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集 美人走了
又是这么一天。
“就凭他当个实习生,就被车队来回整的料,以后会当领导?”蒋理又将调车机车队的安排与结果大声复述了一翻,瞪眼看着狰狞妈。
狰狞妈也瞪眼看着讲理爸:“好歹人家知道哪舒服往哪钻,还是比你这个安于现状的强!”
又是这一句。蒋理闭上了嘴,若有所思地起身向外走。
“你往哪走?”狰狞妈警惕地看着他又不想睬人的模样。
“哪舒服往哪钻,不能安于现状。谢谢老婆的教导。”蒋理冷冷地回答,继续向外走。
“你每次在哪做的保养?今天不请假了,我旷工一天,带我一起去!”狰狞妈一使劲站起身,丢下碗筷跟了过来。
偷偷跟踪好几次了,亲眼看着他去了新二区,上了徒儿楼,到了第五层向徒儿家方向走,但总是上去再找就不见人影了。问肖踌家人,偶尔得知师傅家访后早已离开,去哪就不知道了,更多的回答就是不知道。矮老马提醒:做保养,是不是就在那楼里某一家?所以让她近距离地尾随到门口。但她总是害怕跟随太近被讲理爸一回头发现了,所以顶多站在楼下守着不走。但每次守得想上厕所了,又只得作罢。每次都气得想骂肖踌一家人帮凶,但怵于胖妈还未退休的主任身份,也只得作罢,最终憋一肚子气回来反复大叫:“走走就不见了,他成神了还成鬼了?”
今天,不怕了,干脆摆明了干!
矮老马上前来训斥蒋理:“你说清楚,不就行了嘛。”高老头也跑来拉住他。
每一次,蒋理都知道她在后面鬼鬼祟祟地跟着呢,所以每一次都先用徒儿的备用钥匙进婚房躲着。昕儿看见狰狞妈离开并走远了,悄悄地让仙娘上去敲门传达一声,他也就重获自由了。每次经过柜台前,她那小眼就是看不见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昕儿,怎么办呢?不认亲人,或目中无人,报应!拨开高老头的手,蒋理向娘俩抱个拳:“回禀夫人与太后,现在没想出该去哪一家呢,待我出去散步静心思考。”
“噢,你钱花哪了,至今还没有固定点的?对了,早就听说他‘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看来是真的!”狰狞妈指着蒋理对着二老哭闹。
蒋理准备再用经典赖皮笑呢,又因冰美人的一声大叫“够啦!”改成呵呵笑了笑,换个台词,“那我还是安于现状吧。”高老头赶忙推他去院中赏花。
小屋里,准备去上班的冰美人又一屁股坐在床沿上,使劲闭着眼睛,捏着拳头微微颤抖着。真得,本来就在这家里呆得够够的,近期居然又多了一个有关肖俊的争执话题。而且,随着自己年龄的增长,此类话题肯定越来越多……她已经越来越向往互不相识的远方。
换下夏装,又过一段秋凉,又即将进入2005年前的春运时期。“好消息!”党官员满面春风地通知冰美人来他办公室。
“好消息!刚才上海来电:通过这一年来,你几乎每周都有文稿上报的优秀表现,铁道报发掘人才,准备选你试着参与到今年的春运报导中,练习寻找段内最新消息,深入身边每一阶层,报导各类动人事迹,传播集体优效佳绩。练得好,下期路局通讯员培训班也许会选你去参加呢,以后就可以兼职上海那边的通讯员了。”看着自己的队伍里又培养出一个人才,而且是在运用车间里发掘的女职工,书记真是满心欢喜。
“等一等,”冰美人莫名其妙地看着书记,“我一个整报单的,每周还需要写文稿吗?你们记错名字了吧?”
