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辨
青元丹的药效如潮水般退去。
萧青玄接过考验令牌的刹那，丹田深处那道勉强维持的屏障轰然碎裂。道基裂痕处的痛楚瞬间爆发，如同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骨髓，沿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闷哼一声，身形微晃，险些栽倒在地。
“哥哥！”香儿惊呼，连忙搀住他的手臂。触手之处冰凉刺骨——那是冷汗瞬间浸透衣衫的触感。
“没事。”萧青玄咬紧牙关，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他强行稳住身形，额角青筋暴起，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不远处，魂殿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幽冥子那双幽绿的眼睛在兜帽阴影下闪烁着讥讽的光芒，仿佛在欣赏猎物垂死前的挣扎。
诸葛明的声音在萧青玄耳边响起，带着凝重：“萧小友，你现在的状态……第一关‘辨木识源’需要极致的神魂感知力和对木系法则的亲和度。你道基受损，神魂必然受创，且身无木系本源，这一关对你而言，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考验。”
萧青玄没有回答。他深吸一口气，将涌到喉头的血腥味强行咽下，目光死死盯着祭坛前正在布置考验场地的圣殿弟子。
万木广场中央，那片原本空置的区域，此刻升起了一座座青玉平台。每座平台约三丈见方，平台表面刻满了繁复的符文。三十六名圣殿弟子手持托盘，将一枚枚形态各异的种子、叶片、根茎、花朵，小心翼翼地放置在平台上。
不多不少，正好三百六十座平台，对应三百六十种草木灵物。
柳长青走上祭坛前的高台，朗声宣布：
“第一关‘辨木识源’，规则如下——”
“一炷香时间内，参与者需走过这三百六十座平台，以神魂感知每一件灵物的本源气息，辨识其名称、特性、生长环境、药用价值等信息。”
“每辨识一件灵物，所得信息将自动记录于考验令牌之中。一炷香燃尽时，令牌将根据辨识的完整度与准确度，给出最终评分。”
“评分前百名者，方可进入第二关。”
话音落下，广场上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三百六十种草木灵物！一炷香时间！平均每息就要辨识一种！这不仅要考验对木系法则的感悟深度，更要考验神魂的敏锐度与反应速度！
更关键的是——这些灵物中，必然混杂着许多极其罕见、甚至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上古奇珍。别说年轻一辈，就是许多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都未必能全部认全。
“果然……一如既往的苛刻。”诸葛明轻叹，“往届大典，能在这一关辨识超过两百种者，已是凤毛麟角。能辨识三百种以上的，近千年来不超过十人。”
香儿脸色发白。她虽然修炼了冰心蕴灵诀，体内又有青帝气息，但毕竟是半路出家，对草木之道的了解极其有限。
木芽却眼睛一亮，小声说：“香儿姐姐别怕！我能帮你！我从小就在森林里长大，族老教过我好多好多草木知识，我认识的可多了！”
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虽然……可能认不全三百六十种……”
萧青玄缓缓闭上眼睛。
他需要计算——以他现在神魂受损的程度，全力感知一件灵物需要多久？一炷香大约三百息，若平均每息辨识一件……不，做不到。
就算全盛时期，他也做不到。他并非木系修士，对草木之道的了解仅限于《神魔刀典》中附带的一些常识性记载。
唯一的希望……是混沌。
混沌化生万物，包容万法。既然木系是生命法则的分支，那混沌之道理应能感知到草木的本源。
但问题在于——他现在的混沌循环几乎停滞，混沌种子上布满裂痕，根本无法正常运转。强行催动，只会让道基崩溃得更快。
就在他心念急转之际，高台上，柳长青已经点燃了那柱特制的“计时香”。青烟袅袅升起，散发出清心宁神的香气。
“第一关，开始！”
话音未落，数百道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冲向那些青玉平台！
冲在最前面的，是木灵界本土的天骄——
一名身着青木圣殿核心弟子服饰的俊朗青年，身法如风，第一个踏上平台。他双目绽放翠绿光芒，只是扫过第一件灵物——一枚紫金色的奇异种子，便脱口而出：“紫金雷纹木种子！生于雷泽边缘，三千年一熟，木质坚硬可炼器，果实可炼制‘雷元丹’！”
