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集 第一次约会

听着好兄弟的问话，回想肖踌一次更比一次痴呆的眼神，从未生过气的昕儿表面保持着微笑，心里其实有点生气了。你家人让我给你找媳妇呢，又一再暗示不能选我，你这让我情何以堪？而我又答应了姑父帮你疗伤的，你却冒出这么一份心思，让我以后还怎么与你交流？更何况，你肯定达不到我喜欢的标准，你心里没数吗？

但是，这些话又不能直接对任何人说，所以只能忍着。吹一段小曲，换个心情吧。昕儿向四周看了看，确定这一会儿近处没人，努起嘴巴轻轻吹起口哨来。至今，许多流行歌曲只知曲不知词，自己听辨不清也懒得关注，就这样随意地吹一吹。

以负责人的态度，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了，再想一想：自己从小的好朋友们仍在上大学，不知冲到哪一年为尽头，而且她们应该也看不上肖踌这学历的。中专的好友们，又都不是此地人。这到哪给他找好女友呀？此刻，昕儿又想写日记宣泄情绪了。翻开日记本，看着前面写下的一页页“莫名其妙”，她突然想起自己犯病的时候，肖踌会不会偷偷翻看？一使劲，昕儿把以前的日记全都撕了，开始用白话文宣泄。控制着想起就上火的情绪，让写下的话语中尽量保持着温柔好朋友的形像。

一连写了两篇。第一篇是第一次发现胖妈急切的言行举止，第二篇是胖妈一次又一次满眼的忧心忡忡。背古诗的孩子，知道什么是孝子吧？发泄完毕，又冷静一会儿，想起该办的事情还是没办好，还是需要寻找解决方法。突然想起，仙娘曾经说过一个卖保险的女生，好像与肖踌同一年的，就让仙娘有空帮忙打听一下。

那个姐姐同意见面，仙娘还帮忙要来了一张她与弟弟的合影。昕儿嘱咐仙娘：直接向胖妈报喜，先别告诉肖踌。仙娘刚点头，姑父又带着肖踌上门来备午餐了。除了一堆咸的辣的，肖踌还拎着一个小蛋糕。

这趟出乘，蒋理发现徒儿情绪低落，应该又有心思。用各类方式套话后逐渐得知：笨小孩吃醋了，又不知怎样为好。蒋理用《易经》的“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安慰他：“你们都是一类人，才能成好朋友，所以你与好兄弟一样优秀，同样招人喜爱。”昨晚退勤时又得知，徒儿今天又大了一岁，蒋理因此又找到了串门的理由。

神爹和昕儿都挺喜欢吃甜食的，但仙娘不喜欢，所以家里从来不进蛋糕。这次让他们沾沾徒儿的光，解解馋。点上蜡烛，蒋理让肖踌认真考虑新一岁的愿望。肖踌正准备双掌合十，某人手机又响了。神爹盯着看呢，不能不接。蒋理靠着椅子听手机，摇头晃脑：“我周围呀，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亲有友，有师有徒……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徒也是亲人呀……我们啊，举火遨明烛，低头思岁数呢。要不，你也来坐一坐，算算你几岁啦？”

又提岁数的问题，又想当众笑话“豆腐渣”？啪，那头主动将手机迅速挂断。“是她不愿来的哦！”蒋理向大家摊了一下两手示无奈，又让肖踌快许愿吧。

肖踌看着眼前这个简陋又整洁的家，看看桌子一圈不同类型却舒心真诚的笑容，肖踌闭眼，双手合十：祝所有好人心想事成。

“上次喝成那样，没骂你？”等肖踌吹了蜡烛，仙娘迫不及待地挑起有趣的话题。

蒋理挑了挑眉梢：“一生大笑能几回，斗酒相逢须醉倒。偶尔嘛！”

这句听他解释过的，好像是岑参的《凉州馆中与诸判官夜集》。反正就是为喝酒找理由的。神爹劝他：“下次不要这样了，偶尔也会伤身误事的。”仙娘笑道：“他偶尔欠扁！”大家一起笑。

