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渊
界域通道位于西域最西端的“断界山”。
那是一座通体漆黑、仿佛被天刀从中劈开的巍峨山脉。裂缝深处，空间扭曲，光怪陆离，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空间漩涡——这便是通往九幽位面的不稳固通道。
寻常修士若想跨位面旅行，需借助各大势力掌握的稳固传送阵，缴纳巨额费用，且要经过严格审查。而这种天然通道，虽无需费用与审查，却充斥着空间乱流、法则冲突、以及随时可能出现的空间塌陷，危险程度极高。
若非必要，极少有人会选择从此通行。
萧青玄站在裂缝边缘，罡风猎猎，吹得他衣袍翻飞。
前方，那直径超过百丈的空间漩涡缓缓旋转，内部色彩斑斓却又透着令人心悸的黑暗。漩涡边缘，不时有细小的空间碎片剥离，化作流光射向四方，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沟壑。
他能感觉到，身后百里外，那三道属于圣殿观派使者的气息，如同附骨之疽，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们在观察，在等待。
等待他踏入通道，等待他在九幽位面展露更多。
萧青玄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纵身跃入漩涡。
刹那间，天旋地转。
不是寻常传送阵那种平稳的空间转换，而是如同被扔进了狂暴的怒海！四面八方传来恐怖的撕扯力，仿佛要将他五马分尸！眼前光影疯狂闪烁，无数破碎的画面片段般掠过——有燃烧的星辰，有崩塌的大陆，有哀嚎的生灵，有冷漠注视的眼睛……
更可怕的是，这里的空间法则与神魔大陆截然不同。
萧青玄感觉自己的修为被压制了至少三成！混沌循环的运转变得滞涩，四枚源钥碎片也传来不安的悸动。这是不同位面之间的法则排斥，修为越高，排斥越强。
他不得不全力运转混沌之力，在体表形成一层灰蒙蒙的光罩，抵御着空间乱流的侵袭。
这趟旅程，远比想象中艰难。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个时辰。
前方忽然出现一点微光。
光点迅速扩大，化作一个出口。
萧青玄身形一纵，冲出通道！
脚下一实，已然落地。
但还没等他看清周围环境，一股难以形容的阴冷死寂之气，便扑面而来！
那不是北域寒冰原那种纯粹的寒冷，而是……仿佛能冻结灵魂、剥夺生机的“死亡寒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灰雾，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腐朽与衰败的味道。
这里的光线极其昏暗。天空是一种永恒的铅灰色，没有日月星辰，只有几颗散发着惨白光芒的“幽冥星”高悬。大地是漆黑的冻土，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如同巨兽骸骨般的暗紫色山峦。
植被稀少，偶尔能看到几株扭曲的、散发着幽蓝荧光的“鬼面树”。更远处，隐约有庞大的阴影在灰雾中游弋，发出低沉而令人不安的嘶吼。
九幽位面。
死亡法则主导的世界。
萧青玄站在原地，闭目感应了片刻。
修为被压制到了金丹巅峰水准，混沌循环的运转速度只有神魔大陆时的六成。但好在，四枚源钥碎片虽受压制，却依旧稳固，混沌道力的种子也安然无恙。
他取出冰凰令，令牌表面浮现出一行新的冰蓝色小字：
“幽冥城位于正北三千里处‘骸骨平原’中央。持令可感应大致方向。切记：此地死亡法则弥漫，生灵气息如同明灯，需隐匿行踪，避免被亡灵生物或本土势力察觉。”
三千里……以他现在的状态，全速赶路也需要一日。
萧青玄辨明方向，正欲动身，混沌之眼忽然传来强烈警兆！
不是来自后方——那三位圣殿使者还未穿过通道。
而是……来自脚下！
“轰——！！！”
漆黑冻土猛然炸裂！一只白骨嶙峋的巨爪破土而出，带着浓郁的死亡气息，狠狠抓向萧青玄！
那爪子大如磨盘，指骨锋利如刀，表面缠绕着灰黑色的死气，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腐蚀得嗤嗤作响！
萧青玄反应极快，身形暴退的同时，陨神刀已然出鞘！
但这一次，他没有动用混沌星陨——那一刀消耗太大，且动静惊人，不宜在此地轻易使用。
他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冰凰印记的力量！
眉心冰蓝光芒一闪，极寒之力瞬间爆发！刀身之上凝结出厚厚的冰霜，一刀斩向骨爪！
“铛——！”
金铁交鸣之声响起！
骨爪的坚硬程度远超想象！冰霜刀罡斩在上面，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便被震散！
而骨爪去势不减，继续抓来！
萧青玄眼神一凝，变招再斩！
