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血祭
午时的黑石城，笼罩在一片诡异的祥和之中。
阳光穿透暗红色的云层，洒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给这座终日阴郁的城池镀上了一层金边。商贩们照常在街边叫卖，行人往来如织，酒馆里传出喧嚣的划拳声，一切都和往日没什么不同。
但香儿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她站在城东一条偏僻的小巷里，掌心贴着一处不起眼的墙壁。墙壁表面粗糙，布满了青苔和污渍，但在她的感知中，这面墙的深处，正流淌着一股极淡、却异常邪恶的能量。
血煞之气。
以特殊的阵法纹路为载体，如同蛛网般在地下蔓延，覆盖了整座黑石城。
这就是焚天血阵的阵纹。
“已经渗透到这种程度了……”香儿收回手，脸色凝重。
阵纹的完整度远超她的想象。按照这个进度，根本不需要等到子时——最多酉时，大阵就会彻底激活。
届时，阵法会瞬间抽干城中所有生灵的鲜血和神魂，化作滔天血海。而阵眼处，将会凝聚出一枚“血神丹”，足以让化神巅峰的修士，强行冲破神尊瓶颈。
“必须找到阵眼。”她低声自语。
头狼说，阵眼在血手帮总坛。
但血手帮总坛位于黑石城中央，守卫森严，而且……她现在进城，很可能已经被盯上了。
果然。
巷口方向，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不止一人。
香儿没有回头。
只是缓缓拔出了腰间的青木剑。
剑身翠绿，在阳光下反射着温润的光泽，与她此刻冰冷的心境形成鲜明对比。
“姑娘，别来无恙。”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香儿转身。
巷口处，站着三个人。
为首者，正是血手帮帮主“血手”。他今天没有穿帮主袍服，而是一身暗红色的长衫，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在阳光下格外显眼。他的气息……赫然已经突破到了化神初期！
看来，这三个月，他也有所奇遇。
他身后的两人，香儿也认识——正是那天在巷子里被她教训的刀疤脸和另一个手下。此刻两人眼中满是怨毒，死死盯着香儿。
“血手帮主。”香儿平静地说，“有事？”
“当然有事。”血手咧嘴一笑，笑容中却毫无温度，“姑娘那天在我血手帮的地盘上，伤了我的人，折了我的面子。这笔账……是不是该算算了？”
“你想怎么算？”
“简单。”血手向前一步，周身散发出淡淡的血煞之气，“跟我回总坛，喝杯茶，聊聊天。如果聊得高兴……或许我能放你一条生路。”
他的眼神在香儿身上逡巡，毫不掩饰其中的贪婪。
香儿能感觉到——他真正的目标，不是报仇，而是……她这个人。
或者说，是她身上的混沌世界种子。
显然，黑市拍卖会后，关于她身怀异宝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如果我不去呢？”香儿问。
“那恐怕……”血手舔了舔嘴唇，“就只能请你‘做客’了。”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刀疤脸和另一名手下同时出手！
两人手中各持一柄血色弯刀，刀光如两条毒蛇，一左一右袭向香儿！
他们的气息，竟然也突破了——从金丹中期，暴涨到了元婴初期！
“血煞灌顶……”香儿瞬间明白。
这是血煞宗的秘术，以燃烧潜能为代价，短时间内强行提升修为。代价是……终生无法再进一步，且寿元大减。
但此刻，这两人显然已经不在乎了。
“找死。”
香儿眼神一冷，青木剑横扫。
“冰封！”
极寒之气爆发，两道刀光在接触到寒气的瞬间，速度骤降。
刀疤脸脸色一变，想要抽身后退。
但已经晚了。
香儿的剑，比他快太多。
剑光一闪。
两颗头颅飞起。
鲜血喷涌，但在半空中就被冻结成两朵血色冰花。
“噗通。”
尸体倒地。
血手瞳孔骤缩。
他没想到，香儿竟然强到这种程度——随手就斩了两名元婴初期！
虽然那两人是灌顶提升的伪元婴，但也不是普通金丹能比的。
“看来……我小看你了。”血手缓缓抽出腰间的血色长刀。
刀身狭长，刀脊处有一条深深的血槽，槽内似乎有血液在流动，散发着浓郁的血腥味。
“这把刀，名为‘饮血’，随我征战三十年，饮过三百六十五位修士的鲜血。”血手指尖拂过刀身，眼中闪过痴迷，“今天……它将饮第三百六十六位。”
他猛地踏前一步，一刀斩出！
“血海滔天！”
刀光化作一片血海，铺天盖地涌向香儿！
这不是幻象。
而是真实的、由血煞之气凝聚而成的攻击！
所过之处，青石板被腐蚀出深深的沟壑，墙壁迅速剥落、粉碎，连空气都变成了暗红色。
这一刀，已经触摸到了化神中期的门槛！
香儿脸色凝重。
她可以躲。
但躲开的话，这条巷子，乃至周围的建筑，都会被血海吞噬。
巷子深处，有一户人家。
她能听到，里面传来孩童的嬉笑声。
“哥哥……”
她在心中默念。
然后，握紧了剑。
“冰凰……护世！”
青木剑上，冰蓝色的火焰骤然升腾！
火焰之中，隐约可见一只冰凰虚影展翅，发出清越的鸣叫。
