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顾疏影去世一年后，姚景行搬回了BJ。
不是杭州的房子不好，而是那里充满了她的气息，每一本书，每一张照片，窗外的每一片风景，都在提醒他她的缺席。这种提醒起初是安慰，后来变成了钝痛。
他在清华附近租了一个小公寓，离研究中心很近。房子不大，一室一厅，但有一个朝南的阳台，天气好时能看到西山。他带的东西很少：几件衣服，一些书，那块智利陨石，还有顾疏影的骨灰盒，暂时放在床头柜上，等她满周年时再撒向星空。
搬家那天，李博士和几个学生来帮忙。看到简单的行李，李博士眼睛红了：“姚老师，您就带这么点东西？”
“够了。”姚景行说，“老了，东西多了是负担。”
“顾老师的书呢？那些手稿呢？”
“捐给国家图书馆了。她的手稿，日记，信件，都整理好了。以后有研究者想研究她，可以去那里。”姚景行平静地说，“书是给人读的，不是放在架子上积灰的。”
学生们默默整理。一个女生在箱子里发现了一本相册，翻开，是姚景行和顾疏影年轻时的照片：在天文馆，在长城，在智利的沙漠，在南极的冰原。每一张都笑得灿烂。
“姚老师，这些照片……”女生犹豫地问。
“也捐了。”姚景行说，“但先扫描一份电子版给我。纸质照片会褪色，数字的能保存更久。”
“您不留一些挂在墙上吗？”
姚景行看向空白的墙壁：“在心里就够了。墙上的会看习惯，心里的永远新鲜。”
安顿好后，姚景行恢复了简单的生活：早上散步，上午去研究中心，下午读书，晚上看星空。他不再做前沿研究，而是整理自己一生的成果，写回忆录，指导学生。
每周三，他会去国家图书馆，查看顾疏影资料的整理进度。工作人员很尊重他，专门开辟了一个“顾疏影文献特藏室”，正在数字化所有材料。
“姚教授，顾老师的手稿保存得很好。”负责人说，“尤其是《星尘归处》的未完成稿，虽然字迹有些颤抖，但每一笔都很认真。”
“她到最后都在写作。”姚景行说，“即使忘了词，忘了句，但写作的本能还在。”
“我们会好好保存，让后人看到。”
“谢谢。”
从图书馆出来，姚景行常常去附近的天文馆，不是他们小时候那个，也不是后来新建的，而是另一个，在动物园旁边，比较旧，人少。
他坐在后排，看星空演示。穹顶上的星星一颗颗亮起，银河缓缓旋转。解说员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我们现在看到的是夏季星空，天鹅座高悬头顶……”
姚景行仰头看着。八十六岁的眼睛已经有些模糊，但星空的轮廓依然清晰。他找到天鹅座，找到天津四，那颗蓝白色的星星，陪伴了他一生。
他想：顾疏影现在就在那里吗？在星光中？在宇宙的记忆里？
他不知道。但他选择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