书记瞬间春风全无:“关键时刻,不要瞎开玩笑。”
“我连看书都懒得看呢,怎么可能喜欢写文章呀?”冰美人讨厌人家与她谈论有关学习的事情,语气不耐烦了。
书记也寒下了脸:“每月你爷俩多拿那么多奖金,就是文章上报的奖励。你既然没写过,你爷俩怎么好意思拿的?”
“我拿什么奖金了?”冰美人莫名其妙地反问着,却突然想起自己确实拿过一阵子莫名其妙的奖金,后又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接着又想起,从小就听讲理爸说昕儿文章写得好,也寒下脸来:“去,问问你们的讲大理同志,是不是他捣的鬼。”
经这一提醒,书记也想起了蒋理当初“防止骄兵必败”的奇葩提议,立即先打听他此时身在何方。得知他正在回段的机车里,不得分神,所以又让冰美人给他发个信息:退勤后立即来党委或通个电话。
一上午,满世界都是被严重侮辱的愤恨,让冰美人不敢再看任何一张迎面笑脸,让她走哪都感觉无地自容。心火不断膨胀,索性拿毛巾缠在手上,提前打开蒸饭箱,提着饭盒请假回家了。
整个中午,书记无心午休。正当书记对着电话等得焦头烂额时,蒋理神色慌张地跑来问怎么了。据退勤机调员说,今天书记的神色凝重,冰美人好像也提前回家了。
“你有点子,赶快给我想,怎么办?”两人相互说明真实情况后,书记神情严肃地指着电话问蒋理。燃眉之际,书记已来不及追究他的诈骗行为。
“好办好办!需要什么文章,我都让真正的笔者随时去写。你对上海那边说,保证及时交稿。”蒋理信誓旦旦。
被他气得,书记一时忘记了重点:“人家要春运信息,这女孩又不是我段人,哪弄的现场内容呀?”
蒋理神情笃定:“放心,有我讲大理机班出征,就有可写话题。专业知识由我辅导,明天就送来给你看,可行?”不知道昕儿如今的身体状况,所以没敢说明天何时。
“你讲大理机班都被写三十年了,你确定还能写出优秀新闻?何况,再用你家申琯的名字,人家事后还要培养通讯员呢,还要通过单位的电话随时联系呢,又怎么办?”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蒋理还是无所谓地摆摆手:“去年我51岁,今年52,有改变就有新状况嘛!会写文章的孩子,看同一个问题会有360个不同的视角,不用怕!我们一个车间近千人,肯定还有会写的孩子,只是忙于背书或跑车,再或者谈恋爱呢,一时来不及。我陪车间一起再发掘人才,申琯就当新人的笔名。人家只要我们提供一位好写手,又不会在意写手到底是哪一位,所以也没事的。就是那个女孩家没有电话,在这没法通知,所以我现在赶紧去,不再和你多说了哦!”
蒋理赶紧跑走去办正事,书记撵着背影大叫刚又想起的重要事项:“我们这里,到哪去找优秀的女写手!”
“没时间跟你俩个玩笑了,一边去。神童赶紧过来听我讲!”急冲冲地赶到神仙家,蒋理拉来昕儿先说了请求帮忙的事项,叙述了自己机班近期的情况。
写这么久了,每一报纸每一版面的编辑喜爱哪一风格的文章,昕儿已心中有数。但她就是喜欢写散文。略微想了想,昕儿又让姑夫给车队打电话,打听了春运前的具体安排事项、近期每天实际的出乘班数与变化。从小就听姑夫说的许多相关名词,她都问了个清楚,并问一问春运时这些相关项目是否有变化。这些内容都可以找到“新”,再从中寻找“忙而不乱”的过程与“安全高效”的业绩。
“好孩子!你不去单位当一名通讯员,简直是老天爷浪费人才。”蒋理拍了拍昕儿,一声叹气。全家都已发现,今天的讲理爸神色沮丧。这一会儿,仙娘见昕儿写文章去了,赶紧再问狰狞妈又怎样欺负他了。
想起最近接连不断的倒霉事就头疼。蒋理沮丧地歪在沙发里,先把肖俊的事情说了一遍。“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又一声叹气。
“你俩谁是秀才谁是兵?”仙娘咧嘴笑问这位部队转业人员。
“她要是能成秀才,我愿意再当八百年的兵!”蒋理瞪眼敲着沙发。今天实在没心思与她胡诌好笑的,皱眉抬抬手:“好了,我女儿的前途令人堪忧,别闹了。帮我想办法。”
正闹得起劲呢,仙娘哪肯罢休:“闺女已长大了,咋办呢?换一个后妈?”吓得神爹一惊:“那哪行?”
