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高峰论坛在伦敦皇家学会的演讲厅举行。顾疏影提前半小时到达,在后台准备。她看着手中的对谈提纲,主办方设计的议题包括“科学与人文的对话”“宇宙探索的人类意义”“科普写作的挑战”。很标准,很安全。
她走到幕布边缘,看向观众席。能容纳三百人的大厅几乎坐满了,前排是学术界和出版界的人士,后排有学生和天文爱好者。然后她看到了他。
姚景行从侧门走进来,和几个同行交谈着。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比十年前更瘦了些,头发剪得很短,鬓角有了几缕银丝。他听人说话时会微微侧头,这个习惯动作让林晚突然想起十四岁时的他,在旧书店的角落里,也是这样侧着头,听老板讲一本绝版星图册的来历。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穿过半个大厅,与她的相遇。
时间静止了一秒。
然后他微微点头,她也点头回应。没有微笑,没有挥手,就像两个在会议上偶然遇见的、有过几面之缘的同行。
主持人介绍双方出场。他们并肩走上讲台,在两张并排的高脚椅上坐下。聚光灯有些刺眼,顾疏影眯了眯眼,余光看到姚景行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角度,他的手指修长,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淡淡的戒痕。
他结婚了?又离婚了?她不知道。他们的生日邮件从不涉及这些。
“首先恭喜两位,”主持人开场,“姚教授昨天在《自然》发表了突破性研究,顾老师的新书也广受好评。今天我们有幸请到两位进行一场跨界对话。第一个问题想请问姚教授:您的研究发现了一颗可能有生命迹象的系外行星,这对您个人意味着什么?”
姚景行调整了一下坐姿。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比记忆中低沉,带着学者特有的清晰和克制:“这意味着我们离回答‘人类是否孤独’这个问题又近了一步。但更重要的是,它提醒我们,生命在宇宙中可能是普遍现象。这既让我们感到渺小,也让我们感到连接,与宇宙中可能存在的其他生命形式的连接。”
“顾老师,作为科普作家,您如何向公众传达这种‘连接感’?”
顾疏影接过问题:“我常常用‘星光’作为比喻。我们看到的星星,很多已经不存在了,但它们的光还在旅行,还在抵达我们的眼睛。同样,人类文明发出的信号,我们的艺术、科学、故事,也在时空中旅行。即使有一天人类消失了,这些‘光’可能还在宇宙中传播,被某个遥远的文明接收到。这就是一种跨越时间和空间的连接。”
她说话时,能感觉到姚景行在看她。不是直视,而是用余光,那种熟悉的、专注的注视。
对话进行得很顺利。他们讨论科学发现与人文思考的互补,讨论宇宙探索对日常生活的意义,讨论如何让复杂的科学变得可亲近。观众席不时响起掌声,气氛热烈而专业。
直到主持人问出那个没有出现在提纲上的问题。
“我注意到两位都来自同一个中国城市,年龄也相仿。在准备这次对谈时,我查资料发现,你们小时候参加过同一个天文夏令营。这是否意味着,你们在成为各自领域的专家之前,就已经因为对星空的热爱而有了交集?”
大厅安静下来。
顾疏影感到手心微微出汗。她看向姚景行,他也看向她。在聚光灯下,在三百双眼睛的注视下,他们必须回答这个问题。
“是的,”姚景行先开口,“我们很小的时候就认识,都参加了市少年宫的天文兴趣小组。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他的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那么,”主持人追问,“这种童年的共同经历,对你们后来的职业选择有影响吗?顾老师?”
顾疏影深吸一口气:“有影响。对星空的热爱是一颗种子,它在不同的人心里会长成不同的树。姚教授成为了探索宇宙前沿的科学家,我成为了讲述宇宙故事的作者。但根源是相同的,那种对浩瀚星空的敬畏和好奇。”
她看到姚景行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她读不懂的情绪。
“很美的比喻。”主持人说,“那么最后一个问题:如果让你们给对方的工作一个评价,会是什么?”
这次姚景行先回答:“顾老师的书,我读过。她把复杂的科学概念转化为动人的故事,让更多人能够感受到宇宙的壮美。在这个信息爆炸但注意力稀缺的时代,这种能力非常珍贵。”
轮到顾疏影了。她看着姚景行,这个她认识了三十一年、却已经陌生了二十年的男人。
“姚教授的工作,”她缓缓说,“是在黑暗中寻找微光。他分析来自数百光年外的星光,从中解读行星大气的化学成分,寻找生命的迹象。这需要极大的耐心、严谨和想象力。在我看来,这不仅是科学,也是一种诗意的坚持,相信在无垠的黑暗中,总有光值得追寻。”
掌声响起。对谈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