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天陨城
离开北域寒冰原后，萧青玄一路向南。
越往南行，气候越发温和。冰雪覆盖的荒原逐渐被连绵起伏的丘陵取代，稀疏的耐寒植被让位给茂密的针叶林，再到后来，已是郁郁葱葱的阔叶林带。
冰凰血池的洗礼与寒渊秘境的磨砺，让萧青玄的气息沉凝内敛，却又隐隐透着一股锋锐。他不再像刚出葬神渊时那般锐气逼人，却如同经过打磨的玉器，温润中暗藏坚韧。
这一路，他并未刻意追求速度，而是将赶路本身也当做一种修行。
白日徒步，感悟山川地势之变化，观草木枯荣之轮回。夜间则寻僻静处打坐调息，梳理体内混沌冰之力的运转，参悟星序真解的玄妙。偶尔遇到不开眼的妖兽或劫匪，便以刀试炼，将血池所得的战斗感悟融会贯通。
冰璃雪所赠的储物戒指中，除了一些北域特有的珍稀材料与灵药外，还有一枚记录着神魔大陆详细地理信息的玉简。萧青玄以神识探入，脑海中便浮现出一幅栩栩如生的立体地图。
神魔大陆广袤无边，粗略分为五大域：北域、西域、南疆、东荒，以及最为繁华庞大的中域。各域之间或有天堑相隔，或有荒原缓冲，但总体上连成一体。
而他此刻所处，正是北域与中域交界的“云岭山脉”。翻过这道绵延万里的山脉，便是中域地界。
云岭山脉并非险峻绝地，却因地形复杂、妖兽横行，成了不少修士的历练之所。沿途，萧青玄已遇到数波结伴而行的修士队伍，大多修为在筑基至金丹之间，偶尔能感应到一两股元婴气息一闪而过。
这一日黄昏，萧青玄行至云岭山脉深处一座名为“断云崖”的山峰下。
夕阳将天边染成金红，山间雾气开始升腾。按照地图标记，断云崖附近应有一座供过往修士歇脚的临时坊市。
果然，转过一处山坳，前方山谷中灯火渐起。
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小镇，规模不大，却异常热闹。简易的木屋石屋错落有致，街道上人影绰绰，各种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议论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草味、妖兽材料特有的腥味，以及劣质酒水的味道。
这便是散修聚集的“断云坊市”。
萧青玄收敛气息，将修为压制在金丹初期，随着人流走入坊市。
坊市街道两侧，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有卖妖兽材料的，有卖低阶法器的，有卖不知名药草的，甚至还有卖残缺功法的。摊主大多气息驳杂，穿着打扮各异，一看便是常年混迹山野的散修。
萧青玄随意逛着，目光扫过那些五花八门的货物。冰凰族所赠资源丰富，这些低阶之物自然入不了他的眼。他来此，主要是想打听些消息。
坊市深处，有一栋相对气派的二层木楼，挂着“云来客栈”的招牌。这里既是客栈，也是消息流通之处。
萧青玄踏入客栈，大堂内已有十余桌客人。修士们三三两两围坐，低声交谈，气氛有些压抑。
他选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壶清茶，几样简单小菜，便静静聆听起来。
“……听说了吗？天坠渊那边的动静越来越大了。三个月前还只是偶尔有异光闪现，现在据说每晚都能听到深渊中传来古怪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击封印。”
“何止！我有个兄弟在中域‘天陨城’混，他说半个月前，天坠渊外围三十里，地面突然塌陷，露出一个巨大的地宫入口！当时附近几个宗门都派人去了，结果……”
“结果怎样？”
“结果进去三批人，一个都没出来！据说那地宫入口处有上古禁制，元婴以下进去必死！现在各大势力都在调集高手，准备联手破禁！”
“天坠渊……那可是十大禁区之一啊！据说万年前有真仙在那里陨落，怨念不散，形成绝地。这次遗迹出世，怕是又要掀起腥风血雨了……”
萧青玄心中一动。天坠渊遗迹提前现世了？而且……地宫入口？
他不动声色地抿了口茶，继续听下去。