在仙娘的笑声中,昕儿轻轻走到沙发旁,轻声问满脸痛苦的姑夫:文章换作者的事情,冰美人是否知道并生气了。
蒋理一愣,又一声叹气,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水满则溢。一片小水塘,被我用甘甜的雨露浇灌得太多。没灌成龙子湖,反而发大水漫了胜利路。领导那里有你出力,暂且躲得过去。家里那一帮子肯定会知道的,八成现在都等着砍我呢,怎么办啊?”
家里,已经吵起来了。狰狞妈听了女儿的骂声,当然发火:“让你平时留心看他的账,你非得屁事不管。这下好了吧?他可是想点子弄钱往外拿?”
“这哪对哪呀?他的工资与这是一码事吗?”冰美人一肚子的火气还没宣泄完呢,竟又闻狰狞妈的陈词滥调。高老头不是大明白,插嘴问个话:“名字上报了,在单位更有名气了吧?”
“我在单位里缺他这份名气吗?”“他在骗钱花呢!”娘俩同时一吼,让高老头两耳一震,蹙眉闭嘴候场。换矮老马开口下令:“等他回来,再问个清楚,都别在这瞎猜。”
狰狞妈哪是听话的孩子呢?继续逮着话题不放,反过来教育矮老马:“趁着那家伙没回来,趁着这事件的热乎劲,我得教会这个傻丫头以后应该怎么做!否则等那家伙退休了更‘野’心勃勃,我们还管得了吗?而且,这傻丫头也该找对象了。就她这马大哈的样,找到好的了能管得住吗?”
冰美人忍无可忍了:“对,我傻,我笨,我必须听你们的摆布、留着你们用,对吧?”
从小到大,特别是在小学时期,讲理爸经常在家说小神童的故事,说人家聪明、懂事、自觉、上进。被捧大的冰美人本来就听不得同龄孩子比她强,更何况昕儿是这家不愿养的孩子。学习对她来说确实无趣又累人,每逢再听讲理爸夸昕儿,她更是干脆倔强一阵子啥都不学了,破罐子破摔。反正没人舍得打她,骂也是耳旁风。成绩越来越差了,科目越来越多了,进入青春期后更是越来越烦,成绩一落千丈,而且留下一个不能听任何人说她笨的毛病,听了就要爆炸。
此时,她一把摸出手机,瞪着满眼的怒火对家人质问:“我不干那活了,可行?我不住这家了,可管?我永远不想听你们指挥、被你们利用了,可造?”一句比一句的语气来势汹涌,一句比一句惊吓人心。没等那三位反应过来,手机里传来了惊喜的“喂”声。也不等那边再问话,冰美人直接大叫:“走,我现在就跟你走!去火车可以到达的任何一个地方,管他是城市还是乡村,听不到这群人叨叨就行!”
“要到哪去?”全家一下子乱了套,纷纷上来拉胳膊或堵路。冰美人反复使劲拨开挡路的人,却又反复被逮住。狰狞妈跟在后面骂:“你为什么要放弃这么好的工作,和这么富贵的家?可就是因为你爸满世界乱跑,你也学会了?”