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手中令牌亮起一道青光，记录完成。
紧接着是第二位、第三位……
万花谷的代表是一位容颜绝美的花妖少女，她赤足踏在平台上，指尖轻触一朵七色奇花，闭目感应片刻，柔声道：“七情幻心花，生长于梦境与现实交界之地，花瓣可引动七情，花蕊可炼制‘幻心丹’，助人感悟心境……”
百草堂的则是一位气质儒雅的人族少年，他蹲在一截枯黄的根茎前，仔细嗅了嗅，又刮下一点粉末品尝，沉吟道：“千年地龙藤残根，虽是残根，但生机未绝，若以‘三光神水’浇灌，有三成几率重新发芽……”
各方天骄各展神通，一时间平台上光芒闪烁，辨识声此起彼伏。
而萧青玄，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香儿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哥哥，我们……”
“别急。”萧青玄睁开眼睛，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决绝，“我有办法。”
他抬起右手，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是混沌种子所在的位置。
既然正常运转不行，那就……燃烧！
以燃烧混沌种子本源为代价，换取短暂的神魂清明与感知力提升！
这是饮鸩止渴——混沌种子本就受损，再燃烧本源，极可能导致种子彻底枯萎，道基永久性崩毁。但此时此刻，他已经没有选择。
“哥哥不要！”香儿仿佛感应到什么，死死抓住他的手，“一定还有其他办法的！我们可以……”
“来不及了。”萧青玄轻轻推开她的手，声音平静得可怕，“香儿，记住，待会儿你跟紧我。我辨识出灵物后，会低声告诉你信息，你再用令牌记录。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可是……”
“没有可是。”萧青玄打断她，目光扫过远处正冷眼旁观的幽冥子，“如果我们连第一关都过不去，别说疗伤，今天可能都走不出这个广场。”
香儿浑身一震，最终咬牙点头：“我明白了。”
萧青玄不再多言。他深吸一口气，将全部心神沉入丹田。
混沌种子静静地悬浮在那里，表面的裂痕触目惊心。四枚源钥碎片环绕在侧，光芒黯淡。
“对不起了。”萧青玄在心中默念。
下一刻，他催动《神魔刀典》中记载的一门禁忌秘术——“燃灵祭魂”！
这不是刀法，而是一种在绝境中燃烧本源、暂时提升实力的搏命之法。原本需要至少化神期的修为才能施展，且后果极其严重。但萧青玄顾不上了。
“轰——”
混沌种子猛地一震！
种子表面，那些金色的道韵纹路，开始一寸寸燃烧起来！
金色的火焰从种子内部涌出，沿着裂痕蔓延，所过之处，道基的痛楚被强行压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炽热感。
与此同时，萧青玄的神魂仿佛被投入了熔炉，在燃烧中蜕变、升华！
他睁开眼睛。
世界变得不一样了。
空气中流动的生命灵气，在他眼中化作了一条条清晰的绿色丝线。那些青玉平台上的草木灵物，每一件都散发出独特的光晕——那是它们的本源气息，是它们与天地法则的连接。
他能“看”到那枚紫金雷纹木种子内部蛰伏的雷霆之力，能“看”到七情幻心花花瓣上流转的七种情绪波动，能“看”到地龙藤残根深处那一丝顽强的生机……
这就是混沌感知万物的能力！
虽然只是暂时的，虽然代价惨重，但足够了！
“走！”
萧青玄低喝一声，身形如电般射出！
香儿连忙跟上。
他们踏上了第一座平台。
平台上摆放的是一截墨绿色的枯藤，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螺旋纹路。
萧青玄只是扫了一眼，脑海中便自动浮现出相关信息——那是混沌种子燃烧时，从天地法则中直接读取的本源信息！
“三千旋纹藤，生于深海漩涡之底，万年成形。藤身坚韧，可炼制捆仙索类法宝。汁液蕴含剧毒，但若以‘碧海潮生花’的花露中和，可炼制‘旋纹破障丹’，助人突破元婴瓶颈。”
他一口气说完，语速极快。
香儿虽然震惊于哥哥突然的变化，但手上动作不慢，立刻将手掌按在令牌上，以神念将信息录入。
令牌亮起青光。
第一件，完成！
没有丝毫停顿，萧青玄冲向第二座平台。
第二件灵物是一朵巴掌大小、晶莹剔透的冰蓝色花朵，花瓣上凝结着细碎的冰晶。
“冰心雪魄花，生长于极寒之地，千年开花。花瓣可炼制‘冰心丹’，镇压心魔。花蕊若以凤凰真火淬炼，可炼制‘雪魄玄晶’，是修炼冰系神通的至宝。”
第三座平台，是一枚赤红色的果实，表面有火焰纹路跳动。
“赤焰朱果，火系灵根修士梦寐以求的圣品。直接吞服可淬炼火灵根，若辅以‘地心炎髓’炼制，可成‘赤焰神丹’，助火系修士突破化神瓶颈。但采摘后必须在三个时辰内使用，否则药效流失九成。”
第四座、第五座、第六座……
萧青玄的速度越来越快。
他不再需要仔细感知，只需要目光扫过，相关信息便自动浮现在脑海。那是混沌之道窥探万物本源的能力，是超越寻常认知的“直指本质”！