另一桌的谈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监视者最近活动很频繁啊。北域寒冰原那边刚出事，西域‘焚天谷’又传来消息，说发现疑似监视者的踪迹。这群阴沟里的老鼠，到底想干什么？”
“谁知道呢！不过这次天坠渊遗迹出世，他们肯定会插一脚。我听说，青云宗、玄剑门、万佛寺都已经派了长老级人物前往天陨城坐镇，就是怕监视者搞破坏。”
“还有魔神殿和妖皇殿呢！中域可不是他们一家说了算。我估摸着，这次天坠渊，怕是要上演一场龙争虎斗……”
正听着，客栈门口忽然一阵骚动。
三个身着青色云纹劲装、气息凌厉的年轻修士走了进来。为首一人剑眉星目，背负长剑，修为已达金丹后期。身后两人一男一女，也都是金丹中期。
“是天机阁的弟子！”
“看服饰……是内门精英！”
“那个背剑的，好像是‘青云榜’第九十七位的赵凌云！天机阁年轻一代的翘楚！”
大堂内顿时安静下来，不少散修投去敬畏的目光。
萧青玄眼神微凝。天机阁弟子？这么巧？
赵凌云目光扫过大堂，径直走向柜台，对掌柜说道：“三间上房，住三日。另外，准备些酒菜送到房里。”
掌柜连忙赔笑：“赵公子放心，马上安排。”
就在赵凌云转身准备上楼时，目光不经意扫过萧青玄这一桌，忽然停下。
他盯着萧青玄看了两息，眉头微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但萧青玄气息收敛极好，又有混沌之力遮掩，他并未看出端倪，只是觉得这个坐在角落的年轻修士，有种说不出的……特别。
赵凌云身后的女弟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低声问道：“赵师兄，怎么了？”
“没什么。”赵凌云摇摇头，收回目光，“走吧。”
三人上了楼。
萧青玄垂下眼帘，心中却有了计较。天机阁弟子出现在此，显然也是前往天坠渊。或许……可以接触一下。
他正思索间，客栈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不，不是马。
那是三头通体雪白、头生独角、背生双翼的异兽！异兽拉着一辆华丽的金色车辇，车辇上刻着火焰纹章，在黄昏中熠熠生辉。
“赤焰驹！是药王谷的车辇！”
“药王谷的人也来了？！”
车辇停在客栈外，帘子掀开，走下一名身着赤红长袍、面容俊美却带着几分傲慢的年轻男子。男子身后，跟着两名气息深沉的老者，皆是元婴初期修为！
“药王谷少谷主，炎无双！”有人低声惊呼，“青云榜第八十三位！他居然亲自来了！”
炎无双扫了一眼客栈，目光在那三名天机阁弟子刚刚消失的楼梯口停留一瞬，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随即对身后老者吩咐：“安排住处，要最好的。”
“是，少谷主。”
药王谷的人进了客栈，气氛更加微妙了。
天机阁与药王谷，同为十大顶级势力，向来关系微妙。一个精通推演阵法，一个擅长炼丹制药，虽无直接冲突，但暗地里的较劲从未停止。
萧青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对天坠渊之行的复杂程度，又有了新的评估。
他不再多留，结了账，起身离开客栈。
既然知道天坠渊遗迹提前现世，且各大势力已开始聚集，他便需要调整计划了。原本三个月的路程，恐怕要加快速度。
走出客栈，天色已完全暗下。坊市中灯火通明，反而比白日更加热闹。
萧青玄正准备找处僻静地方御空赶路，忽然，混沌之眼传来微弱的警示。
他脚步一顿，若无其事地转入一条僻静小巷。
巷子深处，站着两个人。
一个身着灰色麻衣、身形佝偻的老者，正蹲在地上摆弄着几块破旧的龟甲。另一个则是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的黑衣人，静静立在阴影中。
当萧青玄走近时，老者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却眼睛异常清澈的脸。
“年轻人，”老者开口，声音沙哑，“要算一卦吗？”
萧青玄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老者手中的龟甲。那些龟甲看似普通，但在混沌之眼的视野中，表面却流淌着淡淡的、玄奥的轨迹光晕。
不是凡物。
