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婚后第十年，顾疏影的父亲去世了。
是在一个春天的早晨，安静地停止了呼吸。母亲发现时，父亲脸上有平静的微笑。
葬礼上，林晚没有哭。她感到一种深沉的平静，不是冷漠，而是接受。父亲病了八年，受苦八年，现在终于自由了。
“他去找你外公了，”母亲说，“去找星星了。”
“是的，妈。”顾疏影拥抱母亲，“他变成了星星。”
处理完父亲的后事，顾疏影发现母亲突然老了。不是年龄上的老，她已经七十五岁，而是精神上的疲惫。照顾父亲八年，她耗尽了所有力气。
“妈，搬来和我们住吧。”顾疏影说。
“不，我要住自己的房子。”母亲固执地说，“但你可以每天来看我。”
于是顾疏影的生活节奏再次调整：每天早上去母亲家，陪她吃早餐，散步，聊天；下午回家写作；晚上和姚景行在一起。
姚景行也调整了工作：减少了出差，拒绝了不必要的会议，把更多时间留给家庭。
“研究中心已经成熟了，”他说，“年轻人可以承担更多。我现在更想做的，是培养下一代，是和你、和妈妈一起度过高质量的时间。”
他们开始了一个新项目：整理父亲留下的东西。父亲是中学历史老师，留下了大量的笔记、剪报、藏书。顾疏影一本本翻阅，发现了许多不知道的故事：父亲年轻时想当作家，写过小说；父亲暗恋过母亲的闺蜜，但最终选择了母亲；父亲曾想带全家去XZ，但因为顾疏影高考而放弃。
“每个人都是一本书，”顾疏影对姚景行说，“但很多章节从未被阅读。”
“所以我们要好好读妈妈这本书，”姚景行说，“在她还能讲述的时候。”
他们开始有意识地记录母亲的故事：她的童年，她的爱情，她的遗憾，她的智慧。顾疏影录音，姚景行整理，做成一本家庭记忆书。
在这个过程中，顾疏影更深刻地理解了父母那一代：他们经历了战争、饥荒、动荡，但依然相信爱，相信美，相信教育可以改变命运。他们的爱情没有浪漫的誓言，只有日复一日的陪伴；他们的成就不在聚光灯下，而在平凡的生活中。
“我们这一代太注重自我实现了，”顾疏影在日记中写，“但父母那一代，自我实现是通过家庭实现，通过责任实现。没有哪种更好，只是不同。但我们需要记住他们的智慧：在破碎中寻找完整，在限制中创造自由。”
母亲的身体逐渐衰弱。先是走路需要拐杖，然后需要轮椅，最后大部分时间卧床。但她精神很好，喜欢听顾疏影读书，喜欢听姚景行讲星星的故事。
一个秋日的下午，母亲突然说：“丫头，小姚，我想去露台看星星。”
那时母亲已经很少下床了，但顾疏影和姚景行还是小心地把她抱到轮椅上，推到露台。
夕阳西下，天空是橙红色。他们等着，直到第一颗星星出现。
“那是金星，”姚景行说，“也叫启明星或长庚星，是天空中最亮的星星。”
“真美。”母亲轻声说，“丫头，你还记得你七岁时，我带你去天文馆吗？”
“记得，妈。”
“那时候你那么小，手那么小。”母亲伸出手，顾疏影握住。母亲的手瘦弱，但温暖。“现在你长大了，成了作家，有了爱你的人。妈妈很放心。”
“妈……”顾疏影哽咽。
“别哭。”母亲微笑，“人生就像星星，有亮的时候，有暗的时候，但总是在那里。妈妈会变成星星，看着你，保佑你。”
三天后，母亲在睡梦中去世。和父亲一样，平静，安详。
顾疏影和姚景行处理了后事，把父母的骨灰合葬在杭州的公墓，墓碑上刻着：“此处长眠着两个相爱的星星，他们的光继续在女儿的生命中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