蒋理接过徒儿切好递来的蛋糕，一声哼：“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放心，我喝多的模样更具魅力，她舍不得扁！”肖踌不禁又跟着笑。这是辛弃疾《贺新郎·甚矣吾衰矣》里的一句，大概意思“我就是狂！”

听见后一句，仙娘来不及请教诗意了，又笑道：“别能，等退休在家了，又跑不动了，天天扁你一顿就老实了！”

哼，老了我更狂！蒋理又来一句杜甫的《狂夫》：“欲填沟壑唯疏放，自笑狂夫老更狂。不用跑车了，我就天天喝酒，让她天天看在眼里拔不出来。”听懂听不懂的又都笑起来。

大家就这样吃着笑着，问着“啥意思”，骂着“不要脸”。总是忍不住地，肖踌的眼睛跟着每一动静去看昕儿的每一表情。再怎么乐，顶多只见她轻轻咧嘴露一露上排牙，却始终听不见她的笑声。不禁进入遐想状态：回家可以帮着解心事，现场可以帮着解尴尬，少言寡语却可以暖心的伴侣……

又在那盯着看了！昕儿一赌气，起身拿来姐弟俩的合影给师徒俩看。仙娘笑着告诉肖踌：这女生81年1月的，与他同年但大一属相，自小无父下有弟，家境贫寒。为了维持家中生计，她中学毕业就找工作去了，现在保险公司卖保险。既将学习的机会让给了弟弟，又解决了自己的生活问题。但是，弟弟还未成家，一个婚房就是一个“巨无霸”了，她还需与妈妈齐力打拼家的明天。所以，这个姐姐特别懂事，也是勤俭善良的持家类型……

“刚才许愿，是不是在想要个好老婆啊？”“保险卖得好，保证也是会安慰人心的人。”“这个类型，喜不喜欢？”三位长辈纷纷笑问。

这是仙娘的好意，不便拒绝。肖踌始终抿着嘴巴偷看昕儿，一时不知怎样回答。昕儿让大家先吃饭，吃完上楼去征求他父母的意见。总归肖踌还是最听胖妈的话。

肖踌心中一痛。蒋理又把话题拉回到昕儿的近况。“如果吃那些西药没啥用，中药就不要停。至于钱的问题，小神童自己也可赚钱！”蒋理从包中掏出一叠从单位拿来的旧报纸，有《上海铁道报》、《安徽日报》、《淮河晨刊》三份，让昕儿抽空看一下各版编辑喜欢哪类文章，将写过的各类好文章试着投稿，可以坐家赚稿费。

写文章与背书，对昕儿来说都是自小最简单的事情。昕儿点头说好。

“下午我去邮局，多买点邮票与信封。”仙娘想出一份准备工作。蒋理斜眼看看她：“你还到二马路批发一堆来呢。如今发文章，哪还需要这些东西啊？”又问徒儿是否会打字，家中电脑是否连网了。

“网络是有，在苏州也学过电脑操作，就是打字速度有点慢。”肖踌还未想出师傅什么意思，但知道与昕儿有关，赶紧作答。昕儿见他迫不及待的模样，赶紧说自己也会打字的，只要肖踌偶尔借电脑用二十分钟就可以了。

“不用！”蒋理左推巴掌向昕儿，又指指徒儿，“以后，昕儿提供文稿，你负责输入与发送。动动手，以回昕儿的教导之恩。”

昕儿立即意识到胖妈应该不大乐意见她频繁上门，而且这样可以与肖踌在互帮互助中互不相欠，因此同意了。肖踌一听有法答谢，又意识到可以多一些理由在楼下找昕儿说话，也赶紧同意了。

想起答谢，昕儿又提议：投稿时，写他们同单位的三人名字，包括冰美人的，一人一篇，算是给两家人的感谢。

“让你投稿，就是让你自己赚医药费的。给我们干啥呀？”蒋理及时道出了肖踌的心里话。

昕儿笑答：“你们不要，你们集体呢？稿费给我，留份荣誉给你们，反正我留名也没用。而且借你们的职工身份，我才更方便向铁道报投稿嘛。你们多向我提供最新消息就行了，又是互帮互助。”

