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茶馆在一条胡同深处，青砖灰瓦，门口挂着红灯笼。里面只有两三桌客人，播放着古琴音乐。他们选了最里面的位置，点了龙井。
雨声淅沥，从屋檐滴落，在石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茶香氤氲，在两人之间升起薄雾。
“那个老先生，”姚景行先开口，“让我想起了我爷爷。他也是天文爱好者，我第一架望远镜就是他送的。”
“我外公也是。”顾疏影说，“他教我认北斗七星，说那是天上的勺子，永远指着北方。”
“你外公还在吗？”
“十年前去世了。阿尔茨海默症，最后连我都不认识了。”顾疏影转动着茶杯，“但他一直记得星星。即使忘记了一切，他还能指着天空说‘那是织女星’。”
姚景行沉默了一会儿：“我父亲去年走了。心脏病，很快，没受什么苦。整理遗物时，我找到了他收藏的所有关于我的报道，每次我发表论文，接受采访，他都会剪下来，贴在一个大本子里。有些我自己都忘了。”
“父母……”顾疏影轻声说，“是我们与过去最直接的联系。当他们离开，那段历史就真的成了历史。”
茶续了一次。雨渐渐大了，敲打着窗棂。
“哈佛的事，”顾疏影终于问，“你怎么想？”
姚景行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很矛盾。从职业发展来说，这是最好的机会。哈佛的天文系是世界顶尖的，资源、团队、平台都是顶级的。而且波士顿有很好的天文台，观测条件比BJ好很多。”
“但是？”
“但是我母亲还在BJ。她七十三了，虽然身体还好，但我不放心。而且……”他停顿了一下，“中国天文学正在快速发展，我有机会在这里建立自己的学派，培养下一代。去哈佛，我是加入一个已经成熟的体系；留在这里，我可以参与塑造一个正在成长的体系。”
“还有呢？”顾疏影问。她知道还有别的原因。
姚景行抬起眼睛看着她：“还有你。”
三个字，轻如雨滴，重如星辰。
顾疏影感到心跳加速，但她强迫自己保持平静：“我不应该成为你决定的因素。”
“但你是。”姚景行说，“顾疏影，我们认识三十九年了。这三十九年里，我们有二十多年是疏远的，是礼貌而遥远的。但合作这本书的这一年，是我这些年最……充实的时间。不是最有成就的，我有更重要的科学发现，但最充实。”
他喝了口茶，继续：“在智利的沙漠里，在望远镜前，我常常感到一种巨大的孤独。宇宙如此浩瀚，人类如此渺小，我的工作如此微不足道。但和你讨论书稿，看到你把那些冰冷的数据变成有温度的故事，我突然觉得，也许意义不在于发现什么，而在于分享什么。不在于看见什么，而在于让更多人看见。”
顾疏影的视线模糊了。她低头看着茶杯，看着自己的倒影在茶水中微微晃动。
“姚景行，”她说，“我也珍惜这一年的合作。但我们必须现实。即使你留在国内，我们在不同的城市，有不同的生活。我母亲身体越来越不好，我需要更多时间在上海。你的事业在BJ，或者可能在波士顿。我们……我们错过了那个可以轻易为对方改变人生的年纪。”
“我知道。”姚景行的声音很轻，“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是我考虑的因素之一。不是全部，但是重要的一部分。”
雨声填满了沉默。古琴曲换了一首，是高山流水，讲述知音难觅的故事。
“我们还有十五个城市的巡回。”顾疏影最终说，“让我们先完成这个承诺。之后……再看。”
“好。”姚景行点头，“先完成承诺。”
茶凉了。他们叫服务员结账，走出茶馆。雨已经小了，变成蒙蒙细雨。胡同里的石板路湿漉漉的，反射着路灯昏黄的光。
“需要我送你回酒店吗？”姚景行问。
“不用，出版社的车在路口等。”顾疏影说，“明天上海见。”
“上海见。”
顾疏影转身走向胡同口。走了几步，她回头，看到姚景行还站在原地，在细雨和灯光中，像一个剪影，一个从过去走来的、却又属于现在的剪影。
她挥挥手，他也挥手。
然后她继续向前走，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