这一次，刀身上燃起了紫金色的火焰——火之本源碎片的力量！
“焚心之火，破！”
火焰刀罡斩中骨爪的瞬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缠绕在骨爪上的灰黑色死气，如同遇到克星般迅速消融！骨爪本身也在火焰的灼烧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
“有效！”萧青玄心中一定。
九幽位面以死亡法则为主，火系力量，尤其是蕴含本源之力的火焰，正是其克星！
他趁势追击，刀光如瀑，连绵斩出！
每一刀都带着焚心之火，将骨爪表面的死气层层剥离。七八刀后，骨爪终于支撑不住，“轰”的一声炸裂，化作漫天骨粉！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
冻土之下，传来更加密集的“咔嚓”声。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整整十二只同样的骨爪破土而出！而在这些骨爪中央，一个庞大的身影，缓缓从地底升起。
那是一具高达十丈的白骨巨人！
巨人通体由不知名生灵的骸骨拼凑而成，头生双角，眼窝中燃烧着幽绿色的魂火。它低头“看”向萧青玄，魂火跳动，仿佛在评估这个闯入者的实力。
“亡灵将军……”萧青玄脸色凝重。
这白骨巨人的气息，已经达到了元婴初期水准！而且在此地死亡法则的加持下，远比神魔大陆的同级修士更难对付！
白骨巨人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十二只骨爪同时挥动，如同狂风暴雨般砸向萧青玄！
每一击都蕴含着恐怖的死气，足以腐蚀灵力，侵蚀神魂！
萧青玄不敢硬接，身形如鬼魅般在骨爪的缝隙中穿梭。混沌之眼全力运转，寻找着巨人的弱点。
但很快他发现，这巨人浑身上下几乎没有破绽。骸骨坚硬异常，魂火深藏于头颅内部，被厚重的骨骼保护。而那些骨爪更是攻防一体，配合默契，将他牢牢困在战圈之中。
这样下去，迟早会被耗死。
萧青玄眼神一厉，决定兵行险着。
他故意卖出一个破绽，左肩暴露在一只骨爪的攻击范围内。
骨爪果然上当，狠狠抓来！
就在骨爪即将触及肩膀的刹那——
萧青玄不退反进，整个人如同泥鳅般贴着骨爪滑过，瞬间欺近巨人本体！同时，他右手陨神刀高举，刀身之上，冰、雷、火三色光华同时亮起！
不是混沌星陨，而是……三系融合的简化版！
“三绝斩！”
一刀斩落！
冰霜冻结，雷霆麻痹，火焰焚灭！
三色刀罡狠狠斩在巨人的胸腔骨骼上！
“咔嚓——轰！！！”
这一次，骨骼终于承受不住，应声断裂！刀罡长驱直入，直捣巨人胸腔内部，将其中的死亡核心——一团拳头大小的“魂核”——狠狠劈碎！
“吼——！！！”
巨人发出一声凄厉的魂啸，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化作一堆散落的白骨。
萧青玄落地，微微喘息。
这一刀虽不及混沌星陨，却也消耗了他近三成灵力。在这危机四伏的九幽位面，必须精打细算。
他正要离开，忽然心有所感，看向那堆白骨。
白骨之中，有一点幽蓝色的光芒，微微闪烁。
他走上前，拨开碎骨，发现那是一枚约莫拇指大小、通体幽蓝的晶体。晶体内部，仿佛有液态的魂火在流淌，散发着精纯的死亡气息。
“魂晶？”萧青玄辨认出来。
这是高阶亡灵生物死亡后，魂火精华凝聚而成的结晶，蕴含精纯的死亡法则碎片，对亡灵生物是大补，对生者而言却是剧毒。
但……或许有用。
他取出一个玉盒，小心地将魂晶收起。说不定在某些场合，能派上用场。
处理完战场，萧青玄不敢久留，迅速隐匿气息，向着北方疾驰。
一路上，他又遭遇了几波袭击。
有潜伏在灰雾中的“怨灵”，无形无质，专攻神魂；有藏身于冻土下的“尸妖”，浑身腐烂，喷吐毒液；甚至还有一群漫无目的游荡的“骷髅兵”，虽然实力不强，但数量众多，杀之不尽。
萧青玄且战且走，尽量避免纠缠。
他发现，火系力量在此地确实好用，但消耗也大。冰系力量效果一般，雷系则对怨灵类有奇效。至于混沌之力……他暂时不敢轻易动用，那股“包容万物”的特性，在此地死亡法则的侵蚀下，反而可能成为负担。
一日后，他终于抵达了骸骨平原的边缘。
所谓平原，其实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铺满了各种生物骸骨的荒原。骸骨层层叠叠，不知积累了多少万年，有些已经风化，有些还保持着新鲜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腐臭与死亡气息，灰雾在这里变得更加浓厚，能见度不足百丈。
而在平原中央，一座巍峨的黑色巨城，如同匍匐的洪荒巨兽，静静矗立。
幽冥城。
城墙高达五十丈，通体由漆黑的“幽冥铁”铸造，表面刻满了扭曲的符文，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防御波动。城墙上，隐约可见巡逻的守卫——不是人类，而是身披铠甲、眼眶中跳动着魂火的骷髅战士。
