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血噬
宫殿大门洞开的瞬间，萧青玄就知道，一切都晚了。
那扇“门”在混沌之眼的视野中，早已不是门，而是某种巨大生物的食道入口——暗红的肉质墙壁上布满粘稠的液体和蠕动的血管，利齿般的骨刺从四周伸出，只等猎物完全进入便会合拢。空气中弥漫的也不再是单纯的古旧血腥气，而是某种带着腐甜味、能麻痹神魂的毒息。
黑煞老祖、血刀疯子、白骨婆子，这三位在西极凶名赫赫的化神中期修士，在贪婪的驱使下冲在最前方，他们的身影刚没入那片扭曲的“金光”，身后的弟子们便如潮水般涌入。
六十余人，转瞬间尽数消失在那张“嘴”里。
然后，门“轰”地合拢了。
不，不是合拢，是“闭嘴”。
那五丈宽的裂缝边缘，金色的伪装如蜡般融化褪去，露出底下暗红蠕动的血肉组织。裂缝两侧的“墙壁”向内挤压、融合，将入口彻底封闭。整个过程安静得诡异，只有血肉摩擦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咕唧”声。
整座“宫殿”开始剧烈变形。
金色的金属外墙像融化的油脂般流淌、剥落，露出底下暗红带黑的肉壁。肉壁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吸盘和肉芽，吸盘一缩一张，喷吐出淡粉色的毒雾；肉芽如触手般摇曳，尖端裂开细小的口器，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细声响。宫殿的飞檐斗拱化作一根根弯曲的骨刺，屋顶则隆起成一个巨大的、缓慢搏动的肉瘤。
短短三息，一座辉煌的金色宫殿，就变成了一坨匍匐在碎骨丘陵与毒瘴沼泽交界处的、直径超过百丈的活体肉山。
肉山表面，那些刚刚“吞噬”了六十余名修士的区域，正像咀嚼般有规律地蠕动着。隐约可以看见，肉壁内部有数十个人形的凸起在拼命挣扎、拍打，但凸起很快就被更厚的肉层覆盖、淹没，挣扎的动静越来越弱，最终彻底消失。
连惨叫声都传不出来。
他们已经被消化了。
萧青玄藏身的巨兽骸骨后方，他屏住呼吸，混沌之力在体内悄然运转，将自身气息、体温、甚至生命波动都压抑到近乎于无。他的瞳孔中，混沌色光芒流转，死死盯着那座肉山。
这不是妖兽，不是魔物，甚至不是已知的任何一种生灵。
它的生命波动极其古怪，既有血肉生物的鲜活，又有死物的僵冷，更混杂着一股极其精纯却充满怨毒的……神力？不，不完全是神力，更像是神力被某种极端负面的情绪彻底污染后的产物。
而那股熟悉感……
“神魔刀尊的血……”萧青玄心中明悟，“那滴被封印的金色血液，是诱饵。而这整个‘遗迹’，是以刀尊前辈的血液为核心，混合了被‘弑神刀意’斩杀的那些存在的怨念、血肉、法则碎片……糅合而成的‘复仇造物’。”
它的目标，就是身负神魔刀尊传承的人。
刚才若不是自己拥有混沌之眼，看破了伪装，此刻恐怕也和黑煞老祖他们一样，成了这怪物的养料。
就在萧青玄思考如何应对时，肉山突然有了新动静。
它表面那些蠕动的肉芽触手，齐齐转向了萧青玄藏身的方向！
数以千计的细小口器同时张开，发出尖锐刺耳的共鸣：
“发……现……了……”
“血……脉……共……鸣……”
“刀……尊……传……人……”
“吃……掉……你……”
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萧青玄只觉得识海一阵刺痛，那枚黑色刀印微微震颤，竟自主散发出丝丝缕缕的刀意，仿佛被这怪物身上的怨念气息所激怒。
“暴露了！”
萧青玄毫不犹豫，身形暴退！
“嗖嗖嗖——！”
数百根肉芽触手瞬间暴涨，如离弦之箭般射向他刚才藏身的位置！触手尖端的口器张开，喷出粉红色的毒雾，毒雾所过之处，连那些坚硬的骸骨都发出“滋滋”的腐蚀声，迅速变黑、软化、溶解。
萧青玄人在半空，归途刀已出鞘。
“混沌——分海！”
