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论坛后的招待酒会上,他们终于有机会单独说话。
姚景行拿着一杯苏打水走过来:“你的回答很好。”
“你的也是。”顾疏影说。她手里是一杯白葡萄酒,但几乎没喝。
两人站在落地窗边,窗外是伦敦的夜景。泰晤士河在远处流淌,伦敦眼缓缓旋转,城市的灯光像倒置的星空。
“十年了。”姚景行说。
“是啊。”
“你看起来很好。”
“你也是。”顾疏影顿了顿,“我看到你手上的戒痕。”
姚景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离婚三年了。没有孩子。你呢?”
“一直单身。”顾疏影说,“工作太忙,没时间经营关系。”
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那种两个成年人之间,知道太多往事又不知从何说起的沉默。
“你的研究,”顾疏影终于说,“很了不起。可能找到地外生命的迹象……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发现。”
“还只是初步证据。”姚景行谨慎地说,“需要更多观测验证。而且即使确认了,那颗行星距离我们五百光年。以人类目前的技术,我们永远无法到达那里,甚至无法与可能存在的生命交流。我们只能……远远地看着。”
“就像我们看星星一样。”
“对。”姚景行看向窗外,“有时候我觉得,我的一生都在学习如何与距离相处。与星星的距离,与过去的距离,与……人的距离。”
顾疏影握紧了酒杯。冰凉的玻璃让她保持清醒。
“姚景行,”她说,“你还记得我们十二岁时的约定吗?”
“生日信。”他点头,“我还在写。每年11月3日。”
“我也还在写。每年4月17日。”顾疏影停顿了一下,“但有时候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在履行一个已经失去意义的仪式?那些邮件,越来越短,越来越……客气。”
姚景行转过身,面对她。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深,像夜空中最暗的那部分天区。
“顾疏影,”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研究系外行星吗?”
“因为你想找到其他生命?”
“不完全是。”他摇头,“是因为我想理解‘距离’本身。我想知道,当两个世界相隔数百光年,当信息需要穿越数个世纪才能抵达,连接是否还有可能?等待是否还有意义?”
他喝了一口苏打水,继续:“在我的领域,有一个概念叫‘可观测宇宙的边界’。由于宇宙膨胀,有些星系发出的光永远无法到达我们,我们发出的光也永远无法到达它们。它们存在于我们的宇宙中,但我们永远无法知道它们的存在。它们就在那里,又不在那里。”
“就像有些人。”顾疏影轻声说。
“对。”姚景行看着她,“就像有些人。”
音乐响起,酒会进入社交时间。有人朝他们走来,是姚景行的同事,一位英国天文学家。
“顾,这位就是顾女士吧?你们的对谈很棒。”学者热情地说,“顾女士,我正在读您的书,尤其是关于时间感知的那一章,非常精彩……”
谈话被拉回专业领域。他们讨论,微笑,交换名片。顾疏影看着姚景行与同行交流的样子,自信,从容,完全是一个世界级学者的风范。那个在她手腕上画星座的男孩,那个骑自行车穿过半个城市给她送星盘的少年,已经消失在时间的另一头。
一小时后,林晚以时差为由提前离开。姚景行送她到门口。
“你明天回国?”他问。
“下午的航班。”
“我后天去智利,有个观测项目。”姚景行说,“要在阿塔卡马沙漠待一个月。”
“那里星空很美。”
“是的。”他顿了顿,“顾疏影,我……”
他的话没说完。一个会议组织者匆匆跑来:“姚教授,抱歉打扰,有几位媒体记者想采访您,关于《自然》的那篇文章……”
“去吧。”顾疏影说,“工作重要。”
姚景行点点头,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他回头:“保持联系。”
“保持联系。”
顾疏影走出大楼,伦敦夜晚的凉风扑面而来。她抬头看天,多云,看不到星星。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在云层之上,在深空之中,继续着它们亿万年的旅行。
手机震动,是小周的信息:“顾老师,明天上午十点去机场的车已经安排好了。另外,出版社问您有没有兴趣写一本关于系外行星探索的科普书,可以和姚景行教授合作。”
顾疏影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让我考虑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