冰美人又一狠劲,挣开一片胳膊,怒怼道:“够啦!什么先工作先轻松,我完全就是你安装在单位里的监控仪,帮你监管你家老公一举一动的。我身为你俩共同的女儿,你们想过我的感受吗?既然老天派人带我离开你们,我这就离开!谁再拉我,我撞死在谁屋里!”吓得老俩口立即松手,矮老马喝令狰狞妈闭嘴。
但狰狞妈也已怒气冲天,仍然叫唤:“人家养儿防老,我给你养大干什么的?”
“噢,说实话啦?我从一开始就是留着给你防老的呀?好,以后等你老得跑不动了、砸不了了、骂不出声了,我再回来伺候你,好?”冰美人一声冷笑,打开院门。高老头急得再次抱住冰美人往家拉,冰美人大声恐吓道:“你再不放手,我咬舌自尽!”吓得高老头胳膊一软,冰美人还是脱身了。
一辆出租车停在宏业路新一区的东门外。一家人拉扯了好半天,冰美人一通震天吼:“再烦我,我撞车去。你们管得了我这一分钟,管不了我一辈子吧?”到底坐车而去了。
“女儿都跑丢了,你还不死回来!”一声惊天霹雳,惊得蒋理立即冲出新二区,冲入家中,立即看见高老头在叹气,矮老马在哭泣,狰狞妈更狰狞,冰美人不见影。
“我的晴儿到哪去了?报警了没有?”蒋理惊慌失措地大声问话。
“被你气走了,这下好受了?”狰狞妈用上更大的怒气做回答。
来不及跟她计较一切,蒋理急不可耐地大声追问:“到哪去了?跟谁走的?你们当时怎么不拦不追、事后不打电话问呀?”
“一辆出租车来接她的,我们怎么撵?你会开火车跑得快,你去撵呀!我打八百个电话了,她不接听,你倒是让她按接听键呀?”狰狞妈气势汹汹加滔滔不绝,却总不往正题上说,急得蒋理也放开嗓门,以最大的嗓音吼起来:“我问谁带她走的!”
两位傻大个站在出租车旁只顾着拉,没想起弯腰去看车内。只有矮老马看见副驾上有一男生始终很是得意地笑,问他是谁,他不回答。蒋理稳了稳情绪,拨通肖俊的电话:“把我的女儿还给我,否则我报警!”
电话那头竟然也是急切的声音:“我刚下出租车,她又叫司机给她带回家了,说是忘拿什么东西了。我正急着再去追呢,没时间管你这么多!”
蒋理松下一口气,挂了电话:“幸好,她根本看不上那个肖俊。”
“可恨我当年同意要了你!否则女儿老早嫁入大户人家,不就不用担心有没有工作了?她走出家门就有许多人关注,不就有人给我们送回来了?哪怕我换个脑子多根筋的男人,生个女孩也不会笨成这样,长得漂亮不知笑,守着报单不看账……”此时的狰狞妈就是一只厌人的苍蝇,无论老头老马怎么劝说,她就是围着自己最想说的话题“嗡嗡”不停。
蒋理来到院子里,来回踱步闭眼思考,假设冰美人回家后的各类状况,提前备好各类应对措施。春运了,他与女儿不能给车间添乱。狰狞妈却伸头对着他骂,引得邻居们伸头向这院子里看。
等啊等,眼见夕阳下山了,仍不见冰美人的身影。蒋理反复再打她与肖俊的手机,却总是被按断。再找徒儿问他奶奶家,据说肖俊要等笨哥换成机调员才回来工作。
“跟你奶奶说,不是正司机,当不了机调员!”挂上徒儿的电话,蒋理心急火燎地再发一信:五分钟,我就报警了。
“怎么办?”狰狞妈又上前质问,蒋理使劲给她推开。她在身边,影响通话。就在他拿着手机准备按1时,回信声响了,一声又一声。
“她确实回去过,因为她非要拿她的护肤品。我还怕她找理由不走了呢,没想到她还没走到家门口,就又听见你们的吵架声,实在嫌烦,还是跟我走了。谢谢你们的全力配合!”
