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婚后第三年,姚景行母亲去世了。
是在睡梦中离去的,没有痛苦。姚景行接到养老院电话时,正在给学生上课。他平静地讲完课,安排好工作,然后才开车回老家。
顾疏影从杭州赶去,在殡仪馆见到他。他看起来很平静,但眼睛深处有深深的疲惫。
“母亲最后几个月,已经不太认识我了。”他说,“有时叫我父亲的名字,有时叫我小时候的昵称。但昨天我去看她,她突然清醒了,说‘景儿,你要好好的。疏影是好孩子,你要好好对她。’然后今天早上,她就走了。”
顾疏影拥抱他:“她记得你,记得我,在最后。”
“是啊。”姚景行的声音有些哽咽,“在记忆的碎片中,爱是最后消失的。”
葬礼很简单,只有亲戚和几位老邻居。姚景行父亲十年前去世,现在母亲也走了,他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孤儿”父母双亡,没有兄弟姐妹。
“我突然理解了‘世代’这个词。”葬礼后,姚景行说,“父母在时,我们永远是孩子。父母走了,我们就成了最老的一代。下一个离开的,就是我们自己。”
顾疏影握紧他的手:“但我们有彼此。”
“是的。”姚景行看着她,“这很重要。”
处理完母亲的后事,他们回到杭州。姚景行请了半个月假,没有工作,没有社交,只是在家:读书,散步,在露台上看星星,有时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顾疏影陪着他,不打扰,只是存在。她继续写作,但把书房门开着,让他知道她在那里。
一天晚上,姚景行突然说:“顾疏影,我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把父母的老房子改成一个小型天文科普馆。免费对社区开放,特别是对孩子。母亲一直希望我多做科普,父亲喜欢孩子。这样,他们的房子就有了新的生命。”
顾疏影眼睛一亮:“很好的想法。我可以帮忙设计内容。”
“你会吗?”
“当然。这是我们共同的项目。”
接下来的三个月,他们投入了这个项目。姚景行负责科学内容,顾疏影负责叙事设计,请了设计师做空间改造。他们把老房子的客厅改成星空投影室,卧室改成动手实验区,厨房改成图书角,院子里安装了小型望远镜。
开馆那天,社区来了很多孩子。他们仰头看着投影的银河,兴奋地指着星座,在实验区制作简易星图。一个七八岁的女孩问姚景行:“叔叔,星星会死吗?”
“会的。”姚景行蹲下来,和她平视,“但星星死了,它的物质会变成新的星星,新的行星,甚至新的生命。就像你手中的碳原子,可能曾经在某个星星的心脏里燃烧过。”
女孩睁大眼睛:“那我也是星星做的?”
“我们都是。”顾疏影走过来,“我们都是星尘。所以当你仰望星空时,你是在看自己的故乡。”
女孩笑了,跑去找妈妈:“妈妈,我是星星做的!”
姚景行和顾疏影相视一笑。在孩子的笑声中,在父母老房子的新生命里,死亡带来的悲伤被转化成了传承的希望。
“母亲会喜欢的。”姚景行轻声说。
“父亲也会。”顾疏影说。
那天晚上,他们在老房子的院子里看星星。这个社区的灯光比杭州更暗,星空更清晰。
“顾疏影,”姚景行说,“谢谢你。不仅为这个项目,为一切。”
“不用谢。”顾疏影靠在他肩上,“姚景行,我们会死,这是确定的。但爱不会死,它会转化,会传递,会像星光一样继续旅行。”
“就像父母的爱,通过我们,传递给了那些孩子。”
“是的。”
他们沉默地看着星空。银河缓缓旋转,星星诞生又死亡,光在宇宙中旅行亿万年。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在父母留下的房子里,两个中年人理解了生命的完整循环:出生,成长,爱,失去,传承,死亡,然后通过爱,获得某种形式的不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