刀光如灰蒙蒙的潮汐，横向斩出。不是斩向那些触手，而是斩向他与肉山之间的地面！刀光没入地面，大地轰鸣，一道宽三丈、深不见底的沟壑瞬间出现，横亘在他与触手之间！
毒雾和触手撞在沟壑边缘，被暂时阻挡。
但肉山的攻击远不止于此。
它那庞大的身躯开始缓缓“站起”。不是用腿，而是下方的肉壁不断增生、堆叠，将主体抬高。肉山顶部那个搏动的巨大肉瘤，“啵”地一声裂开，从里面钻出三颗……头颅。
那三颗头颅，赫然是刚刚被吞噬的黑煞老祖、血刀疯子和白骨婆子！
他们的面容扭曲而痛苦，眼睛瞪大到极限，眼珠几乎要爆出眼眶，嘴巴无声地开合，似乎想嘶吼却发不出声音。他们的头颅下方连接着粗大的、由血管和神经束扭成的“脖子”，深深嵌入肉山内部。
“融合……进化……”三颗头颅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充满怨毒与贪婪，“化神……中期……的养料……美味……”
肉山的气息，竟然在吞噬了三位化神中期后，开始攀升！
原本大约是化神后期到巅峰之间的层次，此刻正朝着合道境的门槛迈进！虽然还没真正突破，但散发出的威压已经让萧青玄感到呼吸困难，周身的空间都开始出现凝滞感。
“不能让它完成进化！”
萧青玄眼神一厉，背后陨神刀自行飞出，落入左手。
双刀在手，混沌之力与陨神刀意疯狂灌注。
“斩字诀——双刀版！”
归途与陨神同时斩出，两道刀光在空中交织，再次勾勒出那个巨大的、由空间裂痕构成的“斩”字。但与上次不同，这一次的“斩”字中，融入了一缕识海黑色刀印泄出的、真正的“斩存在”意境！
“斩”字飘向肉山，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锁定本源、抹除痕迹的恐怖韵味。
肉山表面的三颗头颅同时露出惊恐之色。
“不——！”
“这是……弑神……刀意！”
“逃……快逃……啊——！”
它们想控制肉山躲闪，但肉山庞大的身躯移动迟缓，根本来不及。那个灰蒙蒙的“斩”字，轻轻印在了肉山中央的肉壁上。
没有爆炸。
但被“斩”字印中的那一块区域，大约直径十丈的肉壁，连带着其中蠕动的血管、吸盘、肉芽，以及更深处的某些器官组织，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不是被切割、不是被摧毁，而是从“存在”的层面被抹去。
仿佛那里从来就只是一片虚无。
“嗷吼吼吼——！！！”
肉山发出了诞生以来第一声真正的、惊天动地的痛吼！那吼声混合了无数亡魂的尖啸、血肉崩裂的闷响以及某种法则破碎的脆鸣，化作恐怖的音波，将周围百丈内的骸骨丘陵全部震成齑粉！连远处毒瘴沼泽的瘴气都被冲散了一大片！
肉壁断口处，没有鲜血喷溅，只有一片纯粹的、不断蠕动着试图再生却被某种力量阻止的暗红色“虚无”。那“斩存在”的力量，竟然在持续阻止它自我修复！
萧青玄也不好受。
强行催动那一丝“斩存在”的意境，对他神识的负荷极大。此刻他脸色苍白，额角青筋跳动，识海中传来阵阵针扎般的刺痛。但他眼神依旧锐利，紧紧盯着受创的肉山。
他知道，这一击虽然重创了怪物，但远未致命。
果然，肉山在最初的剧痛和愤怒后，三颗头颅猛地转向萧青玄，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怨毒和……一丝畏惧。
“刀尊……传人……必须……死……”
肉山庞大的身躯开始收缩。
不是退缩，而是将散逸的力量集中。它表面那些蠕动的小肉芽纷纷缩回体内，暗红的肉壁颜色加深，变得如同凝固的血液般暗沉。气息虽然因为受伤而跌落了一些，但更加凝实、更加危险。
最诡异的是，它顶部那三颗头颅，竟然开始……融合！
黑煞老祖的头颅居中，血刀疯子和白骨婆子的头颅如同融化般，分别融入他的左右脸颊。三张面孔扭曲、交融，最终变成一张巨大而畸形、布满三双眼睛、三张嘴巴的恐怖鬼脸！
鬼脸成型瞬间，肉山的气息再度暴涨，无限逼近合道门槛！
“死——！”
鬼脸三张嘴同时张开，喷出三道颜色各异的洪流！