香儿双手握剑，对着那片血海，狠狠斩下！
冰蓝色的剑光与血色刀光碰撞！
“轰——！！！”
巨响震动了整条街巷。
能量风暴席卷开来，两侧的墙壁如同纸糊般倒塌，地面龟裂出无数道裂缝。
血手闷哼一声，连退七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香儿也倒退三步，脸色苍白。
但她稳住了。
而且，她身后那条小巷深处的民居，完好无损。
她用自己的身体和剑光，硬生生挡住了所有溢散的能量。
“你……”血手眼中闪过震惊，“你竟然挡住了？”
他知道自己这一刀的威力。
就算是真正的化神中期，也不敢硬接。
可这个看起来只有元婴巅峰的少女，竟然……毫发无伤？
不，不是毫发无伤。
香儿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
虎口裂开，鲜血顺着剑柄滴落。
但她不在乎。
“血手。”她抬起头，眼神冰冷，“焚天血阵……是你们血手帮布的？”
血手脸色一变。
“你怎么知道……”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说漏嘴了。
但已经晚了。
“果然。”香儿眼中寒光闪烁，“以百万生灵为祭，炼制血神丹……你们，该死。”
“哈哈哈……”血手忽然狂笑起来，“该死？在这个世界，弱肉强食才是真理！那些蝼蚁一样的凡人，能成为我突破神尊的养料，是他们的荣幸！”
他笑得疯狂，眼中满是贪婪和扭曲。
“而且……你以为，凭你一个人，能阻止得了吗？”
他猛地撕开胸前的衣襟。
胸口处，赫然镶嵌着一颗……跳动的心脏！
不是他自己的心脏。
而是一颗通体漆黑、表面布满血色纹路的心脏！
心脏每跳动一次，就散发出浓郁的邪恶气息，同时，香儿能感觉到——整个黑石城的地下的阵纹，都会随之共振！
“阵眼……在你体内？”香儿瞳孔骤缩。
“没错。”血手狞笑，“阵眼就是我，我就是阵眼！只要我还活着，大阵就不会停止！子时一到，整座城都会化作我的养料！”
他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整座城。
“而你……将成为第一个祭品！”
话音落下，他胸口的黑色心脏骤然爆发出刺目的血光！
血光冲天而起，在空中化作一个巨大的血色漩涡！
漩涡缓缓旋转，散发出恐怖的吸力！
整座黑石城，都开始震动！
地面开裂，无数道血色光柱从裂缝中冲天而起，与空中的漩涡连接。
街道上的行人，纷纷发出惊恐的尖叫。
他们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沸腾，神魂在颤抖，生命力在快速流逝！
“开始了……”香儿脸色惨白。
她没想到，血手竟然提前启动了阵法！
虽然威力不如子时那么强，但照这个速度，最多一个时辰，城中所有人都会被抽干！
“哈哈哈……感受到了吗？”血手狂笑，“这就是力量！这就是……主宰众生的力量！”
他的气息，开始疯狂攀升！
化神中期……化神后期……化神巅峰……
最终，停在了半步神尊！
虽然只是暂时的，虽然代价是他的生命和神魂。
但此刻的他，确实拥有了碾压一切的力量！
“现在……”他看向香儿，眼中满是残忍，“该你了。”
他抬手，对着香儿，虚空一握。
“血魔……噬魂！”
一只由鲜血凝聚而成的巨手，从漩涡中伸出，抓向香儿！
巨手所过之处，空间扭曲，时间凝滞，连光线都被吞噬！
这一击，已经触摸到了神尊的门槛！
香儿感觉自己动不了了。
不是被定住，而是……周围的一切，都在排斥她。
空间在挤压她，时间在剥离她，连最基本的“存在”概念，都在被血手的力量侵蚀。
这就是半步神尊的威能。
以己心代天心，以己道代天道。
在这片领域内，他就是……主宰。
“结束了吗……”
香儿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巨手，心中涌起一丝绝望。
差距太大了。
就算她动用混沌世界种子的全部力量，最多也只能爆发出化神后期的战力。
面对半步神尊……毫无胜算。
但……
她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死。
如果她死了，哥哥怎么办？
黑石城这数十万生灵怎么办？
“哥哥……”
她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胸口。
沉入那颗混沌世界种子。
“借我……最后的力量。”
“哪怕……燃烧一切。”
种子仿佛听到了她的呼唤。
开始剧烈震颤。
然后……燃烧。
不是比喻。
是真的在燃烧。
灰蒙蒙的光芒，化作了金色的火焰。
火焰之中，那颗百丈方圆的混沌世界虚影，再次浮现。
但这一次，虚影的表面，布满了裂痕。
仿佛随时会崩碎。
“混沌世界……自毁？”血手眼中闪过惊恐，“你疯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一旦混沌世界自毁，爆发出的力量，足以重创甚至灭杀半步神尊！
但香儿自己……也会神魂俱灭，连轮回都进不去！
“我没有疯。”香儿睁开眼睛。
眼中，倒映着金色的火焰。
也倒映着……整座黑石城。
“我只是……”
她握紧了剑。
