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隐庐
鹅黄衣衫的少女脚步轻快，像一只林间小鹿，穿梭在茂密的草木之间。她似乎对这片山谷熟悉到了骨子里，哪处有凸起的树根，哪处有垂落的藤蔓，都了如指掌，总能灵巧地避开，偶尔还会回头，朝跟在后面的萧青玄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示意他跟紧。
萧青玄不疾不徐地跟着，看似随意，实则每一步落下，都悄然无声，气息完美地收敛着。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混沌之眼虽未全力开启，但已能清晰感知到周围充沛而纯净的草木灵气，以及一些隐藏在林间、石缝中的低阶灵草。这片百草谷，确实是个灵气盎然的福地，只是似乎缺乏强大的守护妖兽或明显的阵法痕迹，更像是一处天然形成的灵秀之地。
前行约莫一刻钟，穿过一片开满淡紫色小花的缓坡，眼前豁然开朗。
坡下，一弯清澈见底的溪流潺潺流过，溪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溪流对岸，几间错落有致的木屋依山而建，屋顶覆盖着厚厚的、生长着青苔的树皮和茅草，显得古朴而自然。木屋前用篱笆围出了一方小院，院里种着各色花草药蔬，生机勃勃。院角有一株枝繁叶茂的古茶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整个院落透着一股宁静祥和、与世无争的气息。
“爷爷，爷爷！我回来啦！还带了个客人！”少女还未到篱笆门前，便扬声喊道，声音清脆悦耳，惊飞了屋檐下几只梳理羽毛的翠鸟。
“吱呀”一声，中间那间最大的木屋门被推开，一位身着朴素灰色布袍、头发花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者，拄着一根寻常的枣木拐杖，缓步走了出来。
老者面容清癯，皱纹如沟壑般深刻，但一双眼睛却并不显浑浊，反而澄澈明亮，带着历经世事后的通透与淡然。他目光先是落在少女身上，露出一丝慈和的笑意，随即转向少女身后的萧青玄。
那目光平和，并无审视或压迫之感，却让萧青玄心中微微一凛。老者的气息完全内敛，乍一看去仿佛只是个身体硬朗的普通老人，但萧青玄敏锐的灵觉和混沌之眼却隐约捕捉到，老者周身与这片山谷的天地灵气有着一种极其和谐、近乎一体的交融感。这绝非炼气期甚至筑基期修士能做到的，至少也是金丹期，甚至可能更高，只是对方隐匿修为的手段极为高明。
“晚辈萧青，见过前辈。”萧青玄上前几步，隔着篱笆，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他用了化名，但礼节周全。
老者点了点头，声音温和而苍劲：“小蝶顽皮，若有惊扰之处，还望萧小友海涵。既是误入此地，便是有缘，请进院歇息吧。”他并无过多追问萧青玄的来历，态度自然随和。
名为小蝶的少女已经笑嘻嘻地推开篱笆门，跑了进去，将竹篮放在石桌上：“爷爷，这位萧大哥是从龙吟潭后面那个很热的山洞里出来的，好像受了伤，还在山里迷路了。”
“哦？”老者闻言，目光在萧青玄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尤其是在他那身破损却难掩质料的衣衫，以及背后那长条状包裹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却并未点破，只是侧身让开门口，“既如此，萧小友若不嫌弃寒舍简陋，不妨入内稍坐，老夫略通岐黄，或可为小友一观。”
“叨扰前辈了。”萧青玄再次拱手，迈步走进了小院。一入院中，那股宁静祥和的感觉更甚，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草清香和泥土气息，让人心神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但他体内的混沌之力与星窍大阵依旧保持着最低限度的运转，警惕并未完全放下。
小蝶已经手脚麻利地从屋里搬出两把竹椅，放在古茶树下的石桌旁，又去屋里端来一壶冒着热气的清茶和几个粗陶茶杯。“萧大哥，你先坐，喝点茶。爷爷泡的茶可香了！”她热情地招呼着。
萧青玄道谢坐下。老者也在对面坐下，提起茶壶，缓缓斟满两杯。茶汤清澈，呈淡金色，一股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伴随着若有若无的灵气散发出来，显然不是凡品。
“山野粗茶，不成敬意。”老者将一杯推到萧青玄面前。
萧青玄端起茶杯，轻嗅一下，只觉神魂都为之一清，体内混沌之力自动流转，确认茶水无毒且蕴含精纯木灵之气后，才浅酌一口。茶汤入口微涩，旋即化为甘醇，一股温和的暖流顺喉而下，滋养着经脉，连之前强行脱困时最后一丝疲惫都似乎消散了几分。
