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夜探
夜色如墨，吞没了落霞镇的轮廓。远处的山峦化作蛰伏的巨兽，与星空对峙。
悦来客栈的房间内，灯火早已熄灭。萧青玄盘膝坐于床榻，看似在入定调息，实则神识如同无形的水波，以房间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来，覆盖着客栈内外数十丈的范围。混沌之眼虽未全开，却也保持着对周围能量流动与异常气息的敏锐感知。
他没有轻举妄动。对面茶馆二楼那个黑衣人虽然消失了，但那股阴冷隐晦的气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中荡开了层层涟漪。对方是偶然注意到自己这个“陌生筑基修士”，还是已经有所怀疑？是单独行动，还是另有同伙？他们的目的是监视落霞镇的可疑人物，还是……已经将目标锁定在自己身上？
“秩序星茧”自然流转于体表，无声地干扰着一切外界的窥探与推算。萧青玄心中冷静地分析着。直接离开小镇并非难事，但若对方真有疑心，贸然离去反而可能坐实猜测，引来追踪。而且，他也需要更多信息——关于这些疑似“监视者”外围爪牙在落霞镇的活动情况，关于黑风隘口真正的险情。
“或许……该主动去探一探。”萧青玄眼中闪过一丝幽光。被动等待从不是他的风格。既然对方可能已经注意到了自己，不如反其道而行之，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先摸清他们的底细。
他并非鲁莽。仔细回忆了那黑衣人气息的特点——阴冷、隐晦、带着一丝与“监视者”力量同源却稀薄许多的“杂质感”，更像是长期接触相关物品或被某种功法侵染所致。修为大概在筑基后期到金丹初期之间，隐匿手段尚可，但绝非之前遭遇的“影杀者”那个级别。
“可能是‘蛛网’最外围的情报人员，或者巡天殿在此区域发展的眼线。”萧青玄判断。对付这种角色，他有把握在不惊动太多人的情况下，获取所需信息。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镇上大部分灯火已熄，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偶尔在远处街巷响起，更添几分静谧。
萧青玄身形一动，如同融入阴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客栈房间。他没有走门，而是从后窗掠出，身法施展到极致，“虚空折叠”步法在短距离内变幻莫测，几个闪烁便已融入客栈后方狭窄巷道的一片漆黑之中。
他没有立刻前往茶馆或镇中其他可能的地点，而是如同一个真正的幽灵，在落霞镇的屋顶、巷角、阴影间高速穿行，路线毫无规律，时而折返，时而迂回。他在确认，是否还有其他暗中的眼睛在盯着自己，或者跟着自己。
小半个时辰后，萧青玄停在一处废弃宅院的断墙后，气息完美收敛。经过这一番游走，他基本可以确定，除了之前茶馆那个黑衣人，暂时没有发现其他明显的跟踪者。或许对方人手有限，或许只是例行标记，还未确定重点。
“现在，去找找那位‘朋友’。”萧青玄目光投向镇西方向。那黑衣人消失前，气息最后隐没的方向，正是镇西。而镇西除了聚宝楼，更多的是各种客栈、货栈以及……一些鱼龙混杂的暗巷和地下场所。
他再次动身，这次目标明确，速度更快，却依旧无声无息。
镇西边缘，靠近围墙的一片区域，建筑低矮杂乱，巷道错综复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霉味和劣质酒气。这里居住的多是镇中最底层的散修、苦力，以及一些见不得光的营生。
萧青玄落在一处低矮的屋檐上，混沌之眼全力开启，仔细感知着下方区域的能量流动与生命气息。很快，他锁定了一处不起眼的小院。
院子很普通，甚至有些破败，但院中却布置了一个简易的、能够隔绝一般筑基修士神识探查的阵法。阵法气息与那黑衣人身上的阴冷感同源，只是更微弱。院内有三道气息，一道在正屋，沉睡，是普通的炼气期修士，大概是院子原本的主人或被控制者。另外两道在偏房，一道气息正是那黑衣人的，略显起伏，似乎在调息修炼；另一道稍弱，也在筑基期，气息同样带着那种阴冷杂质感。