有文章上报，是单位的一份成绩，也是组织向上级积极汇报最新动态的优秀表现。而且确实，如果不是铁路职工，还真不知道铁道报是否方便接收呢。蒋理嗯唧了两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与徒儿轻声商量：“我那一份，也写你同学的名字，好不好？”仙娘立即在旁哈哈笑。

与自己有啥关系呢？肖踌当然又答应了。但点了头才又想起：他自己的那一份写谁的名字？他没有写作的本领，被人发现冒用会被笑话的，何况他本身就不想占这个巧。

郁闷。临走的时候，肖踌伸手又想翻日记本，刚摸了外壳又迅速收回。好想看一看她最近的一篇日记，但又怕吓了自己，惊了别人。蒋理见他动作略有诡异，走来问问怎么了。肖踌声音颤颤地回答：“刚才想看一看的，没敢看。”活脱脱一个心虚的贼。

“一个本子而已，为啥不敢看？你曾经看见啥了？”蒋理盯着那双不知往哪看的眼睛，好奇地问。

不敢说谎，也不会说谎，只得老实交代：“除了与她相撞的那事，其他都看不懂，所以刚才不敢看了。”肖踌有点想哭了。

蒋理立即哈哈笑道：“日记本有锁不用，肯定就是里面有外人搬不动的‘才’。没关系，曾经领略了一下小神童的文采而已。”又追问好玩的，“还有什么心愿，刚才没许完的？”

肖踌想了想，怯怯地告诉师傅：“希望昕儿可以把头发留长一点，方便以后随时面试。因为从小的习惯难改。”

蒋理想了想，点点头：“也是。我会对她爹娘转达这建议的。”

下午睡醒后，昕儿将各份报刊阅读了一遍。新闻类文章需要最新事件，而自己不出家门，还是散文版最适合自己。一鼓作气，写了三篇新文章。也就在晚餐前，仙娘扣响肖家门，将三张稿纸一并送来，顺便递上姐弟俩的照片转告胖妈：“看，这丫头从来不打扮的，但干净大方，样子也不丑。只要你们不在意她现在还需要帮弟弟，未来也许还要帮侄子，我们感觉她和肖踌应该可以聊一起的。因为他们都是因为弟弟而被冷落的孩子。”

到处撒网，重点逮鱼，何况这是具有工作能力、独立生活能力的好孩子！胖妈使劲点点头，道了好几声感谢。

胖妈联系着那个女生，肖踌看着昕儿的文采。应该有人明白他此刻的心里是怎样的一种难过，但不知昕儿是否明白。

又待避了。检车后，肖踌呆呆地靠在门边，不敢想这次下班后怎样度日。这趟车的副司机是近期刚从外段调来的新人，对大家都不太了解，只能好心提醒一句：“可以活动的时候，就活动活动吧，变胖了会得慢性病的。看病花不了几个钱，但挺麻烦。”

因为他不想去见陌生姐姐，被胖妈找鞋底打了十下屁屁。动一动，屁股就会提醒下班要相亲的。肖踌苦笑着摇摇头：“屁股疼，不能动。”

“啊？摔着了？”副司机这样好心问，肖踌也就轻轻地笑了笑，在心里谢谢他帮忙想出这么一个合适的理由。

蒋理在旁一声叹气。候班时，已经问得具体情况了。昕儿也已告诉他：那首《夜与寄北》，应该是期盼着再与师傅同班聊天，讲大理机班很适合消愁。

这时，一个陌生男人探进头来：“哎，师傅们，你们在这没事干，帮忙给我们的货先挂上车，行不行？”这是一位急着发货的货主。

蒋理友好地笑，却摆摆手：“我们必须有车站调度室的命令，才能动车。”

货主皱上了眉头，苦言相劝：“你们坐这大铁皮里不知到几点，坐多久都是这一趟工资钱。我的货早晚都要被拉走，但是早拉走，我可以早点赚钱！是的，都不容易，但这必须要干的活，干嘛都挤在一起干呢？你们先干干呗！这也是为人民服务，而且是提前帮忙解决实际问题，不会有事的。要不这样，”货主突然想起快到中午了，“我送你们一盘自家的土锅鸡，保证是野生放养的老公鸡，保证够味。以此慰劳你们闲时也替我们造福的恩德，好不好？”听得副司机立即盯看蒋师傅的反应。