但相应的，他丹田内混沌种子的燃烧也越来越剧烈。
金色的火焰已经蔓延到种子三分之一的区域，那些被火焰灼烧过的道韵纹路，正在迅速黯淡、消失。每消失一道纹路，萧青玄就感觉自己的“道”缺失了一部分，那是永远无法弥补的损伤。
可他不能停。
香儿跟在他身后，拼命记录着。她手中的令牌青光不断闪烁，记录的速度已经跟不上萧青玄辨识的速度了。
“哥哥，慢一点，我……”
“不能慢。”萧青玄头也不回，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香儿，用冰心蕴灵诀，将你的神念与我连接。我直接传递信息给你。”
香儿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运转冰心蕴灵诀，眉心处的叶片虚影和冰凰印记同时亮起，一道冰蓝色的神念丝线伸出，轻轻触碰萧青玄的后背。
刹那间，两人的神念连接在了一起。
萧青玄感知到的信息，如洪流般涌入香儿脑海！
香儿闷哼一声，这种直接的神念灌输对她的负担极大，但她咬牙坚持，手中的令牌青光连成一片，记录速度提升了数倍！
两人如同一道旋风，在青玉平台间穿梭。
他们所过之处，平台上的灵物被瞬间辨识，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很快，广场上的其他参与者注意到了这对奇异的组合。
“那两个人……是谁？”
“好快的速度！这才过去不到百息，他们已经辨识了超过五十种！”
“等等，那个男的……是不是刚才拒跪的那个？”
“是他！他身上的气息……好奇怪，好像在燃烧什么……”
议论声四起。
青木圣殿的阵营中，那名最先开始的俊朗青年——青木圣殿这一代的首席弟子“青岚”，此刻正站在第八十七座平台前，眉头紧皱。
他辨识的速度已经很快了，百息时间辨识八十七种，这个成绩放在往届都足以排进前三。但那个突然冒出来的人族青年……已经超过六十种了？而且速度还在加快？
青岚眼中闪过一丝不服，低喝一声，周身青光暴涨，辨识速度也提升了一截。
万花谷的花妖少女、百草堂的人族少年，以及其他各方天骄，也都感受到了压力，纷纷施展秘法，加速辨识。
广场上，竞争陡然激烈起来。
高台上，柳长青看着下方，目光尤其在萧青玄身上停留。
他能感觉到，那个年轻人身上正在发生某种危险的变化——气息在不断提升，但根基却在快速崩塌。这是在透支潜力，燃烧本源！
“殿主……”柳长青看向身旁的木长青。
木长青沉默地看着萧青玄，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倒映着混沌种子燃烧的金色火焰。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混沌之道……果然霸道。燃灵祭魂，以毁道为代价换取片刻辉煌……此子心性之决绝，世所罕见。”
“但他这样下去，恐怕撑不到一炷香结束，道基就会彻底崩毁。”柳长青低声道。
木长青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摩挲着手中的藤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计时香已经燃烧过半。
萧青玄和香儿已经冲到了第二百座平台。
此刻，萧青玄丹田内的混沌种子，已经有超过一半的区域被金色火焰吞噬。那些燃烧殆尽的道韵纹路化作了灰烬，飘散在丹田虚空之中。
每多燃烧一寸，萧青玄就感觉自己的“存在”被剥离了一分。
那是比肉体痛苦更可怕的感受——仿佛正在从根源上被抹去，仿佛正在从“萧青玄”这个存在，变回最原始的混沌能量。
但他依旧在奔跑，在辨识。
第二百零一件灵物：一块布满孔洞的青色石头。
“风吟石，生于九天罡风层，经万年风罡冲刷而成。石孔有风吟之声，可助人感悟风系法则。若以‘定风珠’镇压，可炼制‘风吟阵盘’，布置风系大阵。”
第二百零二件：一滴悬浮在玉瓶中的银色露珠。
“月华凝露，唯有在月圆之夜、千年古树之巅才能采集。蕴含太阴精华，可滋养神魂，修复神识损伤。但需以‘阳炎玉’盛放，否则见光即散。”
第二百零三件、第二百零四件……
萧青玄的速度开始变慢了。
不是他不想快，而是……神魂开始模糊了。
燃烧混沌种子的副作用开始显现——他的意识正在被混沌同化，正在失去“自我”的边界。那些涌入脑海的草木信息，开始变得混乱、重叠，甚至出现谬误。
“哥哥！”香儿第一时间察觉到不对，连忙收紧神念连接，试图帮他稳定意识。
但效果有限。
萧青玄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那些青玉平台仿佛融化成了绿色的液体，平台上的灵物变成了扭曲的光影。他只能凭借最后的本能，机械地扫过一件件灵物，将残缺的信息传递给香儿。
第二百五十座平台。
萧青玄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香儿连忙扶住他，触手之处滚烫——那是混沌种子燃烧产生的炽热，已经透过经脉蔓延到了体表。