城门处，有长长的队伍正在排队入城。队伍中，有身着黑袍、气息阴冷的修士，有奇形怪状的异族，甚至还有几头被驯服的亡灵生物。
萧青玄收敛气息，混入队伍末尾。
他注意到，进城需要缴纳“魂石”——一种九幽位面的通用货币，由精纯的死亡之力凝结而成。他没有魂石，但好在身上带着不少神魔大陆的灵石。
轮到他的时候，守门的骷髅战士眼眶中的魂火扫过他，发出生涩的声音：“生灵……第一次来幽冥城？”
“是。”萧青玄平静道。
“入城费，十枚下品魂石。或者……等价的生灵灵石。”骷髅战士伸出白骨手掌。
萧青玄取出二十枚中品灵石递过去——这是神魔大陆的货币，在九幽位面价值会打折扣。
骷髅战士收下灵石，扔给他一块黑色的木牌：“临时身份牌，有效期三日。三日后需续费，或办理长期身份。城内禁止私斗，违者……魂飞魄散。”
萧青玄接过木牌，踏入城门。
幽冥城内部，与外面的死寂截然不同。
街道宽阔，两侧是风格诡异的建筑——有的以白骨为梁，有的以颅骨为饰，有的则完全由漆黑的石头垒成。店铺林立，贩卖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亡灵生物的骨骼、魂晶、阴属性灵草、甚至还有被囚禁的怨灵。
行人往来，除了本土的亡灵生物和修炼死亡功法的修士外，还能看到不少来自其他位面的生灵。萧青玄甚至感应到了几道属于神魔大陆修士的气息，虽然都经过了伪装。
他按照冰凰令的感应，向着城西方向走去。
据冰璃雪的信息，香儿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城西的“忘川黑市”。
那是一个鱼龙混杂的地方，专门进行各种见不得光的交易。情报、奴隶、禁药、赃物……只要付得起代价，在那里几乎什么都能买到。
越往城西走，街道越发狭窄，建筑越发破败。空气中的死亡气息也更加浓郁，还混杂着血腥、腐败、以及各种难以形容的怪味。
当萧青玄拐进一条幽深的小巷时，冰凰令的感应突然变得强烈起来！
就在前方不远处！
他加快脚步，转过一个拐角，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隐蔽的小广场，广场上搭建着数十个简陋的摊位，摊主大多笼罩在黑袍中，看不清面目。买家们低声交谈，交易在沉默中快速完成。
这里，就是忘川黑市。
萧青玄的目光，迅速扫过全场。
然后，定格在了广场角落的一个摊位上。
摊主是个身形佝偻、戴着青铜面具的老者。而他身后的笼子里，关着三个身影。
两个是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衣衫褴褛，神色惊恐。
而第三个……
萧青玄的心脏，骤然停止跳动。
那是一个身着素白长裙、银发如瀑的少女。
她蜷缩在笼子角落，双手抱膝，将脸埋在臂弯中，看不清容貌。
但萧青玄不会认错。
那身形，那气息，那灵魂深处隐约传来的熟悉感……
是香儿。
真的是她。
三年了。
他终于……找到了她。
然而，下一刻，萧青玄的眼神，瞬间冰冷如万载玄冰。
因为他看到，香儿的脖颈上，套着一个漆黑的项圈。项圈表面刻满了恶毒的符文，散发着禁锢灵力、控制神魂的波动。
奴隶项圈。
她竟然……被人当成了奴隶，在这里贩卖！
怒火，如同火山般在胸腔爆发！
萧青玄的手，按上了刀柄。
然而，就在他即将失控的刹那——
“别冲动。”
一个温和的声音，忽然在他身后响起。
萧青玄猛地转头。
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三个身着纯白长袍、头戴兜帽的身影。
正是那三位圣殿观派使者。
他们……竟然跟来了。
为首那人兜帽下的阴影中，传来平静的声音：
“那个摊位，是‘魂殿’的据点。魂殿……是九幽位面三大势力之一，殿主乃是化神巅峰的‘幽冥老怪’。”
“你现在出手，不仅救不了她，还会打草惊蛇，让她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萧青玄死死盯着他们，声音沙哑：“你们……想怎样？”
“我们想帮你。”右边那人轻笑，“当然，也是帮我们自己。毕竟……一个被愤怒冲昏头脑的‘变数’，对谁都没好处。”
左边那人补充道：“我们可以提供情报，提供策略，甚至……在必要时提供武力支援。但前提是，你要听我们的安排。”
萧青玄沉默了。
他看着笼中那个蜷缩的身影，看着那刺眼的奴隶项圈，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良久，他缓缓松开刀柄，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中的怒火已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说。”
“你们的……计划。”
为首那人兜帽下的嘴角，似乎微微勾起。
“很好。”
“那么，欢迎来到九幽位面，萧青玄。”
“这盘棋……正式开始了。”