“果然有同伙。”萧青玄身形轻如鸿毛，飘落在院墙外一棵老槐树的阴影中，与树木的气息几乎融为一体。他小心地避开了那个简易阵法的触发点，神识如同最纤细的触须，悄然渗透进去，捕捉着偏房内的动静。
“……‘癸三七’那边传讯，说目标最后出现地点（西极戈壁地火爆发区）已彻底搜寻过三遍，除了找到一些残破的暗金甲片和疑似自毁的法器碎片，没有发现目标遗骸或明显逃脱痕迹。‘上峰’推断，目标有七成可能已葬身地火，或被空间乱流卷走。”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响起，是那黑衣人的同伙。
“七成？那就是还有三成可能活着。”黑衣人（代号似乎是‘癸四二’）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耐，“‘影杀’大人都失手了，那小子邪门得很。‘上峰’让我们留意附近区域一切可疑的陌生高阶修士，尤其是身上带伤的、用刀的、或者气息异常的。今天在聚宝楼门口那个背长包裹的，虽然看起来只有筑基后期，但气度沉稳得不像寻常散修，他买地图问的都是黑风隘口的险地消息……值得标记。”
“已经标记了，影像和气息片段已通过‘子母传影符’发往隘口附近的‘癸四一’小队。他们会留意是否有人试图穿越隘口区域。我们这边，明天再确认一下他的落脚点和具体动向，如果确认可疑，就上报请求‘清道夫’支援。”沙哑声音道。
“嗯。最近山里不太平，那几处‘养料场’（鬼哭林、毒龙潭等地）似乎有些失控，溢散的气息引来了不少修士探查，还失踪了几个。‘癸四一’他们压力也大，既要维持‘场域’稳定，又要筛查过往修士，人手不够。我们这边也得盯紧点，落霞镇是进入山脉的重要门户，不能漏过任何可疑之人。”黑衣人道。
“明白。对了，‘癸四一’上次传讯说，在鬼哭林深处，好像感应到了一丝微弱的、与‘钥匙’相关的波动，但一闪即逝，无法定位。他们已经加派了人手在那附近搜寻。”
“钥匙？！”黑衣人声音陡然提高，又迅速压低，“此事重大，必须立刻上报！若真能找到一把‘钥匙’，那可是天大的功劳！”
“已经报了，但‘上峰’回复说，波动太微弱，无法确认，让我们不要声张，继续监控。另外，近期可能会有‘特使’前来巡视各‘养料场’和隘口哨点，让我们做好准备。”
“特使……”黑衣人声音中多了一丝敬畏与紧张。
偏房内的对话又持续了片刻，大多是些日常事务和抱怨。萧青玄静静听着，心中已然明了。
这确实是“监视者”麾下的外围情报网络，代号似乎是按“天干”结合数字排列。落霞镇这里是“癸四二”小队，黑风隘口附近有“癸四一”小队。他们的任务除了监控往来修士，似乎还在经营着几处所谓的“养料场”（鬼哭林、毒龙潭等地），听其意思，这些地方似乎被他们用某种手段改造成了汲取生灵血气或魂力、用于滋养或培育某种东西的场所，近期可能出了些问题，导致异象频发、人员失踪。
而最重要的信息，莫过于“钥匙”相关波动的出现，以及近期可能有“特使”前来。
“钥匙……混沌源钥吗？竟然在鬼哭林附近出现过波动？”萧青玄心中震动。这真是意外之喜，也是巨大的风险。如果“钥匙”真的在那片区域，他无论如何也要去探一探。但那里显然已经是“监视者”势力重点监控和经营的地盘，危险程度远超预估。
至于“特使”，能被这些外围人员如此敬畏，至少是比“影杀者”更高级别的存在，或许是“蛛网”中的高层，甚至是“监视者”的直属使者。
“必须尽快行动。在‘特使’到来之前，在对方加强监控之前，离开落霞镇，穿越黑风隘口，并设法进入鬼哭林探查。”萧青玄迅速做出决定。随大队走官道已经不可能，太慢且目标明显。他必须独行，并且要绕开“癸四一”小队重点监控的常规路线。
偏房内的谈话声渐渐低了下去，似乎准备休息了。
萧青玄眼中寒芒一闪。既然得到了想要的信息，这两个外围眼线，也没有留着的必要了。但他不能在这里动手，一来可能触动他们身上的某种警报或命魂联系，打草惊蛇；二来容易留下痕迹，暴露自己已经察觉并采取了行动。
他悄然后退，如同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悦来客栈房间，已是寅时初。萧青玄没有休息，而是开始迅速准备。