确实，快到午餐时间了。口水听到够味的土锅鸡，当然积极上涌。肖踌不敢作声，副司机不禁用上哀求的语气轻轻唤一声：“蒋师傅——”

蒋理在那犹豫了一会儿，并不是在与土锅鸡做思想斗争。是货主们赚钱确实也不易，时间也许就是他们养家糊口的生活费，让他陷入了心疼。但是过了这一会儿，蒋理还是摇了摇头：“真得不好意思，我们必须要听从上级指挥，不能为了一家的利益而丢了全体纪律。”

货主抿了抿嘴，舒展开眉头点点头：“好，你们听车站的，我把盘子端给车站去，行了吧？”说完转身离去。

就这样，三人开吃了自己饭盒内的午餐，睡了一个大觉，又在路上吃了一顿泡面。来回征途中，肖踌明显感觉到了副司机对他俩的冷淡。回段退勤后，屁股仍然发痛，肖踌没敢去澡堂洗澡，副司机也没再好奇地过问一声。笨小孩躲过了一份讥笑。

“好好洗，把柴油味洗干净！”午睡后，在胖妈的各类叮咛声中，肖踌用最香的洗漱品洗了半个小时的澡，穿上最干净板正的工作服，准备去张公山公园见面。因为那姐姐家住在市西区，张公山是西区最大最漂亮的公园，而且据说是当年跟随朱元璋出征打天下的张姓战将晚年隐居之地。所以，胖妈选择去那里见面，为了表现出男方家的贴心与浪漫。既然女孩家贫，一身整洁的铁路机车乘务员制服，也就可以低调地展现男生的魅力了。

约好在公园南门口的“珍珠玉女”雕塑前见面的，见着了。真得，虽然这位姐姐看上去没有昕儿可爱，但也拥有一份令人亲近的微笑。朴素整洁的衣着，配上比昕儿略长的短发被她认真地掖在耳后，一眼看上去就是认真懂事的类型。不等肖踌四处张望找到话题，姐姐笑着请教这季节可以用哪首诗歌来描绘。

还没到清明时节，室外有太阳就有20度的温暖，没太阳就是10度以下的冷，天气时好时坏。今天3~4级的西南风，吹来了10至26度的大晴天，到处很暖和。肖踌看着阳光下的满眼翠绿，想起了前两天的一股东风刮来的淅沥小雨，背了一首北宋徐铉的《七绝》：“春分雨脚落声微，柳岸斜风带客归。时令北方偏向晚，可知早有绿腰肥。”

姐姐也并不大懂诗歌，但听出了这是描写春分时节的，感叹道：“是啊，冬天过去了就是春天，忧愁苦恼的日子总会过去。坚持走下去，就会有惊喜。”转头看一看肖踌听这话的反应，发现他的神色少了一些紧张但又多了一些沮丧，指向路边小摊：“今天挺热乎，走走会热的，我喝杯冰酒酿就行了。你呢？”

肖踌听刚才那话语挺像昕儿的说话风格，因此在那幻想自己坚持走下去的结果呢，这一时被问得愣了愣。临来时，胖妈让肖俊给他灌输了一通真经：“不敢吱声，不知主动，连根烟都不抽，哪里还像个爷们？你不像个爷们，哪还有异性相吸？共同用餐时，好歹喝杯酒，哪怕是为了壮壮胆子，说一说男人约会时该说的话。”但这一会儿只是散步，她喝冰酒酿时，我需要喝酒吗？犹豫了一会儿，吞吞吐吐地回答：“我喝一罐啤酒。”因为喝酒确实可以壮胆。

抢先一步，肖踌跑去付了账。这不仅是男人应该做的事情，只要是朋友就该这样做。

姐姐也是个明眼人，通过他的言行举止看出了他并不是爱喝酒的那个类型。包括点酒前的那个小犹豫，说明喝酒八成也是有特殊原因的。姐姐因此笑了笑，劝他：“有伤心事时才需喝酒呢，需要清醒做人时还是喝些好喝又有营养的。要不，先陪我喝杯冰酒酿吧，也有酒。”肖踌仍然是那最听话的乖孩子，愣了愣就又去买了一杯相同的冰酒酿。

