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两年时间,在康复的刻度上,是二十四次复查,七十二次内分泌治疗,七百三十个需要记住服药的早晨。
在生活的刻度上,是两本书的出版,三次文学奖,十二次与姚景行的共同旅行,短途的,去南京看紫金山天文台,去青海看星空营地,去云南看日环食。
在爱情的刻度上,是七十四次“早安”和“晚安”,是无数条分享日常的信息,是逐渐熟悉的习惯:他喝茶不加糖,她喝咖啡要双份奶;他睡觉一定要开一点窗,她需要完全的黑暗;他整理文件按时间顺序,她按主题分类。
顾疏影的散文集《有限的星空》获得了当年的鲁迅文学奖。颁奖典礼上,她说:“这本书写于我最脆弱的时刻,却给了我最大的力量。它让我明白,承认有限不是失败,而是自由的开始,当我们不再试图拥有一切,才能真正珍惜所拥有的。”
姚景行在台下鼓掌,眼中满是骄傲。他的研究中心在两年内发表了七篇《自然》《科学》级别的论文,发现了一颗位于宜居带、可能有液态海洋的系外行星。媒体称他为“中国系外行星研究第一人”,但他更珍惜的是团队里那些年轻面孔的兴奋眼神。
颁奖礼后的晚宴上,一位出版界的前辈对顾疏影说:“听说你在考虑去南极驻站写作?”
顾疏影惊讶:“您怎么知道?”
“圈子里都在传。南极长城站邀请作家驻站三个月,体验南极生活,创作相关作品。你是首选。”
“邀请函我昨天才收到,还没决定。”
“去啊!”前辈兴奋地说,“这种机会一辈子可能就一次。南极的星空,据说纯净得不像地球。”
顾疏影看向远处的姚景行。他正在和一位院士交谈,侧脸在宴会厅的水晶灯下显得专注而成熟。四十三岁的他,比两年前多了几根白发,但眼神更清澈,像经过沉淀的湖水。
她想起昨晚的对话。姚景行说:“我母亲最近记忆力下降得厉害,带她检查,说是轻度认知障碍,可能发展成阿尔茨海默症。我想接她来BJ住,但她不愿意离开老家。”
“你需要更多时间陪她。”
“嗯。研究中心正在关键期,但我打算调整节奏,每周回老家一次。”他握住她的手,“顾疏影,生活总是给我们新的课题,不是吗?”
是的,总是新的课题。康复后的生活不是童话般的“从此幸福快乐”,而是真实的中年:父母的衰老,事业的瓶颈,身体的微小警报,爱情的日常磨合。
晚宴结束后,姚景行送她回家。车上,顾疏影说:“我收到了南极的邀请。”
姚景行沉默了几秒:“什么时候?”
“如果接受,是明年一月到三月,南极的夏季。”
“三个月。”
“嗯。”
车停在顾疏影家楼下。他们没有立即下车,而是坐在车里,看着小区里零星亮着的窗户。
“你想去吗?”姚景行问。
“想。”顾疏影诚实地说,“作为一个写作者,这是难得的机会。作为一个……曾经面对过死亡的人,我想去地球的尽头看看,看看最极端的自然,最纯净的星空。”
“那就去。”
“但你母亲”
“我会安排好。”姚景行转头看她,“顾疏影,我们在一起两年了。我学到最重要的一点是:爱不是捆绑,而是支持对方成为更好的自己。如果南极能让你写出更好的作品,能让你更完整,那你就应该去。”
顾疏影感到眼眶发热:“那你会等我吗?”
姚景行笑了,笑容里有她熟悉的温柔和坚定:“我会在这里。南极没有手机信号,但可以发邮件,虽然延迟。我们可以写信,像以前一样。”
“像以前一样。”顾疏影重复道,想起那些跨越太平洋的信件,那些等待回信的时光。
“而且,”姚景行说,“三个月在四十三年的尺度上,不算长。”
他们下车,在楼下拥抱。五月的夜风温暖,带着栀子花的香气。顾疏影把脸埋在他胸前,听着他稳定的心跳。
“姚景行,”她轻声说,“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像两颗彗星,有自己漫长的轨道,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近日点相遇。”
“那就让我们珍惜每一次相遇。”陈星吻了吻她的头发,“无论轨道把我们带向哪里,我们知道,总会再次相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