左侧喷出的是浓郁如墨的“黑煞魔气”，带着腐蚀灵力、污秽法宝的特性；右侧喷出的是猩红粘稠的“血刀煞气”，专破护体罡气，伤及神魂；中间喷出的则是灰白阴冷的“白骨死气”，能冻彻骨髓，掠夺生机。
三道洪流在空中纠缠、融合，化作一道三色混杂、威力远超简单叠加的毁灭吐息，如同天罚之柱，轰向萧青玄！
这一击，已经真正触摸到了合道境的门槛！
萧青玄瞳孔骤缩。
硬接，必死无疑。
闪避？吐息范围太大，速度太快，根本来不及。
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一个极其冒险的决定。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左手陨神刀，刀尖向下，插入地面。
右手归途刀，高高举起，指向天空。
识海深处，那枚被九重金色锁链封印的黑色刀印，疯狂震颤！萧青玄以全部神识，不计后果地冲击着最外围的第一重封印！
“给我……开！”
“咔嚓——”
仿佛琉璃碎裂的轻响在灵魂深处炸开。
第一重金色锁链，崩断了一小段！
虽然只是一小段，但封印出现了一丝缝隙。霎时间，一股远比之前磅礴、精纯、恐怖的漆黑刀意，如决堤洪水般从那缝隙中涌出，冲入萧青玄的四肢百骸！
“呃啊——！”
萧青玄发出一声痛苦与畅快交织的低吼，双眼瞬间被纯粹的黑暗浸染，连眼白都消失了。他周身缭绕的混沌气流，被这股漆黑的刀意浸染、同化，化作一种灰黑交杂、仿佛能吞噬光线的诡异能量。
他的气息，开始以一种不合理的速度疯狂攀升！
化神中期巅峰……化神后期门槛……化神后期！
强行解封一丝“弑神刀意”的本源，让他在短时间内，拥有了化神后期的力量！但这力量是借来的，是透支的，对身体和神魂的负担极大，持续时间也绝不会长。
但，够了。
面对那毁天灭地的三色吐息，萧青玄只是举起了归途刀。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复杂的法则。
只是最简单、最直接的一记——竖劈。
刀落。
一道纯粹的、漆黑的、细如发丝的刀线，从刀锋延伸而出，迎向三色吐息。
刀线与吐息接触的瞬间。
时间仿佛静止了。
然后，那条细如发丝的漆黑刀线，如同烧红的刀子切入凝固的猪油，无声无息地将三色吐息……从中剖开。
不是击溃，不是抵消，是剖开。
刀线所过之处，黑煞魔气、血刀煞气、白骨死气，全部从最基础的法则层面被斩断、瓦解、湮灭。刀线逆流而上，沿着吐息的轨迹，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延伸向肉山顶部的鬼脸！
鬼脸三双眼睛同时瞪大，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不——！这不可……”
话音未落。
漆黑刀线，掠过了鬼脸的眉心。
鬼脸的咆哮戛然而止。
三双眼睛中的神采迅速黯淡、凝固。
然后，从眉心开始，一道细密的黑线向下蔓延，划过鼻梁、嘴巴、下巴、脖子……最终将整个鬼脸，连同下方与肉山连接的“脖子”，一分为二。
“嗤——”
轻微的泄气声响起。
被剖开的鬼脸断面，没有鲜血，只有不断逸散的黑色烟气和崩碎的能量光点。鬼脸的表情凝固在最后一刻的惊骇，然后，两半脸庞如同风化的沙雕，缓缓崩塌、消散。
肉山失去了核心控制，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起来。表面那些肉壁开始不受控制地膨胀、收缩、溃烂，无数脓包鼓起、破裂，喷出腥臭的汁液。它发出一连串意义不明的、垂死的哀鸣，整个躯体开始缓缓塌陷、融化，如同烈日下的雪人。
萧青玄保持着挥刀的姿态，一动不动。
他周身的灰黑色能量正在快速消退，眼中的纯黑也逐渐褪去，恢复清明。强行解封刀意的反噬开始显现——经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丹田隐隐有崩溃的迹象，识海更是如同被重锤砸过，嗡嗡作响，视线都开始模糊。