姐姐看着他的乖样，咧嘴笑了，一边进公园沿山道向前漫步，一边故意问他：“说，喜欢过什么样的女孩子，让你看见我如此沮丧？”

“啊不不不！”这问题问得，一语中标，着实让肖踌吓了一大跳，转头惊讶地看着姐姐。姐姐又被他这憨乎乎的傻样逗乐了，继续笑着说：“不用怕。有缘相识，好友也不一定必须是同性。不管以后发展成什么样子，我们都可以成为一对好朋友。何况我陪伴弟弟长大的，习惯了听小男生的心事。”

肖踌半天不知怎样回答，姐姐又换一个方式问话：“说一说，最喜欢的女孩子是怎样被你弄丢的？”

啊？一股期盼许久的暖流，突然冲入肖踌心中凝结的寒痛。无处宣泄的言语瞬间被激动的心跳敲醒过来，好想撒开性子往外说，但又碍于姐姐这“未来女友”的身份，犹豫再犹豫。在姐姐的一再鼓励下，低声回答：“还没丢，但越是亲人，越不让我喜欢她。”

“啊？你爱上林妹妹啦？”姐姐露出惊讶的表情笑着问他。

姐姐用林妹妹形容近亲结婚还是重病患者？肖踌不敢问，半天说不出答案来。姐姐不得不再笑着加话：“生在科技时代，大家都知道近亲不能结婚的。别说倾国倾城的林妹妹了，就是姨妈家的宝钗姐，你也不能当女友哦！”

终于，肖踌明白姐姐问的什么意思了，也忍不住一边羞涩地笑，一边摇头说不。

见他终于真心实意地笑了出来，姐姐知道他心中又放下了一些拘束。“就是嘛，如今科技社会，应该不会再上演这出戏的。那你说说，到底怎么一回事？不知怎么讲，就先说怎样认识的，再说你为什么喜欢她，最后说为什么被亲人阻止。”

被姐姐这么一带，肖踌知道怎样讲了，也就从“相撞2002”事件开始，叙述起了假男孩到好老师，又到好女生；从害怕，到了解，再到喜爱又心疼。姐姐听着好生羡慕的事情，他却越说越想哭……水泥路环山而行，一圈又一圈，一阶又一阶，每一阶两侧都是翠绿夹道。一棵棵树一年又一年地守在那里，静听着一对对有缘人在这漫步时才愿说的故事，一段又一段。指一指前方的座椅，姐姐让他坐下说话，静下心来方便想起更多。

说得忘情，肖踌忘记了另一重要事情，直接往椅子上一坐——两眼一瞪，疼！这才又想起胖妈喘着大气说的话：“坐下动一动，都会让你想起这次的任务。是个好媳妇，就必须带进门！”一时间，肖踌又不敢再说下去了，使劲反复吞咽着口水。里面掺杂着咸咸的味道，是那些总想往外溢的眼泪。

“想哭就哭吧。”姐姐发现了他表情与咽喉处的异样，换上长辈般的温柔语气，“男人也是人，也有要哭的时候。凡是身体有东西要排泄，自有它的道理，留在体内会有害处的，不必强求。弟弟跟在我屁股后面长大的，我了解。”姐姐指了指他放在包中的啤酒，“既然买了，就不要浪费，喝吧。宣泄一场，万事随风如烟，大不了我送你回去，其他的话由我对你家人说。”

不需要酒，肖踌已流出了由苦涩变温暖的泪水。但他总归不是喝酒的孩子，真得一时难改。何况难得遇到了这样暖心的姐姐，他想保持着清醒，与姐姐好好聊聊天。姐姐又带他起身，向望淮塔的方向走去。姐姐问一句，他回忆再作答。漫步的人群不断更新，随处摇曳的枝叶伴上或近或远的鸟鸣声，打散了许多不敢说的担忧。