“放心,一切生活用品由我买单。你报警也没用,她已满十八,这是她自愿跟随,不是我强行拉走的。”
念着念着,蒋理瘫软在沙发里。他需要缓缓气,方便再思考下一步该如何走。偏偏狰狞妈仍然又急又恼地嚷嚷:“你以后在家老实呆着,听到不?”
一股烈火,瞬间点燃了一碰即爆的气球。蒋理抬起右手一巴掌扇过去,狰狞妈一声惨叫,向后踉跄两步没站稳,“啪叽”摔地上了。
“住手!”高老头慌忙去扶。蒋理指着欲爬起拼命的狰狞妈怒喝道:“你不喳歪,我能吱声?女儿能丢?你再敢叫一声,再害得女儿来了又走,我继续乎(用巴掌猛扇)你!”
“你敢!”二老喝住蒋理,也就没再替狰狞妈说话了。因为她的啰嗦气跑了小宝贝,二老对她也有气,只是不能说“该打”而已。
狰狞妈捂着生疼的左脸,疑惑地看着不再说话的矮老马。外孙女走了,竟然只顾伤心不顾女儿了?这一时,她也不敢再与蒋理发狠了。
蒋理与肖踌分车出乘了。因为春运开始了,而“小丫头非要自己去大城市看病”。蒋理为冰美人请了公休,他和徒儿谁休息了谁去统计室帮个忙。蒋理相信,他女儿会想家的,会被肖俊气回来的,拖一天是一天。
一天,一天……眼见这个星期转瞬即逝了。伴随一些不知真假的消息陆续传来:铁路即将进行减员增效大改革,分局即将撤消。最主要的是,改革的目标是减员增效……蒋理不与狰狞妈吵架了,不与同事们玩笑了,不与徒儿做诗了。自以为万事都可笑度的人,此时终于知道了什么是度日如年。
凭借如一的优秀工作表现、逐年下降的身体状况和继续增加的业绩,讲大理机班再次上报了。接着,一篇又一篇,申琯的春运报道频频上报。肖踌忙得不得沾家,蒋理有了新消息就干脆带着昕儿一起上楼借用肖家电脑,他在旁看护着。直接将文章打出并输入U盘交给姑父,反正只是十多分钟的事情,还省了稿纸。
紧急情况,为师傅帮忙呢,所以回不来家。胖妈这次并没有因此埋怨笨儿,但站在昕儿的后面看着,赞叹着,心生越来越多的羡慕,越来越多的抱怨:人家脑子有病必须吃药的孩子,为何都比她家儿子强这么多?要是这孩子没有病,该有多好!
站在一旁的蒋理,半天无语,若有所思。
在申琯公休的最后一天,蒋理与肖踌带着昕儿来段。路过工会办公室,有人笑喊讲大理,告之食堂二楼正在举办演讲比赛呢。蒋理一愣,又赶紧追问演讲主题,得知是有关事故与安全的。
“能不能,帮姑夫上台现一场?”蒋理小心翼翼地问昕儿。
昕儿点点头,请姑夫说一个事故案例以作备用。蒋理一边迈着沉重的步伐带她赶向演讲厅,一边叙述着平日课程里反复听的那个故事。说完了,蒋理又对徒儿低声嘱咐:牢牢看着昕儿的神情,下台后如有异样,赶紧给她拉出单位散步去。在台上有分神时,由他蒋理来救场。肖踌不知师傅在做什么,但还是紧张地点点头。
一路上,昕儿并没想文章的内容,只是注意听姑夫对肖踌嘀咕什么呢。并不是害怕想得太多,把刚听的事故案例挤忘了,而是每想一次都会想出不同的作品,越想越担忧哪种叙述方式最得人心。啥都不想,根据现场情况自由发挥,反而可以打消上台前和演讲时的一切不良情绪。这是她在校时期上台发言的老习惯。
“慢,再容我一现!”赶到现场时,最后一名选手已下台,大家准备听名次了。蒋理还是打断了工会主席准备念名次的举动,让昕儿上台代言。见有新面孔来段,又是可以上台发言的女生,大家全当看个新鲜,纷纷停了下来,观看情况。