但他咬牙坚持着，死死盯着那座融化的肉山。
在肉山彻底融化成一滩巨大的、散发着恶臭的暗红色脓血之前，他看到了——在那原本是肉山核心的位置，一点金光顽强地亮着。
是那滴被封印的“神魔刀尊之血”！
它没有被污染，没有被消化，依旧保持着纯粹的金色，悬浮在脓血上空。而环绕它的那九道漆黑怨念雾气，此刻已经消散了六道，只剩最后三道还在挣扎、扭动，似乎想扑向金血，却被金血散发的淡淡威压阻挡。
萧青玄强提一口气，施展“虚空折叠”，身影一闪，出现在金血旁。
他伸出手，抓向那滴金血。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的瞬间，异变再生！
那三道残余的漆黑怨念，突然放弃金血，化作三道黑箭，射向萧青玄的眉心！
速度快到极致，距离又近，根本无法闪避！
萧青玄只来得及将归途刀横在面前。
“铛！铛！”
两道黑箭撞在刀身上，发出金铁交鸣之声，被震散。但第三道黑箭，却诡异地绕过了刀身，没入了他的眉心！
“呃！”
萧青玄闷哼一声，感觉一股冰冷、怨毒、充满毁灭欲望的意念，冲入了他的识海，直扑那枚黑色刀印！
它要污染刀印！或者说，它要引爆刀印中封印的那缕“弑神刀意”，让萧青玄神魂俱灭！
识海中，漆黑刀印感受到外来侵袭，自主爆发出恐怖的刀意，与那道怨念激烈交锋。两股力量在萧青玄的识海中冲撞，让他头痛欲裂，七窍都开始渗出鲜血。
“滚……出去！”萧青玄嘶吼，集中全部神识，配合刀印镇压那道怨念。
但那怨念极其顽强，它本是上古时期被神魔刀尊以“弑神”一式斩杀的存在残留的意志碎片，蕴含着对刀尊极致的恨意。此刻遇到刀尊传人，更是如同疯魔，不惜自毁也要拉萧青玄陪葬。
就在萧青玄感到神识即将被撕裂、意识开始模糊时——
他左手食指上，那枚诸葛明赠送的“星移戒”，突然自动亮起！
一点璀璨的星辉从戒指中飞出，没入他的识海。
星辉化作一道朦胧的虚影，看不清面容，但气息温润而浩瀚，正是诸葛明预先留下的一缕守护神念。
“镇。”
虚影轻吐一字，抬手点向那道怨念。
星光如锁链，将疯狂挣扎的怨念层层缠绕、封印，最终压缩成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珠子，禁锢在识海角落。
危机解除。
萧青玄的神识几乎耗尽，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但在昏迷前，他用尽最后力气，抓住了那滴悬浮的金色血液。
金血入手温热，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一股精纯、古老、威严的力量顺着手臂流入体内，开始自发地修复他受损的经脉和丹田，温养他枯竭的神魂。
星移戒中，诸葛明的虚影看了一眼那滴金血，又看了看昏迷的萧青玄，轻声叹息：
“神魔刀尊的血……竟然真的留存于世……”
“看来，当年那场变故，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
虚影缓缓消散。
而萧青玄，则陷入深度的昏迷之中。
在他身下，那摊由肉山融化而成的巨大脓血，开始慢慢渗入大地，将方圆数百丈的土地染成暗红色。脓血中残留的些许能量和破碎法则，与碎骨丘陵的环境相互作用，未来或许会催生出新的、更诡异的怪物。
但至少现在，这里暂时安全了。
风从毒瘴沼泽吹来，带着腐臭的气息，掠过这片刚刚经历过生死搏杀的土地。
而在萧青玄昏迷的躯体旁，那滴被他握在手中的金色血液，正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一丝丝地融入他的身体。
血液中，除了精纯的能量，似乎还蕴含着某些破碎的……记忆碎片。
昏迷中的萧青玄，眉头微微皱起。
他好像……看到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