又哭又说话的，肖踌总算将那杯冰酒酿喝完了，杯子扔进垃圾箱。姐姐一口一口地抿，那杯冰酒酿还没喝完，已经登到望淮塔的顶层了。看着水，吹着风，再咽下一口冰酒酿，姐姐点点头：“我明白了。一个难得的好男孩，遇到了一个珍贵的好女孩。可惜老天爷想尽办法，一次次让你们相遇，再让你们隔河相望，就是不让你们牵手。而且你登得越高、望得越广，她反而离你越远。这感觉真得很痛苦。”再次指指那罐啤酒，“真的，喝两口，大声向老天宣泄一下。哪怕他不理你呢，你骂他一顿也解解恨。我与你妈聊一聊去，试一试能否当个船夫，送你渡河牵手。”

这一路上揭开伤疤的痛楚，伴上此刻的喜出望外与感激，肖踌一时热血澎湃，笑着向姐姐重重地点了个头。迎着风，望着远处的水与船，狠命拉开啤酒的封口，仰头喝了起来。一口一口，越喝越猛。似乎被那并不习惯的味道辣得，眼泪籁籁往下落。但他始终还是有一口气卡在咽喉处，不敢任性对天放声大嚎。因为这附近也住有同事，他害怕被人看见又笑话……

下了望淮塔，姐姐带他往动物园走，准备让他看看动物们被圈养后，继续以积极的状态去生活。

“嘿，运气不错！”姐姐笑着指向前方。远远地，一只开屏的孔雀正抖着闪光的七彩大屏，趾高气昂地在那慢慢踱步。身体越强壮，羽毛的光彩就会越发斑斓靓丽。姐姐又特意给他往那领，就是准备对他说“雄性只要保证身体强壮，就应该保持自信”。哪知待他们走到孔雀面前时，那只雄孔雀转头看了肖踌一眼，立即收屏了！

像是受到了天大的污辱，可怜的大男生放声嚎了起来：“连孔雀都看不起我，懒得与我争老婆！”姐姐瞬间明白了，这是他心中积结多年却不得宣泄的痛，在被酒精壮了胆后，遇这小事件借题发挥，终于宣泄了出来。虽然还不清楚到底是谁长年看不起他，但他终于找到可以放声嚎哭的理由了。姐姐并不安慰他，只陪着他继续走一会儿，歇一会儿。就像她弟弟爱恋多年的女友选择富二代的那一刻，劝告是没有疗效的，只有让那难过的情绪宣泄出来才可以平静，才能再接受相关的话语：时间可以冲淡一切痛苦，换一份爱才是真正的良药，哪怕是一份爱好。

后面的公园漫步，肖踌就这样哭着，吐着，嚎着……

“看你那倭囊样（没出息的样）！”在他打开门的那一刻，胖妈招眼看见了他这打败仗的模样，一股不祥感恼得她张嘴就骂。可话音未落，竟见一位女生也跟在后面进屋来，赶紧换上笑容，换个惊讶的口气伸头问道：“他怎么了？”被气恼的心脏又敲起惊慌的擂鼓，胖妈真为自己随口发泄的话语后悔不已。

“先让他洗一洗去休息吧，我同你们聊一聊，可以吗？”就在胖妈连连点头说“好”的时候，瘦爸已端来了茶杯并请女生坐下。接了杯子道声谢，女生坐了下来，开口说道：“先对叔叔阿姨道声赞，培养出这样老实本分的男孩子，在独生子女群里真得少见。”

“咋的，你喜欢他这类型的？”胖妈的世界仿佛突现一缕耀眼的曙光，赶紧喜出望外地问道。

“喜欢，但只是看待弟弟般地喜欢。”女生友好地一笑，“他是一个好孩子，可仍然是一个没有摆脱束缚的孩子。有苦不敢诉，有爱不敢追，就连心痛想哭，都需要一个像我这样类似长辈的同龄人替他打开心结，任他哭泣。在独立方面，他还有待成长。”

“只要他有责任心，一成家变成丈夫，就成长为成熟男子汉了呀！要是成家了还有哪里表现不好，我来打！阿姨我保证！”胖妈急得用上了信誓旦旦，看得女生低头笑了笑，又抬头轻轻缓一口气。

