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八十二岁,顾疏影需要全天看护了。
他们请了一个护工,小张,三十多岁的女性,温柔耐心。但姚景行仍然亲自做很多事:帮顾疏影梳头,陪她散步,给她读书。
顾疏影现在很少说话了,常常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或者看着姚景行。但她的眼睛依然清澈,依然有光。
一天下午,姚景行在给她读《小王子》。读到“如果你爱上了某个星球上的一朵花,那么,只要在夜晚仰望星空,就会觉得所有的星星都开满了花”时,顾疏影突然开口:
“姚景行。”
“嗯?”
“我的花……是你。”
姚景行愣住了,然后眼泪涌上来。这是几个月来顾疏影第一次说完整的、有意义的话。
“我的花也是你。”他握住她的手,“永远都是。”
那天晚上,姚景行推着轮椅带顾疏影去露台。杭州的夜空难得清澈,能看到一些星星。
“看,天鹅座。”姚景行指着。
顾疏影仰头看,看了很久,然后轻声哼起一首歌。调子很老,姚景行辨认了一会儿,才想起是年轻时流行过的一首歌,他们一起听过。
他跟着哼起来。两个老人的声音,一个清晰,一个含糊,在夜风中飘散。
哼完歌,顾疏影说:“冷。”
姚景行把她推回屋里,帮她盖好被子。坐在床边,他看着她渐渐入睡的脸。皱纹深深,白发稀疏,但依然是他爱的脸,从七岁到八十二岁,从未改变。
他想起《光年之外》里的一句话:“爱不是看见对方年轻时的样子,而是透过时间的皱纹,看见那个从未改变的灵魂。”
是的,他看见了。在八十二岁的顾疏影身上,他依然看见那个七岁时专注看星星的小女孩,那个十二岁时和他约定的小少女,那个三十九岁时在病床上的女人,那个六十五岁时在银杏树下的妻子。
所有的她,都在这里,在这个衰老的身体里,在这个衰退的大脑中,但灵魂的光依然在闪烁。
小张轻声说:“姚教授,您去休息吧,我守着顾老师。”
“我再坐一会儿。”姚景行说。
他握着顾疏影的手,直到深夜。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银色的长方形。在这个长方形里,灰尘在光线中舞蹈,像微型的星星。
姚景行想起年轻时读过的一句诗:“爱是不断认识同一个人。”
他认识了顾疏影七十五年,还在认识她。每一天,每一个状态,都是新的认识。即使她不再认识他,他还在认识她,通过她的呼吸,她的眼神,她偶尔的词语,她存在的本身。
这就是爱吧。不是激情,不是浪漫,而是日复一日的认识,年复一年的陪伴,直到生命尽头,甚至超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