“好茶。”萧青玄由衷赞道。这茶对低阶修士有洗练灵力、滋养神魂之效，对他虽效果微弱，但品质确实不凡。
老者微微一笑，并未在意萧青玄品茶前那几乎无法察觉的查验动作，只是自己也慢饮一口，才缓缓道：“小友气息沉凝，虽衣衫染尘，隐有伤痕，然气血旺盛如龙，根基雄厚远超同侪，些许外伤，想来已无大碍。倒是神魂略有震荡之余波，可是遭遇了强大的神魂冲击？”
萧青玄心中再次一凛。这老者眼光毒辣，竟能一眼看出他肉身无碍，反而点出他神魂曾受冲击（引爆龙蟒残灵所致），虽然此刻也已基本恢复。这份眼力，绝非寻常隐居修士能有。
“前辈慧眼。”萧青玄放下茶杯，坦然道，“晚辈之前确实遭遇强敌，经历了一番苦战，侥幸脱身，神魂受了些震荡，如今已调息得差不多了。”
他没有详说，老者也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修行路上，难免劫难。小友能安然度过，便是机缘。此地名为百草谷，位于断魂山脉南麓外围，灵气尚可，却也偏僻，少有人迹。小友既从龙吟潭后的地火暗道脱身，想必之前是在山脉更深或西边戈壁区域？”
“正是。”萧青玄顺势问道，“敢问前辈，晚辈此番疗伤与脱困，不知外界时光流逝几何？近来这断魂山脉附近，可有什么特别之事发生？”
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之一。地底不知岁月，他需要知道过去了多久，以及那场大战是否引起了外界注意。
老者捋了捋胡须，沉吟道：“小友问起时间……自月前西极戈壁边缘，断魂山脉支脉处发生那场地动山摇、火光冲天的大变故至今，约莫过去了四十余日。”
四十余日！萧青玄心中一动。自己在地底“熔岩琥珀”中疗伤重生，竟然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
“至于特别之事……”老者看了萧青玄一眼，继续道，“那场变故动静极大，百里之外都能感受到震动，地火喷发持续了数日，引得附近一些修士前去查探，但地火狂暴，且有残留的凶煞之气与混乱的法则碎片，寻常修士难以深入核心。后来听说，有身穿暗金甲胄、气息森严的修士在附近区域出没搜寻过一阵，似乎来自某个大势力，但并未在此久留，也未与本地修士发生冲突。近半个月来，已渐渐平息。”
暗金甲胄……是“六合诛神卫”的残余，还是“蛛网”派来善后搜寻的人？他们没有久留，看来要么认定自己已死在那场爆炸中，要么因为其他原因撤走了。但这个消息说明，“监视者”的势力并未放弃关注那片区域。
“多谢前辈告知。”萧青玄记下这些信息，又道，“晚辈欲往东方的天机山脉一行，不知前辈可知晓路径？或最近是否有相对安全的通道？”
“天机山脉……”老者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复杂之色，似有追忆，似有感慨，但很快隐去，“那可是遥远之地，位于断魂山脉中段以南，距此不下数十万里之遥。路径嘛……从此谷向东，穿过外围山林，约千里外有一处名为‘落霞镇’的修士聚居地，那里有通往山脉中段‘黑风隘口’的商队和向导。过了黑风隘口，才算真正进入断魂山脉中段区域，路途会更加险峻，妖兽横行，遗迹遍布，需得万分小心。至于安全……这世道，何处有绝对的安全呢？”老者意味深长地说道。
数十万里……即便以他如今的速度，全力赶路也需要不短的时间，何况途中必有险阻。落霞镇、黑风隘口，这些是重要的路标信息。
“晚辈明白了，多谢前辈指点。”萧青玄真诚道谢。这老者虽来历神秘，但目前为止，释放的确实是善意，提供的信息也很有价值。
“萧大哥，你要走了吗？”一旁安静听着的小蝶忍不住开口，脸上露出些许不舍，“你的伤还没让爷爷仔细看呢，而且，你看起来好像很久没好好休息吃饭了。”她心思单纯，觉得萧青玄刚从那么危险的地方出来，应该多休养一下。
萧青玄看着少女清澈关切的眼神，心中一暖，微笑道：“多谢小蝶姑娘关心，我的伤已无碍。不过，若是前辈和小蝶姑娘不介意，晚辈或许确实需要稍作休整，补充些物资，再行上路。”他确实需要一点时间，彻底稳固一下刚刚重生后还有些许躁动的力量，同时给星移戒补充些能量（需要吸收星辰之力或灵石），并准备一些干粮清水。
“不介意不介意！”小蝶立刻开心起来，“爷爷，让萧大哥多住两天嘛！我去准备饭菜！”说着，也不等老者回答，便雀跃着跑向一旁的厨房木屋。
老者看着孙女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眼中满是宠溺，对萧青玄道：“小蝶这孩子，自幼在这谷中长大，心思单纯，难得有外人来访，难免热情些。小友若不急着赶路，在此盘桓两日也无妨。寒舍虽简陋，遮风挡雨、粗茶淡饭还是有的。”
“那就叨扰前辈和小蝶姑娘了。”萧青玄再次致谢。这百草谷环境清幽隐蔽，灵气充足，确实是个暂时休整的好地方。他也想借此机会，再观察一下这神秘的老者。