“阿姨，我当半个爸爸一个姐，已经二十多年了。我不缺弟弟，但我渴望一份父爱。所以，在未来的几十年里，我希望从我恋爱的那一刻起，身旁站着的就是一棵大树，可以让我放下心来靠一会儿，可以让我闭眼舒一口气。特别是在我有心事的时候，他可以帮我解决，逗我开心。

而肖踌这样的孩子，您包办的事情太多，他始终没能学会真正地翱翔。这样的能力也不可能一蹴而就，当然更不会给我恰当的呵护。让他仓促地伴我前行，只会让我的恋爱时期与婚姻前几年多一份负担，而且谁也说不准未来会发展成什么模样。

所以，我情愿维持现有的生活，过着我已习惯的、确定可以扛得动的日子。”

胖妈听着这些话，甚是心疼，更想给这样能吃苦又懂事的女生揽入家来，只得使上最后一张王牌：“我家备好房子了，就在隔壁。你过来了，你家房子可以留给弟弟用。肖踌干活很认真的，还从不乱花钱。让他给你分担一些经济上的负担，不好吗？”

“我弟看不上自家那房子的，而且我妈怎么办？现在还有几个愿意带着婆婆过日子的媳妇？”女生又轻轻地笑了笑，“穷日子穷过，富日子富过。我已习惯过穷日子了，够吃就行，开心就好。”看胖妈一时无语，女生接上她的“船夫”话题，

“所以只要您放手让他历练，他会找到属于他自己的幸福。就像楼下那个生病的妹妹，既然与我一类的，自然也不会主动选择肖踌这类太单纯的男生做丈夫。那妹妹继续病下去，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呢，也许哪一天就变成肖踌看不上的类型了。但在他们一天天接触的过程中，肖踌会不断积累照料别人的本领，学会与女生的正常交流。不断成熟后，就会更具男性的魅力。到了可以主动与女生交流的时候，以他这类可以安稳度日的好性格，怎么会娶不到一个有素质的好媳妇呢？说不定那时的他，通过比较会不断地发现，世上比妹妹更好的女孩多着呢。

就像我弟弟当年，与前女友分离久了，一边不断学习进步，一边再与其他女生正常交往，才发现以前令他神魂颠倒的女生也并不是完美的人。

放手，让他自己去探索发现吧。”

这话说得在理。但昕儿这病，是大家从未接触过的谜。“那需要等多久呀？”胖妈还是有点担忧。

女生笑了：“我这岁数了都不怕，他一个男生怕什么呀？到了三十，男人一朵花呢！”肖踌始终躲在自己的小屋里，一边使劲竖着耳朵偷听，一边捂着嘴巴抽泣。

再说多，又会扯回到自己身上。女生起身道别，肖踌赶紧一把擦干了眼泪跑过来，同爸妈一起出门相送，并祝她早日找到如意郎君。女生回声谢谢，下楼又找昕儿聊聊天。

二人回来时，昕儿在柜台前远远发现了肖踌的异样，发现那位姐姐也盯着她看，因此猜到与自己有关，立即起身进屋躲了一会儿。这与姐姐聊了一会儿，确定了自己的预感。她告诉姐姐：“我坚决不可以接受他，否则就不会喊你来试试了。”

婚姻大事，别人不能强求自己，自己当然也不能强求别人。回家后，姐姐通过肖踌的手机告诉胖妈：昕儿与肖踌真得是很适合居家过日子的一对，可惜昕儿对肖踌不来电。

瘦爸踱至垃圾桶旁，扔了已掐灭的烟头：“也许这类孩子看中一个二婚的了，肖踌还没练成熟呢。”

“也难怪，连癫痫病患者都看不上你家儿子。”胖妈带着心中不知是变轻了还是更加重的痛苦，叹了一口气。

从这以后，胖妈允许笨儿接触昕儿了。但一再强调：在昕儿病没治好、没答应做他女友之前，不得有任何与昕儿成家的想法。

但是，有些事情，不得不想……

（下节提示：昕儿想法躲避肖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