先是想起在瘦爸面前犯病的那一次,差点把眼镜扔了,所以昕儿先摘下眼镜,交给姑父拿着。再站在话筒前,隐约看着这么多陌生人,昕儿又突然冒出一些更奇怪的想法: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单位里,做人更需要低调一些。何况,不管姑父这是导的哪出戏,自己不是这单位的,不能超过姑父与他女儿的风采。所以,对大家礼貌地一笑,却故意笑出了一副羞涩感。
“各位老师,你们好!今天我演讲的题目是:愿警钟长鸣。
俄国著名作家托尔斯泰有句名言:幸福的家庭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却各有各的不幸。在我们的身边,就有因为忽视安全、淡忘规章、违章蛮干而造成了家毁人亡的悲剧。”
需要回想刚听来的事故案例了,自己又是“外行”。昕儿略有费神,演讲的速度略有降低。再到后面的自由发挥,又成了简单事。
“这是一段惨痛的过去。痛定思痛,我也并不想拂去那沉睡多年的尘埃,将这段悲伤的回忆呈现。但它终究是铁的事实,是血的教训。它可以刺痛我们内心深处和日渐麻痹的神经,让我们再一次牢记这二字——安全。
越是容易拥有的东西,越是容易被遗忘,类如‘安全’。安逸的生活,平静的工作,‘安全’因此只是板报上的粉笔字、《安规》里的要求、嘴里背的口号。可我们应清楚地看见,它并不时刻与我们同在,危险总躲在麻痹的神经后窃笑,灾难也总在最平常的时刻突降人间——正如那惨痛的过去。
因此,安全是责任。身在这个单位,我们应想到那每一颗螺丝钉都牵引着一批人的安危,我们的每一次工作都在履行着对旅客、对自己的承诺。无论何时何地,此刻的每一个行动都决定着下一秒将要发生的事情。不可推卸,我们身上重于泰山的责任——安全。
安全是幸福。当你平安到家见到亲人时,那关切的笑容代表着幸福;大难中脱险的人儿激情相拥时,泪光中闪动的是幸福;时光从指间一点一滴的流逝,白发苍苍的你坐在窗前,细细品味着遗留在掌心的酸甜苦辣时,你更可以深深地体味到——安全就是幸福!
安全是希望。驰骋的火车,牵引着求学之心、思乡之情。那钢轨延伸的远方,连接的一定是梦中之地、期盼之人。希望,随之延伸。看着流星划过天空,你才有机会许下心愿。鲜红的太阳又一次在你面前升起,意味着你又开始了新的一天。希望,此刻与你相伴。
是的,世无完人,人生征途中也不会总是一帆风顺。就让我们时刻敲响安全的警钟,为自己,为亲人,为朋友,为每一个期待未来的人!
演讲完毕,谢谢大家。”
别人始终微笑着看昕儿,蒋理则是死死盯着昕儿的眼神。
天啊,不知哪天在她家提到的《安规》,她竟然都记住并用上了。但依她在校时期经常上台发言的本领,不应该是这羞涩的神情呀?蒋理拿着那个莫名其妙递来的眼镜,两手指时刻紧捏着一根眼镜架。
还好,三层内容依次递进,一气呵成。昕儿成了现场唯一一位脱稿选手,而且发音准确。蒋理从口袋掏出一张卫生纸,偷偷擦了眼泪擤了鼻涕。
是的,身为姑夫与讲理爸双重身份,他招架不住了。为昕儿条理清晰的精彩发言,他激动与兴奋。昕儿的表现太招人喜爱了。也为自己女儿的执迷不悟,他心痛与不舍。女儿也许要失去工作了。但事已至此,不得回头。稳一稳情绪,继续演戏。蒋理假装看了看手机:“说好几点回家的,她该回家了。她家没有电话,家人会着急的。”指挥肖踌立马送昕儿回去——犯病了功亏一篑。
有人问蒋理:“她是哪个站段的?在她单位背完了,再过来帮你背的?”也有人与他玩笑:“依口才,这才是你女儿吧?”
