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回程的旅程感觉比去时快。
从昆仑站回长城站,从长城站到麦克默多站,再到基督城,最后到上海。当飞机降落在浦东机场时,顾疏影看着窗外熟悉的城市景观,竟有些恍惚。
三个月,南极的白色世界已经刻入她的感知。上海的繁华、嘈杂、色彩,让她一时难以适应。
父母在接机口等她,母亲眼含泪花,父亲笑着挥手。顾疏影拥抱他们,感到家的温暖和踏实。
“瘦了,但精神很好。”母亲摸着她的脸。
“南极怎么样?”父亲问。
“难以形容。”顾疏影说,“需要时间消化。”
回到家,她打开手机,姚景行的信息涌进来:
“欢迎回家。我在BJ,母亲这几天情况稳定。你好好休息,倒时差。周末我来上海。”
“南极的照片收到了,美得令人窒息。尤其是那张冰穹A的星空。”
“想你。比想象中更想。”
顾疏影一条条读完,然后拨通了他的电话。
“喂?”姚景行的声音传来,熟悉而温暖。
“我回来了。”顾疏影说。
“我知道。感觉怎么样?”
“像从另一个星球回来。需要重新学习地球的生活。”
姚景行笑了:“慢慢来。南极在你身上留下了印记,但你还是顾疏影。”
“你还是姚景行。”
短暂的沉默,然后姚景行说:“顾疏影,这三个月,我想清楚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和你结婚。不是年轻时的冲动,不是浪漫的幻想,而是中年人的决定:我想和你分享剩下的生命,无论长短;我想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我想在病床前守夜;我想在平凡的日子里一起吃早餐,在星空下一起变老。”
顾疏影的眼泪无声滑落。她走到窗前,看着上海的夜空,灰蒙蒙的,只有最亮的几颗星可见。但她知道,在云层之上,星空依然在那里,和南极的一样,和三十九年前的一样。
“姚景行,”她说,“我也想了三个月。在南极的孤独中,在星空的注视下,我想清楚了:我不需要婚姻来证明爱情,但我想要婚姻来庆祝爱情。不是束缚,而是选择;不是终点,而是新的开始。”
“所以……?”
“所以,是的。我愿意。”
电话那头,姚景行深深吸了一口气:“等我,周末我就来。”
“我等你。”
挂断电话,顾疏影走到书房,从行李中拿出那块智利陨石。四十五亿年的石头,经历了宇宙的旅程,现在在地球上,在她手中。她想起姚景行的话:“它经历了最极端的旅程,但它依然在这里,依然保持着它的本质。”
爱情也是如此。经历了时间,距离,疾病,分离,但它依然在这里,依然保持着它的本质:两个独立的灵魂,选择在彼此的轨道上运行,相互照耀,相互牵引。
周末,姚景行来了。他没有带戒指,而是带了一个小盒子。
打开,里面是两块手表。不是昂贵的手表,而是简单的、黑色表盘的手表。表盘上不是数字,而是星座图案;指针是细长的箭头,像望远镜的指向。
“我设计的,”姚景行说,“让朋友做的。表盘上是天鹅座和南十字座,我们各自的星空。但它们共享同一个机芯,同一个时间。就像我们,有不同的经历,不同的视角,但共享同一个生命时间。”
顾疏影戴上手表。表盘上,南十字座的四个主星在黑暗中发光。姚景行戴上另一块,天鹅座的十字形清晰可见。
“这样,”姚景行说,“无论我们在哪里,无论我们看到什么星空,我们的时间都是同步的。我们的生命节奏是一致的。”
顾疏影看着手腕上的表,看着表盘上那些发光的星星。她想起七岁时的天文馆,想起十二岁时的约定,想起三十九年的分离与重逢,想起疾病时的陪伴,想起南极的星空。
“姚景行,”她说,“你知道我最感激什么吗?”
“什么?”
“我感激我们错过了那么多年。”顾疏影认真地说,“因为错过,我们成为了独立的自己。因为独立,我们现在的选择才是真正的选择,不是青春的冲动,不是社会的压力,而是两个完整的人,决定分享不完整的人生。”
姚景行拥抱她,紧紧的,像要把三个月的分离都补回来。
“我爱你,”他在她耳边说,“从七岁开始,以不同的方式,但从未停止。”
“我也爱你,”顾疏影说,“以所有我知道的方式,和还不知道的方式。”
窗外,上海下起了小雨。但在他们的手腕上,星星在发光。在他们的心里,宇宙在膨胀,爱在生长。
而在真正的夜空中,在南极的冰原上,在智利的沙漠里,在BJ的天空下,星星依然在旅行,光依然在传播,故事依然在上演。
他们的故事只是亿万故事中的一个,短暂如流星,微小如尘埃。但对他们而言,这就是整个宇宙。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