接下来两日，萧青玄便在这百草谷中暂住下来。
老者为他安排了一间干净的厢房。萧青玄大部分时间都在房中打坐调息，进一步巩固修为，熟悉新生后的身体力量，并尝试以混沌星辉温养星移戒。他发现，星移戒似乎对混沌星辉有特别的亲和性，吸收效率比普通灵石高得多，戒面上的星辉纹路正以缓慢的速度重新变得明亮。
闲暇时，他也会在院中走走，或是在小蝶的带领下，在谷中安全区域转转。小蝶像个尽职的小向导，叽叽喳喳地向他介绍谷中的各种花草树木，哪些可以入药，哪些有毒，哪些是美味。她似乎对萧青玄很有好感，总是“萧大哥、萧大哥”地叫个不停，问东问西，充满了对外面世界的好奇。
萧青玄也从小蝶口中得知，她和爷爷在这里住了很多年了，爷爷医术很好，偶尔会有附近山里的猎户或采药人受伤了来求医。谷里就他们祖孙两人，小蝶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外出遇险，再也没回来。说到这些时，小蝶明亮的眼睛会黯淡一下，但很快又振作起来，说爷爷对她很好，谷里也很安全很美。
萧青玄能感觉到，小蝶的修为虽然只有炼气期，但根基扎实，灵力纯净，显然老者教导有方。而老者除了日常打理药园、读书喝茶，偶尔指点小蝶功课外，并无其他异常举动。他谈吐不俗，见识广博，对修行界许多事情似乎都有了解，却又超然物外，不愿多谈自身。
第三日清晨，萧青玄感觉自身状态已调整至最佳，星移戒也恢复了部分能量，足以支持数次短距瞬移和日常储物。他决定告辞。
早餐时，他向老者和小蝶提出了辞行。
小蝶顿时撅起了嘴，很是不舍，但也知道萧青玄有事要办，没有强行挽留，只是跑回自己屋里，拿了一个绣着简单花草图案的粗布小袋子，塞到萧青玄手里：“萧大哥，这个给你！里面是我晒的一些山果干和特制的清心茶叶，路上可以吃。还有……这个平安符，是我自己做的，可能没什么用，但……希望它能保佑你一路平安。”小袋子里除了果干茶叶，还有一个用红绳串着、刻着歪歪扭扭“安”字的小木牌。
萧青玄看着少女真诚的脸庞和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意。他郑重地接过小袋子，收入怀中（实则暗中放入了星移戒）：“多谢小蝶姑娘，这份心意，萧某铭记。”
老者也点了点头，递过来一个巴掌大的玉盒：“萧小友，此去路途遥远，凶险难测。这盒中有三枚‘百草护心丹’，乃老夫以谷中灵草炼制，对于内伤、毒瘴、乃至部分神魂损伤，有些许稳固缓解之效，或许能在危急时帮上一点小忙。另有一枚记载了从此地到落霞镇，以及落霞镇到黑风隘口大致路线的玉简，也一并赠你。”
萧青玄接过玉盒，入手温润。他能感觉到玉盒中丹药散发出的精纯药力和生命力，绝非凡品。这老者的馈赠，不可谓不重。
“前辈厚赠，晚辈愧领。此恩此情，萧某必不敢忘。”萧青玄深深一揖。不管这老者是何来历，这份雪中送炭的善意是真实的。
“相逢即是有缘，不必挂怀。”老者扶起他，目光深远，似有深意，“小友命格非凡，前路多艰，却也暗藏无限可能。望你坚守本心，慎择前路。他日若有缘再见，或许……已是另一番光景。”
萧青玄心中一动，老者这话，似乎意有所指。但他没有多问，只是再次郑重道谢。
辞别了依依不舍的小蝶和神色平和的老者，萧青玄离开了百草谷，按照玉简指示的方向，身形化作一道淡不可察的流光，向着东方掠去。
古茶树下，老者望着萧青玄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小蝶扯了扯爷爷的衣袖：“爷爷，萧大哥他……还会回来吗？”
老者收回目光，摸了摸孙女的头，轻叹一声：“红尘万丈，因果交织。该回来时，自会回来。只是那时……唉，罢了。小蝶，去练功吧。”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山峦，望向了更遥远的、风云汇聚之地。
而此刻的萧青玄，已远离百草谷百里之遥。他寻了一处隐蔽山崖，再次确认了方向，将小蝶所赠的平安符木牌取出，看了看上面那个稚拙却用心的“安”字，轻轻握了握，然后小心地收好。
目光投向东方，那里是绵延无尽的断魂山脉，也是通往天机阁的方向。
新的旅程，正式开始了。
他不知道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多少明枪暗箭。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向前。
为了弄清的真相，为了守护的人，也为了……肩上那份越来越沉重的责任与传承。
身形再动，速度更快，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划破山林间的宁静，坚定不移地，刺向未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