剑身上，覆盖上了一层金色的火焰。
“做了一个……该做的选择。”
话音落下，她踏前一步。
对着那只血手，对着空中的漩涡，对着……整座大阵。
斩出了最后一剑。
“混沌……归墟。”
剑光很淡。
淡得如同晨曦中的薄雾。
但所过之处，血手崩碎，漩涡溃散，阵纹断裂。
甚至连血手胸口的那颗黑色心脏，都开始……枯萎。
“不——！！！”
血手发出凄厉的惨叫。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快速流逝。
生命在快速枯萎。
就连神魂，都在被那股金色的火焰……净化。
“你不能……你不能杀我……”他疯狂后退，“我是血煞宗的长老……杀了我，血煞宗不会放过你的！”
“血煞宗？”香儿的声音很平静，“那就让他们来吧。”
剑光，终于落在了血手身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没有血肉横飞的惨状。
只是……消失了。
血手整个人，如同被橡皮擦从画纸上擦掉，彻底消失了。
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空中的漩涡溃散。
地面上的血色光柱熄灭。
阵纹断裂，大阵……破了。
香儿缓缓放下剑。
剑身上的金色火焰，渐渐熄灭。
胸口的混沌世界虚影，也缓缓消散。
但种子还在。
只是……表面的裂痕，又多了几道。
而且，光芒黯淡到了极点。
仿佛随时会熄灭。
“噗——”
香儿喷出一大口鲜血。
整个人向前栽倒。
但有人扶住了她。
是墨尘。
“前辈……”香儿虚弱地开口，“您……来了……”
“我一直都在。”墨尘的声音带着心疼，“傻孩子……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香儿笑了笑，“这是哥哥……会做的选择。”
她的眼睛，缓缓闭上。
意识，沉入黑暗。
但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听到了墨尘的低语：
“放心……”
“你不会死的。”
“因为……有人不会让你死。”
黑暗。
无尽的黑暗。
香儿感觉自己在下沉。
沉入一片温暖的海。
海中，有光。
很微弱，但很温暖。
光中，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呼唤：
“香儿……”
“醒醒……”
是哥哥。
她努力想要睁开眼睛。
但眼皮太重了。
“哥哥……”
她在心中回应。
“我……好累……”
“那就睡吧。”那个声音温柔地说，“睡醒了……就好了。”
光，包裹了她。
如同母亲的怀抱。
温暖，安全。
她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沉沉睡去。
而在现实中——
墨尘抱着香儿，站在一片废墟之中。
周围，是惊魂未定的黑石城居民。
他们看着香儿，眼中满是感激和后怕。
他们知道，是这个少女，救了他们所有人。
“墨尘前辈……”
一个声音响起。
是黑石城的城主，一位化神中期的老者。
他走到墨尘面前，深深鞠躬。
“多谢天机阁……救了我黑石城。”
“不必谢我。”墨尘摇头，“救你们的，是她。”
他看向怀中的香儿，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城主。”
“前辈请讲。”
“从今天起，黑石城……归天机阁庇护。”墨尘缓缓道，“我会派人重建城池，也会布下更强的防护大阵。”
“至于血煞宗……”他眼中寒光一闪，“我会亲自去一趟。”
城主浑身一震。
“前辈……血煞宗有三位化神巅峰的长老，还有一位半步神尊的宗主……”
“那又如何？”墨尘淡淡道，“动了不该动的人，就要付出代价。”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平静之下，是无尽的杀意。
城主不敢再多言。
只是再次鞠躬。
“全凭前辈安排。”
墨尘不再说话。
抱着香儿，转身离去。
身影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
只留下一座劫后余生的城。
和一群……心怀感激的人。
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
一道黑袍身影，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混沌世界种子……果然在她身上。”
“而且……已经成长到了这种程度。”
“必须……尽快禀报宗主。”
身影化作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空气中，残留着一丝……九幽的气息。
夜色，渐渐降临。
黑石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如同黑暗中的星辰。
微弱。
但……倔强。
正如那个沉睡的少女。
和那颗……永不熄灭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