蒋理松开两手指,将另一手心里的汗在工作裤上擦了擦,乐呵呵地点头:“侄女,也是女儿啦!怎样?包括我的徒儿,我的儿女们各有千秋!”说着,又将眼神偷偷转移到领导们的脸上。
“你亲女儿帮你上台,也不能再买一个奖品送给你,何况是侄女。你把侄女拉到这来,到底什么意思?”知道申琯事件的领导们略略猜出了蒋理的意图。一位二等奖获得者让工会主席将他的奖品递给蒋理:“随便你给谁去。”
要不要奖品,真得无所谓。蒋理赶紧推回了礼物,对工会主席和大气队友道声谢谢,陪着领导们往办公楼走,试问:“这,就是笔名申琯的申昕。可造之材,喜不喜欢?能否将申琯的位置换给她,给申琯办个停薪留职?”
即将减员增效,这样可以吗?只是领导们碍于优秀老同事的面子,口气没这么强硬:“我们正愁怎样向上海交人呢,当然喜欢。但这女性岗位极少的单位,哪能随便就加个女职工呢?会扎着太多人眼珠子的。”
“引进人才,为单位造福。申琯是正规铁路专业学校毕业的,也不能将她辞退呀?”为了两个女孩的未来,蒋理情愿自己当个老不要脸的货了。
“人才多着呢,谁也不是想进就可以随便进的。对了,她是什么学历?”
蒋理微微一愣:“上了中专又在家自考计算机本科呢,目前只剩一半课程就写毕业论文了。也就是说,来段不久就会成大学生的,而且是自考生,全国通用的文凭哦!”
“职位只有一个,等这月底你必须做好选择哪一个女儿的决定。还有,她没有专业技术,进来干哪一行?”
“她学习总结能力都很棒的,而且越是与现场写作发言有关的越厉害。也就是说,工会、党委、各车间部门的通讯宣传工作,她都可以胜任。”
这话听着令人心动,但一个岗位名额只能给一人。领导们让蒋理回家商量好,下趟出乘时给一个明确答案,并赶紧推荐优秀新写手!
走出单位大门,蒋理先与肖踌联系了一下,又一遍遍地拨打女儿手机,却仍然是无人接听或忙音。一阵风吹来,蒋理浑身一抖。大寒了,这个季节的风,真得很冷。
还未走出单位大门时,肖踌发现昕儿又打愣了,立即按师傅教的方法牵起她的手:“走,我带你找车站去。”将昕儿牵出了单位。
昕儿出口成章的现场发挥,肖踌看迷了。这一会儿,第一次摸女生手的肖踌红着脸蛋,牵着两眼无神的昕儿慢慢向前走着。偶见有人迎面而来,立即随选一段书本知识背一背,假装与她说话。终究还是有一位骑自行车来单位候班的队友,远远地向他微笑着,擦肩而过时问一声:“女朋友啊?”肖踌傻呵呵地一笑。这也是师傅教的:尽量少回答,一笑而过。
苏醒的那一刻,昕儿感觉到了肖踌微微出汗的手,条件反射般地瞬间收回自己的手,又瞬间感觉到应该有特殊情况,转头看了看肖踌。此刻的肖踌已是大红苹果一个,一边接听着手机,一边紧张地看着她。昕儿也明白自己刚才应该又犯病了,也就知道了现在是怎么一回事,忍一忍厌烦,对他轻轻一笑表示感谢。
看见这样的会心笑容,肖踌就知她已清醒。想与她说话但不知说些什么,只得忍不住偷偷地看她。“你真棒。”想了好半天,试着来一句真心实意的夸奖,昕儿也只是轻轻一笑。肖踌只得继续偷偷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默默期待着她主动与自己开口说话。