首先，他需要改变一下形象和气息。虽然“秩序星茧”能干扰高阶追踪，但面对近距离的盘查，外貌和显露天修为仍需伪装。他取出一张得自诸葛明所赠杂物中的、品质不错的“千幻面皮”，配合细微的肌肉控制与混沌之力调整，将自己的面容变成了一个面色微黄、留有短须、看起来风尘仆仆的中年散修模样。气息也调整到金丹初期，略微外放一丝火属性灵力的燥意，更符合常年在山中冒险的修士特征。背后的陨神刀也被他取下，用粗布层层包裹，伪装成一个长方形的行囊。
接着，他取出新买的空白符纸和朱砂，笔走龙蛇，快速绘制了十数张各类符箓——神行符、敛息符、金刚符、火爆符……虽然品阶不高（他刻意控制了威力），但足以应付一般情况，也更符合他伪装的身份。
然后，他将可能暴露身份的物品（如星移戒，已恢复部分能量，但戒面星辉隐去；木翁所赠玉盒等）全部收入戒指深层空间。只在外层空间放了些灵石、普通丹药、干粮、水囊、以及新绘制的符箓和那枚记载地图路线的玉简。
最后，他再次仔细研究玉简中标注的路线和“癸四二”同伙提到的“养料场”位置。鬼哭林、毒龙潭、迷魂岭……这几处险地，恰好位于从落霞镇前往黑风隘口几条主要路线的必经或邻近之处。看来“监视者”势力是故意利用或制造了这些险地，作为他们“养料场”的屏障和天然筛选器。
“不能走任何一条已知的主要路线。”萧青玄手指在虚空中划过，以灵力勾勒出地形图，大脑飞速运转。结合玉简信息和对山脉地形的理解，他很快规划出一条全新的、极其偏僻难行的路线——从落霞镇东北角悄然出镇，不走上路，而是直接攀越镇外一座名为“鹰愁涧”的险峻峡谷，进入一片地图上标注为“荒古藤林”的未开发区域，然后沿着一条几乎干涸的古河道向北迂回，绕过鬼哭林的最外围，再从一片被称为“白骨荒原”的乱石戈壁边缘擦过，最后抵达黑风隘口的侧后方。这条路线比常规路线远了近一倍，环境极端恶劣，妖兽或许不多，但天然险阻和未知危险绝不会少。但好处是，绝对隐蔽，大概率能避开“癸四一”小队的常规监控范围。
“就走这条路。”萧青玄下定决心。以他现在的肉身强度和手段，足以应对大多数恶劣自然环境。未知的危险，总比已知的陷阱要好。
窗外，天色已蒙蒙亮。
萧青玄撤去房间禁制，背起伪装好的行囊，如同一个早起赶路的寻常散修，下楼结了房钱，在掌柜尚未完全清醒的目光中，走出了悦来客栈。
他没有立刻转向东北，而是先去了镇东一家早早开门的早点铺子，慢悠悠地吃了一碗灵谷粥，两个肉饼，听着旁边早起的猎户和苦力们闲聊，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准备进山碰运气的普通修士。
然后，他才不紧不慢地朝着镇东走去，似乎要前往东边的山林。在穿过几条街道，确认无人特别注意自己后，他才在一个巷口骤然转向，身形加快，如同游鱼般穿行在清晨稀疏的人流中，很快便接近了镇子东北角的围墙。
这里围墙较矮，且有一处因雨水冲刷形成的破损缺口，平日里少有人至。萧青玄身形一闪，便已掠过缺口，没入了镇外茂密的灌木丛中，气息彻底收敛。
几乎在他离开镇子不到半刻钟，两个身着普通劲装、目光却异常锐利的汉子，出现在了悦来客栈门口。他们正是“癸四二”小队派来确认萧青玄动向的人。然而，他们只从掌柜口中得知“那位客官一早已经结账离开了”，去向不明。
两人脸色微变，立刻通过特殊手段将消息传回。同时，其中一人迅速赶往镇东方向探查，另一人则开始询问镇门值守，却得知并未有符合特征的金丹期修士在清晨出镇。
“跟丢了？”小院偏房内，接到传讯的“癸四二”黑衣人脸色阴沉，“要么是巧合，要么……对方比我们想象的更警觉、手段更高明。立刻将此人危险等级提升，特征信息发往‘癸四一’及所有附近小队，重点留意试图绕过常规路线、尤其是从东北或西北方向接近黑风隘口和几处‘养料场’的可疑修士！同时，上报‘特使’即将抵达的消息，请求加派‘清道夫’协助筛查！”
落霞镇暗流涌动，而萧青玄，已经如同滴水入海，消失在了茫茫群山之中。
鹰愁涧的晨雾，尚未散去。一道矫健的身影，正如同真正的灵猿，在几乎垂直的峭壁与横生的枯藤间，敏捷而稳定地向上攀越。下方是深不见底、水声轰鸣的涧底。
萧青玄回头望了一眼远处逐渐清晰起来的落霞镇轮廓，目光平静。
前路艰难，杀机四伏。
但他手中的刀，心中的火，未曾熄灭。
纵使万千险阻，我自一刀斩之。
身影再次腾跃，没入上方翻涌的云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