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在南极的最后一个月，顾疏影参加了一次特殊的考察：去内陆的冰穹A地区，那里有中国的昆仑站，是南极最高点，也是最佳天文观测点。
“昆仑站的天文台是北半球天文学家梦寐以求的地方，”王站长解释，“那里大气稀薄，干燥，稳定，是观测宇宙微波背景辐射和深空天体的理想地点。但条件极其艰苦，海拔4000多米，温度常年在零下五十度以下。”
“我能去吗？”顾疏影问。
“你是作家，不是科学家，按理说不符合条件。但如果你写申请，说明创作需要，我可以帮你争取。”
顾疏影写了申请，详细说明了她的创作计划和对极端环境的思考。一周后，申请被批准了。
去冰穹A的旅程是真正的探险。他们乘坐雪地车，在无垠的冰原上行驶了五天。窗外是单调的白色，地平线是完美的直线，天空是深邃的蓝。没有参照物，没有生命迹象，只有冰雪和天空。
“在这里容易得‘白色疯狂’，”同行的队员说，“长时间看单调的景色，大脑会产生幻觉。所以我们要经常聊天，保持心理平衡。”
顾疏影理解了为什么南极探险史上那么多悲剧。在这种绝对的孤独和单调中，人的心理防线很容易崩溃。
第五天，他们到达昆仑站。这里比长城站小得多，更像一个科幻基地：银白色的建筑半埋在雪中，天文台的圆顶像外星飞船。
昆仑站的负责人是个年轻的天文学家，姓李，已经在南极连续工作了十四个月。
“顾作家，欢迎来到地球最像外星球的地方。”李博士笑着说，“这里的环境最接近火星：寒冷，干燥，低氧。我们在这里测试未来火星任务的技术。”
天文台里，望远镜正在自动观测。屏幕上显示着深空图像：遥远的星系，星云，类星体。
“我们在观测宇宙早期，”李博士解释，“光从那些天体到达我们需要上百亿年。也就是说，我们看到的是宇宙婴儿期的样子。”
顾疏影看着屏幕上那些模糊的光点。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星系，包含千亿颗恒星，每颗恒星可能有行星，行星上可能有生命。而这一切，都在一张二维图像上，在一个屏幕里。
“感到渺小吗？”李博士问。
“不，”顾疏影说，“感到连接。这些光旅行了上百亿年，穿越了几乎整个宇宙历史，最终到达这里，被我们看见。在这个链条上，我们是最后一环。这让我感到……责任。”
李博士惊讶地看着她：“很少有非专业人士这样想。大多数人只感到渺小。”
“也许因为我是作家，”顾疏影说，“作家的工作就是连接，连接不同的世界，不同的时间，不同的人。”
在昆仑站的三天，顾疏影看到了最极致的星空。由于海拔高，空气稀薄，星空比长城站更加清晰。银河亮得像一条发光的道路，仿佛可以沿着它走到宇宙深处。
最后一晚，她独自站在雪地里，看着星空。温度是零下五十五度，穿着特制防寒服仍然感到刺骨的冷。但她不想进去，这是她在南极的最后一个星空之夜。
她找到了南十字座，找到了半人马座，找到了船底座。然后她看向北方，试图想象上海的方向，BJ的方向，姚景行的方向。
手机没有信号，但她拍了一张星空照片。回到房间后，她在日记上写：
“最后一夜，在冰穹A。星空如此之近，仿佛伸手可及。我想起姚景行说的‘可观测宇宙’我们能看到的只是宇宙的一小部分。但在爱情中，也许正好相反：我们能看到对方的全部吗？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暗物质区域，无法被观测，无法被理解。但我们可以感受到引力，爱的引力，它让我们保持在彼此的轨道上，即使我们永远无法完全了解对方的全部。
明天开始返回长城站，然后回家。三个月，在地球的尽头，我找到了什么？不是答案，而是更好的问题。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
姚景行，我就要回来了。带着南极的星光，带着冰的呼吸，带着极光的记忆。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