走到路口,就在昕儿转头看车的时候,肖踌突然发现她的眼皮上有了一道浅浅的凹痕,想起师傅说的“眼皮下垂后,单眼皮可以变成双眼皮,眼睛看上去就变大了,模样反而更俊呢”,想起肖俊的经验之谈:女人没有不爱美的,只是有的没时间或没有钱臭美而已,逮着她们越来越漂亮的地方夸奖就最好了。走到公交车站台,两人站那等车,这一时只有他俩。肖踌鼓足勇气,告诉她:“你会变成双眼皮的,会越来越漂亮的。”
这情况,早在小学时就听姑父说过了。他这应该是拿着姑父安慰他的舒心台词,来与我套近乎呢。但我不是早就对你说过了吗?奋斗的路上,我不会在意这些无关目标的事情!昕儿压了压心里的厌烦,尽量保持着平静的音调回一句:“将军赶路,不逮小兔。”这是男子汉应该具备的常识,不需要我这么个女生再分析给你听吧?
这,是让我安心背书考证?还是看不上我的意思?肖踌立即联想出一堆糟糕情况,但又被她的“将军”气势深深吸引,不禁一时愣在了那里。
八路公交车来了,师傅也赶来了。上汽车,师傅带昕儿坐在一起,肖踌只能坐在她的身后。想了又想,他掏出手机写下台词,伸给昕儿看:“听国庆节的新闻说,我们的‘城市会客厅’——淮河文化广场建成并投入使用了,广场周边还建成了多个新建住宅小区。有空去逛逛?”
昕儿很是厌烦地摆摆手,皱着眉头指指姑父。身旁,蒋理闭着眼睛,仰头靠在座位上,随车子似有似无的颠簸轻轻地颤抖着。
这趟行程,姑父在干什么?昕儿始终没问,心中却已有数。结果到底会怎样?她也不会多想。从小到大,仙娘给她备好哪套衣服,她穿哪一套。她早就习惯了听从长辈们的安排。但她总觉得这工作还是应该留给冰美人,因为自己很快就会拿到大学文凭,未来也许还会有更高的学历,比冰美人方便找工作。但终究习惯了听从安排,也不愿让姑父白费那么多功夫、让他难堪。何况,自己也不能完全确定姑父就是这想法,猜错了更是尴尬,所以也不知自己到底应该做些什么了。
蒋理睁开眼,又给女儿发信息:“铁路即将减员增效。再不回来,工作就要让给昕儿了。”
从小哄她逗她讲道理,她不听。如今长翅膀会飞了,吓唬她也许更没作用了。实在没办法,只得割肉救人。但这样的父亲,合格吗?就算她回来了,愿意当昕儿的笔名吗?心中更是悔恨又无奈地发痛。凝着眉头,轻轻念道:“夺泥燕口,削铁针头,刮金佛面细搜求,无中觅有。鹌鹑嗉里寻豌豆,鹭鸶腿上劈精肉,蚊子腹内刳脂油,亏老先生下手!”又含着眼泪一声冷笑。
身旁的昕儿听见了,肖踌在后面也隐约听见了,一时谁也不敢再有什么动作。刚才那首元散曲小令《醉太平·夺泥燕口》,是用高度夸张手法讽刺贪小利者的,骂“贪小利者”总能在别人不会注意到的地方找到自己所需要的东西,对任何可能捞上一把的事物都不放过。
是的,他已处在深深的自责与痛苦之中,他正在骂自己“贪心不足蛇吞象”。
昕儿也闭上眼睛,默默地叹一口气。今天的日记,她要写:
不能安于现状,现状不得安宁。
(下节提示:冰美人回来了,又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