“哥哥，够了，我们够了……”香儿泪流满面，“已经二百五十种了，这个成绩肯定能进前百了，我们停下来吧……”
萧青玄艰难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已经变成了诡异的金色，那是混沌火焰在瞳孔中燃烧的迹象。
“还……不够……”他嘶哑地说，“前三名……要进前三名……才能进青帝宫外围……”
“可是你再这样下去，会死的！”香儿哭喊道。
萧青玄没有回答。他推开香儿，摇摇晃晃地走向第二百五十一座平台。
平台上，摆放着一片枯黄的树叶。
很普通的一片叶子，叶脉都已经干瘪，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萧青玄的目光落在上面。
然后，他愣住了。
混沌种子燃烧带来的感知力，在这片叶子上……失效了。
他“看”不到任何信息。
不，不是失效——而是这片叶子，根本就没有“本源”！
不，不对……是它的本源，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掩盖了，掩盖得如此彻底，以至于连混沌感知都无法窥探！
萧青玄死死盯着那片叶子。
渐渐地，他“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那不是草木的本源气息，而是……一道剑意。
一道深藏在叶脉之中、历经万年而不散的剑意！
这道剑意是如此熟悉——霸道、决绝、斩灭一切！
这是……《神魔刀典》的刀意！不，更准确地说，是《神魔刀典》中记载的某位上古神魔留下的剑意烙印！
这片叶子，曾经被一位修炼《神魔刀典》的上古大能触碰过！而且这位大能留下的剑意，至少是神尊级别！
萧青玄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他想起了《神魔刀典》开篇的记载——这部传承并非凭空创造，而是历代神魔刀修不断完善、补充的结果。其中一位重要的补充者，正是上古时期的一位青帝后裔！
难道……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萧青玄脑海中浮现。
他伸出手，颤抖着，想要触碰那片叶子。
“住手！”
一声厉喝突然响起。
青岚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附近，此刻正怒视着萧青玄：“第二百五十一号灵物‘无痕叶’，乃是青帝宫中供奉的圣物之一！岂容你随意触碰！”
萧青玄的手停在半空。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金色的眼睛看向青岚。
只是一眼。
青岚如遭雷击，连退三步，脸色惨白！
那双眼睛……根本不是人类的眼睛！那是混沌初开时的原始光芒，是万物归墟时的终结之火！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他感觉自己的一切都被看透了，甚至连神魂都在颤抖！
“你……”青岚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萧青玄不再理会他。他重新看向那片叶子，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字一顿地说：
“无痕叶。非木非金，非实非虚。乃是上古青帝以‘无中生有’之大神通，从虚无中截取一道时光碎片，凝练而成。此叶无本源，无特性，唯一的作用是——承载。”
“承载什么？”香儿下意识地问。
萧青玄闭上眼睛，感受着叶脉中那道沉寂万古的剑意，缓缓吐出两个字：
“传承。”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片枯黄的叶子，无风自动。
叶脉之中，一道微不可察的金色剑意，悄然流转了一瞬。
与此同时，祭坛顶端，那尊青帝雕像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只有木长青看到了这一幕。
这位活了近万年的圣殿殿主，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而萧青玄，在说完最后两个字后，终于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哥哥！”
香儿的惊呼声中，萧青玄坠入无边的黑暗。
在他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感觉到，丹田内那枚已经燃烧过半的混沌种子，在接触到无痕叶中那道剑意的刹那——
裂痕深处，悄然生出了一丝嫩绿的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