“算什么？”萧青玄问。
“算前程，算机缘，算……生死。”老者咧嘴一笑，露出稀疏的黄牙，“老朽在这断云坊市摆摊三十年，算得准不准，问问这里的老人便知。”
萧青玄沉默片刻，在老者面前蹲下：“那便算算前程。”
老者点点头，将三块龟甲置于掌心，合十，口中念念有词。片刻后，他将龟甲轻轻抛洒在地。
“叮、叮、叮。”
三块龟甲落地，呈三角之状。表面那些天然的纹路，在月光下仿佛活了过来，开始自行流转、组合。
老者盯着龟甲，浑浊的眼睛渐渐变得深邃。良久，他缓缓开口：
“混沌初开见双星，冰火同源未分明。”
“天坠深渊藏雷煞，九死一生见真灵。”
“前路多舛逢旧怨，故人相见血染衣。”
“若问前程何处去，心向光明莫问西。”
四句谶言，字字清晰。
萧青玄心中震动。这老者……绝非普通算卦之人！
“混沌初开见双星”，暗指他身怀双钥；“冰火同源未分明”，冰指冰源碎片，火……难道是指药王谷的炎无双？还是另有隐喻？
“天坠深渊藏雷煞”，直指天坠渊与雷之本源碎片；“九死一生见真灵”，预示凶险与机缘并存。
“前路多舛逢旧怨，故人相见血染衣”……旧怨？故人？是谁？
最后一局“心向光明莫问西”，似乎是提醒，又似乎是告诫。
萧青玄深吸一口气，取出一块上品灵石，放在老者面前：“多谢前辈指点。”
老者看也不看灵石，只是收起龟甲，重新蹲回角落，恢复了那副昏昏欲睡的模样：“卦已算完，缘尽于此。年轻人，好自为之。”
萧青玄起身，深深看了老者一眼，转身离开。
当他走出巷子时，那个一直静立阴影中的斗笠黑衣人，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男女：
“他算得很准。”
萧青玄脚步不停：“阁下是？”
“一个……提醒你的人。”黑衣人道，“天坠渊的水，比你想的更深。除了明面上的各大势力，暗地里，至少有三股力量在布局。”
“哪三股？”
“监视者，圣殿……以及，深渊本身。”
萧青玄猛地转身！
巷中，已空无一人。
老者和黑衣人，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那块上品灵石，还静静躺在原地。
萧青玄站在原地，久久不语。
今夜之事，处处透着诡异。那算卦老者绝非寻常散修，那黑衣人更是神秘。他们为何要提醒自己？又为何知道这么多？
圣殿……果然已经关注天坠渊了吗？
还有“深渊本身”……难道天坠渊中，除了遗迹和碎片，还藏着别的什么？
月光清冷，洒在寂静的坊市街道上。
萧青玄收起思绪，眼中重新恢复坚定。
无论前路有多少迷雾，有多少暗流，他的目标从未改变——找到第三枚源钥碎片，变强，然后……找回香儿。
他不再停留，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淡淡的流光，没入夜色之中。
方向——中域，天陨城。
而在萧青玄离开后约莫一炷香时间，断云坊市外三十里处，一座荒凉的山头上。
那名算卦老者与斗笠黑衣人并肩而立，遥望着萧青玄消失的方向。
“此子，便是混沌双钥的承载体？”黑衣人问道。
老者点头，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混沌冰凰之相已显，星轨纠缠之命已定。他确实是预言中的‘变数’之一。”
“之一？”
“混沌源钥七分，承载体自然不止一个。”老者叹息，“这场棋局，执棋者太多。我们这些老家伙，也只能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稍稍拨动一下命运的弦。”
黑衣人沉默片刻：“圣殿那边……”
“圣殿的目光已经投下。”老者语气凝重，“天坠渊，将是第一处试炼场。若他连这一关都过不了，便不配承载‘希望’。”
“那我们要不要……”
“不必。”老者摇头，“真正的强者，是在血与火中淬炼出来的。我们能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看他自己的造化吧。”
夜风吹过，山头上两人的身影渐渐淡去，最终化作虚无。
只有那轮明月，依旧静静悬挂天际，冷漠地注视着这片即将风起云涌的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