好,今天又费尽心思与肖俊斗嘴,快退役的老兵感觉困乏了。被上次“狗娘养的”吓得,蒋理这次不敢再有怠慢,把脸上涂满凉水,头伸窗外面迎北。“争取早把被子围。”被凛冽的寒风提神后,蒋理缩回脑袋,向满脸惊讶的徒儿打了一个“耶”的手势。
到达终点站,已是夜里23点。进入公寓,蒋理煞是满意地抖抖满身的白雪:“白玉谁家郎,回车渡天津。看花东陌上,惊动洛阳人。”
“他嘟噜什么呢?”怕他又说自己的坏话,肖俊悄悄问笨哥。
“李白的《洛阳陌》,描写美男子的。”肖踌笑着回答。
肖俊斜眼看着大号自恋狂,蒋理得意地向小自恋狂挤了一下右眼。准备休息了,却看见仙娘来信,点开后瞬间丢了笑容与困乏:神爹在听说仍要送往怀远之后逃跑了,而且在逃跑的途中突然不见了,事先每一天都在念叨着他要去扫雪,至今未找到。
是不是因为,我说的那句“国家需要随时为他出力的壮汉,而不是随时倒地、霸占医院床位的病歪子”?那一夜,蒋理的梦里,有一个拿着大扫帚的人,不停清扫着人们上下班来去的脚印,清扫着铁道线上的无尽白雪,延着京沪线越走越远……
(下节提示:肖俊找到了冰美人的感兴趣话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